1、一 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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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起了风，把街口松了轴的红漆破木门卷个半开，跛子似的苟延残喘。
少年推门出来，回头轻轻的扶好，将要回头的时候，里屋的师哥叫住他:“小七，带点儿干粮，下午六点才开场呢。”
“哎，谢……小安哥。”小七有点儿乜呆呆的发愣，接过来烙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安乐了，另一只手顺势朝他脑门儿一戳:“不行啊爷们儿，嘴里头拌蒜，咱师父可丢大了。”
小七神情一滞，扭头就走:“不会！”小安咯咯地笑起来，朝着那背影喊:“那饼子还有小五的份儿呢！”
小七没搭茬，只往右手的布口袋里一塞，顺着墙边儿跑了。
今儿是师父许他第一次登台，做压轴的倒二；这在小园子里，可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儿的——十二岁的娃娃要承着大轴，那得是多了不起的本事。
小七打八岁就跟着齐先生了，三四年的早功吊嗓一次不落，亮堂堂的调门儿从小辈儿夸到大辈儿。
但是架不住到底是个孩子，打昨个儿听说了自己要上场，后头师叔攒底，当时就傻了一半儿；黑灯瞎火的躺在大通铺上，小七愣是一晚没合眼，天不亮就爬起来，瞧着师父踩着街口的鱼肚白走远，轻手轻脚的拿了御子到当院儿，把自己学过的太平歌词唱上整整一通。
将将晌午，小七觉着肚子开始空了，抹一把天灵盖儿上的汗，进屋找毛巾，前脚刚迈过门槛儿，就开始觉得脑仁儿疼；他那不着调的二师哥眉飞色舞的比划着:“只见小七垫步拧腰，往外就走……哎呦，小七回来啦。”
长条凳上一帮小子笑的前仰后合，小安被自己的口水呛的直咳嗽。
小七摆摆手:“就知道编排我，连段儿正儿八经的水浒都说不出。”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快来几个伺候角儿的，小七可是倒二，攒底的是咱师叔！”叶小二仗着自己的个头，揽着小七坐在桌子前头:“来来来，背贯口了爷们儿们，背多少菜吃多少菜！”
小安作势踹他:“油星儿都没馒头多，你背完了吃屁去吧。”“你这人忒不识趣儿，小七，吃饭小七！”叶小二撇撇嘴，看小七一言不发，也不动筷子。
“你叫谁啊？”小七似笑非笑，学着羊上树的那段儿活。“嚯！你还想抄师哥便宜！你看我……哎呦呦呦松手！”叶小二一句话没说完，叫小安揪着头发摁到座上:“吃饭也堵不上嘴！”
七手八脚的收拾好，急匆匆的步子赶了半个多钟头的路，小七立在剧场的后门口有些上喘。
直接走进来化妆间儿是唱京剧和昆曲儿的，凤冠靠旗摆了一堆儿又一堆儿，地上还有几根儿翎子，小七左顾右盼的找小五，不小心撞着一个红娘；姑娘家也不大，俩人儿都吓一跳，小七连忙赔礼把她搀起来才算了。
再往里才是相声的后台，相比之下萧条很多，大褂马褂码一排，布鞋码一排，桌子上零零散散的有方巾和扇子，有几个演员栽歪着小憩。
“这么早就到了？”齐载息老远就看见儿徒的老幺，撂下画半截儿的油彩直奔着就来了。
“师父……”
齐先生抬起手示意他打住:“怎么也得七八点钟轮到你，一会儿坐后面儿听戏吧。”“哎。”小七答应了一声，说不出别的。
跟着师父转回外间儿，齐先生又提起笔来画脸:“下午这戏啊叫杨家将，第一出李陵碑……”
齐先生一赶二，演老生杨继业和寇准，锣鼓敲起来的时候，他搬了张凳子和小七坐；台上提着枪演韩延寿的是个年轻面孔，合着钹镲弦鼓，哇呀呀的念白。
“金乌归玉兔升黄昏时候——”聚光灯下不见人影，空有一桌两椅便满堂喝彩，小七看着师父站在上场门口，提气唱二黄导板，不自觉的拍起巴掌。
“哎，你怎么来啦，这还早呢。”
小七一回头，看见小五捧着一抱行头，脑袋上的汗淌成溜儿，从兜里摸了块儿方帕子给他擦:“待不住，早点儿来再听师父讲讲活儿，也算心里有底。”
小五是打太原来的本名章初，打小娃娃腿儿练的京剧，带艺投师；小七一直有点怵他敬他，一是满身真本事，若不是倒仓现在肯定是名角儿了；二是这少年太聪明，十七八的年岁活的老成。
章初冲他晃晃脑袋，把手里的东西送到外屋去又转回来，撩大褂坐在一边儿:“是不是有点紧张？”
小七叫人一句杵在心肺管子上，眼观鼻鼻观口的玩手指头:“嗯……五哥，要不你再给我唱一遍，总觉着有记不清的……”
章初抬胳膊猛搓他后脑勺，笑着骂他:“哎——，不中，那是师父教的，我再教你像话吗，娘们儿唧唧的，小七，咱师兄弟十二个，数你的唱儿是拔尖儿的，腔调唱词儿都标准的没话说。”
小七后脑勺的头发炸起来，整个人被磋磨的发懵:“那……”“妈的妈我的姥姥呦，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师父？你也不是不知道，师父那人谨慎的忒过，有半点儿不准性的事儿他都不干，让你压轴，他放心着呢。”章初也是忙活一天憋的不行，好容易让他说道说道。
小七摩挲着后脑勺有点儿开心，能让师父认可的不多，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放的开了，突然间如蒙大赦，殊不知是自己钻着牛角尖儿愣要去想砸了。
孩子乐颠颠的，掏出怀里揣着的饼往小五身上一砸:“小安哥让我带的，给你。”
章初闻闻香味儿:“好家伙的，不给你说开了我还得少口饭，你不来点儿？”“嗨，我不要，太甜齁嗓子。”小七推着不要，还带着一脸嫌弃。
“可以啊，小安有手艺啊！”章初撕了一大块儿，把嘴塞的满满的，霎时间香气四溢，后台不少人回过头来看他哥俩。小七大白眼朝天:“扯淡，明明是师父买回来的。”章初被他逗的不轻，一口气儿没倒明白差点儿给自己噎个跟头。
俩小子扯的天南海北，帮人扎靠勾脸，等搪瓷缸子里滚水晾的冰凉，齐先生也正好下来。
小七给递了帕子，归置东西，齐先生叫住他:“小七到我这儿来，手里的都放下吧。”小七应了，规规矩矩的站好，瞧着窗户上太阳光镀的金边儿，正好是五点了。
齐载息擦干净脸:“我那天的定场诗怎么说的？”
“说书唱戏劝人方……”
“嗯，唱劝人方我听听。”齐载息眯着眼睛笑，小七疑惑的不止一点点，前几天有个量活儿的带师父的话，说是唱游西湖和太公卖面，难不成临场要改了？
没多说别的，小七拿了御子就唱:“那庄公——闲游出趟城西，瞧见了——他人骑马……”
齐先生一早就发现小七嗓门儿亮堂，总觉得没送去学京戏是屈了才了，像他跟自己搭档说的一样:“这孩子站在那儿的时候是发光的，天生有角儿的气场。”
终了，小七放下板子，胳膊端的微僵，神情紧张的等着他师父指点。其实后台人正多，乱哄哄的齐先生听得不是特别清明:“找着点儿感觉没有？”
孩子支支吾吾两声没说话，他也实在是没明白应该找什么感觉。“嗯哼，这就行啦，一会儿记着，上台别显怂，还唱你的游西湖。”“哎，好嘞。”
聚光灯重新开了，暖场的说了个小七最喜欢的黄鹤楼，逗哏的是章初；入相门帘儿一挑，小七抱着折扇拱手学:“山人送主公——”小五一巴掌招呼他屁股上:“去你的吧！”齐先生看着挺乐，小七这场稳了。
“学徒张小七，给您各位唱一段儿太平歌词，游西湖……（御子打点儿）人生——在世天下游——，争名夺利几时休……”
有道是不鸣则已，孩子一开嗓，后台的老的少的青衣花脸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一片赞叹，齐先生躲到老远听着，有人来问一律谦虚的回:“能力有限，他还是个孩子，嫩着呢。”
老搭档方如海趁着没人羞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说瞎话不打草稿。”齐先生光明正大的笑起来:“滚蛋，我看你比我高兴。”
小七刚迈步到台上，白炽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低着头唱，一段儿没完底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半大娃娃算是得了莫大的鼓励，攒足了气，亮出来的调儿比平时还脆生:“青儿未说话哎先把那笑脸儿仰啊，尊了声姑娘细听一个端详啊……”
台底下的老观众都是多年养叼的胃口，十二岁的娃娃着实是个新鲜。一场完了，小七长出一口气，连鞠了仨躬，个个儿标准的折成九十度；几个姑娘家的起哄“再来一个！”臊的小七扭头就走，逃也似的归后台。师叔邓载元跟他走一擦肩，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后生可畏。”
小七看见师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一脸明媚道:“师父！”齐先生冲他挑个大拇哥:“行，挺好。”
十点返场，架不住观众热情，小七又被叫上去跟师父和了一段儿大西厢；回头章初调笑他:“嘿不错，颇有太平歌词的味儿，逗逗起逗起逗墙……”
小七抄起白方巾丢他，齐先生不仅没拦着，还佯怒冲小五:“什么话这叫！”
章初嬉皮笑脸的躲:“行啦，这以后就能学整段儿的活啦。”小七得了师父的默认，怪腔怪调的:“那可不敢，您是老师。”“您老师！”
齐先生笑着朝他抡半圈儿胳膊:“躲喽我这儿。”回头又冲小七:“以后师父多教你，让他管你叫师哥。”“得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