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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真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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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草绵绵,道远不可思,梦见在我畔,忽觉在他乡……”肃羽喃喃念着小娟刚才的唱词。
“是啊,刚才我们在楼里唱的最后一首就是这个曲子。大哥哥,你记性真好,这么快就记住唱词了。”小娟从旁道。
“我以前,听过这曲子,一次有词一次没词。”肃羽道,他眉头微蹙,一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交织碰撞,蛟珠岛上小倌清欢的琵琶轻拢、坠海被救意识模糊间听到的少女吟唱,逐渐重叠在一起。
“哦?年轻人,你是不是去过余杭一带啊?”小娟爷爷问。
“余杭?”肃羽心头忽然一跳,他问,“老人家,这是余杭一带的小曲?”
“是啊,以前是渔女唱来思念出征的丈夫的,后来战乱少了,这调子听起来轻柔柔的,就被我们那边的女子用来哼给小孩当催眠曲。”
“你们是余杭那边的人?”肃羽问。
“嗯,我们本是住在余杭镇下面的一个村子,小娟的爹娘两年前出海打渔遇到暴风雨,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一个瞎眼人,在渔村里做不了什么,只得带着小娟出来卖唱谋生。”
“……”肃羽看不到小娟爷爷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万般心酸,他听到小娟撒娇的叫了声“爷爷”,似乎扑进了她爷爷怀中。
肃羽垂了垂眼睛,接着问道,“这首曲子,是只有余杭一带传唱,还是江苏一带也有流传?”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和小娟一路走来,出了余杭地带,真没什么人听过这首曲子嘞。”
肃羽的手陡然一握,之前经历中一些一直被忽略的违和感好似熔浆复苏,亟待涌出龟裂的地表,一种发自本能的紧张从他的脊椎蔓延开来。
“大哥哥,你怎么了?”小娟看到肃羽忽然眉头深锁、一语不发,神色越来越凝重,不由去拉扯他的衣袖。
“年轻人,你怎么这么在意这个小曲啊?”小娟爷爷也奇怪的问道。
肃羽被小娟一碰,忽然手臂一动,一下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小娟叫了一声,茶摊老板皱着眉过来帮忙擦了擦桌子。
肃羽待茶摊老板走开,迫不及待的问向小娟爷爷,“老人家,我之前到过余杭镇附近的梅家村,听说过一件事情,还想向您请教一二……”
……
“寻风,等等我。”方则浩追着洛寻风出了云客楼。
洛寻风边咳嗽边停下脚步。
“你怎么自己拿着药方去抓药,叫个侍卫帮你不就得了?”方则浩走到他身旁道。
“趁还有点时间,我想在镇上逛逛。”洛寻风道。这两日方则浩对他的关心愈发明显,让他有些避无可避。
“你是想在镇上找找肃羽吗?”方则浩微微挑眉。
“能找一时是一时,我总觉得他好像没有走远。”洛寻风边走边道。
方则浩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寻风,这两日你找得够多了,我的人也在附近找了,如果他没有走远,早该被找到了。我们明日要陪皇上穿过莫霞山,去到湖州境内了,明日山路会很辛苦,你又有病在身,今日还是吃了药早些休息吧。”
洛寻风看了他一眼,“嗯”了一下,走了两步,见方则浩还一直跟着他,洛寻风道,“则浩兄,朱将军护送我们出宁州境内就要回去了,你要不要趁还有时间,回去再和他叙叙旧?”
“不忙不忙。”方则浩摆了摆手,却忽然回过味来,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压下情绪,对洛寻风微微一笑道,“我陪你先去抓药。”
洛寻风蹙眉,心中轻叹一声。
方则浩陪着洛寻风到镇上的永康堂抓了药,两人从药铺出来,刚走到街上,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圆脸小姑娘忽然冲到了他们面前,昂头问他俩道,“你们谁是洛寻风啊?”
洛寻风挑眉,和方则浩对视一眼,回小姑娘道,“我是,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小姑娘低头去掏她身侧的布袋,口中道,“有人让我把这两块石头交给你”,说着,她将掏出的石头递向洛寻风。
药包落地,洛寻风几乎是将那两块石头抢到手中,他辨认着石头上的刻痕,眉头越皱越紧。
“寻风,怎么回事?”方则浩凑上前问。
洛寻风回过神,见小姑娘已跑出数步,他连忙追了上去,抓了小姑娘的肩膀,蹲下身来问道,“是谁给的你这两块石头,他现在人在哪里?”
小姑娘被他急切的模样吓了一跳,她抬起两只手在自己的嘴上捂了捂,道,“我答应了大哥哥不能说的,而且他已经走了。”
“他走去哪里了?!”洛寻风瞪着眼睛问道。
“寻风,你吓着小姑娘了!”方则浩赶了过来。
小姑娘推开洛寻风的手,转身就要跑,洛寻风绕到她身前再度拦住她。小姑娘小脸皱起,眼见着就要掉泪。
洛寻风赶忙蹲下道歉,“抱歉,我刚才问得太凶了,这个给你。”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姑娘,见她不接,洛寻风道,“你帮我送信,这是你应得的。”
小姑娘犹犹豫豫的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洛寻风尽量放柔声音道,“给你这个石头的人,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已经找了他好久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小姑娘迟疑着。
洛寻风又递给她一锭银子,这次小姑娘没接,她转了转眼睛,忽然伸手指向街道左边的一个巷口,道,“他就在那里,你自己去找他吧!”
洛寻风连忙站起身,推开人群,三步并两步冲到巷口。
“肃……”他激动的朝巷子里喊,刚发出一个音,在看到巷子的模样后,便怔住了。
那是一个仅几米长的死胡同,堆放了一些垃圾杂物,一眼望穿,哪有人的踪影。
“寻风。”方则浩追了过来,见到眼前情景,他赶忙看向街上,小姑娘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个小姑娘骗了我们。”方则浩愤愤道。
“至少让我知道了肃羽就在这个镇上。”洛寻风攥紧了手中的石头。
“那石头又是他写给你的暗语?”方则浩问,“写了什么?”
洛寻风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川字,又朝石头上看了两眼,正欲对方则浩说些什么,街道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劳驾让让!快让让!”一架驮着货物的马车急奔而来,车夫对四周大叫着,人群一边抱怨一边避让开来。
洛寻风眼见着马车就要来到巷口,他忽然嘴角一挑,对方则浩道,“等我一下”,话音未落,便走到了街道之上。
“前面让开!快让开!”赶车的马夫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蓝衣男子走到路中央,背朝着马车慢悠悠的踱步,任他再大喊大叫,男子就像聋了一样,就不避让。
眼见着马车就要撞上蓝衣男子,车夫只好猛拉缰绳,拉车的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就要踢上男子的后背。
洛寻风浑身绷紧,抑制住躲闪的本能,心中默想,“肃羽,我就不信你忍心看我被马踢中……”
“小心!”只听一声大叫,一道身影从一旁扑来,狠狠撞向洛寻风,把他一下撞到了街边地上。
几乎同一时间,马蹄落地,马车从街道中央疾驰而去。
洛寻风半个身子在地上撞得生疼,他龇了眦牙,脸上却露出笑容,赶忙翻身去看,就听耳边传来了方则浩的怒吼——
“你疯了!”
笑容僵在脸上……
洛寻风被方则浩拽起,后者怒气冲冲的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以为这样就能逼他现身吗?你还要不要命了!?”
“你干嘛救我?”洛寻风甩开他的手。
方则浩道,“我刚才要不救你,你就真要被踏成烂泥了!那个肃羽根本不在附近,他已经走了,你没听那个小姑娘说吗?!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留在你身边!”
“你住口!”洛寻风揪住了他的衣襟。
四周的群众围观了上来。
方则浩捏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拽开,四下看了看,道,“你想在这里丢人吗?”
洛寻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咬了咬牙,放下手,压低声音道,“先回去。”
两人转身离开,他们没有看到,背后逐渐散去的人群中露出了一个黑衣身影……
……
肃羽微垂着眼睛,凭着记忆向街边的墙壁靠近,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两个混混模样的青年边议论边走过他的身边。
一人道,“还以为能看到两个公子哥打起来呢,没想到说了几句就走了,真没劲!”
“是啊!”另一人附和着,他注意到肃羽伸手的动作,挥手一推,嘴上道,“干嘛呢?好狗不挡道!”
肃羽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身手还在,他听声辨位,身形微移,避开了对方推搡的手。
那人一手推空,心中忽觉不爽,他倒退两步来到肃羽面前观察了下,伸手在肃羽眼前挥了挥。
肃羽蹙眉,转身欲走。
“哎呦,我说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原来是个瞎子!哈哈,哥,这里有个瞎子!”刺耳的声音传进了肃羽的耳朵。
“瞎子啊,”另一人的笑声响起,“瞎子你出什么门啊?就一废人,在这挡人的道!”
不善的气息靠近,肃羽伸手一挡,格住了一只推向他的手,他手上一翻一擒,便将那手反拧。
小混混哀嚎起来,“哎呦,你个臭瞎子,快放开我!”
“莫要找事。”肃羽冷声道。
“好好,你放开,放开我。”小混混答道。
肃羽松开了手。
小混混揉着手,和他同伴后退了两步,却听到了一旁人的窃窃私语——
“高家两小子又在欺负人了,没想到被个瞎子治住了。”
“啧啧,总算有人能治住他们,活该!”
“真是活该!”
两个混混脸上无光,眼见着肃羽已转过身去,没有再伸手扶墙,却走得缓慢,其中一人冲到几步之外的一个饭摊上,拎起桌上一个茶壶,便向肃羽泼去。
“呀——!”围观的人惊叫起来。
肃羽感到异动,快速转身,挥手一挡,只觉从手背到手臂一湿,继而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那茶水,是滚烫的。
“你们!”肃羽握拳咬牙。
“呵呵,废人,以为你多厉害呢!瞎子!废人!有本事来追我们吧!”小混混肆意的笑声响起,边骂边跑了开来。
“哎呀,年轻人,你没事吧?”一旁有好心人围了上来,眼见着肃羽的手背红肿一片,已经起起了水泡。
“哎呀,作孽呀,欺负瞎眼人!”有人气不过的道。
瞎子、废人……瞎子,废人……
这两个词在肃羽的脑海中不断回响,他痛苦的闭起眼睛,仿佛回到了两日前,鞭刑之后回到营帐昏迷又醒来,发现眼前再也没有恢复明亮的时候,黑暗仿佛野兽、仿佛深渊,撕扯着他,拖拽着他,将他彻底吞噬,他已是洛寻风身边多余的存在,现在连本领也没有了,还能用什么理由留下,他再也不配、永远不配陪在洛寻风身边了……
就这最后一次,肃羽抓住心中唯一的信念,这一次,确定洛寻风不被卷入危险,确定可疑的事情尘埃落定,他便永远离开,永远永远……
……
方则浩和洛寻风一路无话,朝云客楼走去。
快到云客楼时,洛寻风忽然停下脚步,方则浩看着他,抱起臂来,就听洛寻风道,“待会我想看看莫霞山的地图,还想向朱将军请教些事情。”
……
半柱香的时间后,方则浩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擦拭着宝剑,房门被人敲响,一个手下走了进来。
“大人,我们发现那个肃羽的踪影了。”
“他真在镇上?”方则浩微讶。
“是,”手下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发现,他好像看不见了……大人,要不要赶快通知洛大人啊?”
方则浩慢慢放下手中的宝剑,眼眸转了转,道,“不用,你去通知这里的县衙,让他们以查验街上流民的户籍为由去找肃羽,肃羽是奴级,没有良民证,你让县衙关他三个月,再……再放出来吧。”
那手下微微迟疑了下,点头领命。
“对了,此事秘密行事,切不可让再多人知道。”方则浩叮嘱道。
“是,大人。”
看着手下离去的身影,方则浩抬手抚上宝剑,“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寻风,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
第二日,天光晴好,皇上出行的队伍一早便进到了莫霞山。
因为是微服出行,队伍不大,一辆马车前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随行人员。
莫霞山风景奇秀,山峦连绵,绿树葱郁,山中有道峡谷,绵延数十里,将山对半劈开,一侧是叠瀑重重,瀑布之水尽落谷底河川之中,另一侧山势相对平坦,官府在半山腰修了蜿蜒的官道。
皇上的马车行至峡谷官道,领头的侍卫见这山水之势险峻,暗暗打起警惕。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炸响,土石崩裂、火光骤起,马儿受到惊吓,横冲直撞起来!
“护驾!护驾!”侍卫大喊,马车队伍瞬间乱成一片……
峡谷另一侧,一个身影衣袂飘飘,站在巨大的瀑布顶端,手举单筒镜观察着对面,当他看到炸起的火光和人仰马翻的情景后,发出了巨大的笑声。他笑着笑着,面容都扭曲起来,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你——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