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毁的诺顿》Dryland

9、Chapter 09

　　“应该是这里，”佩尔手指着脚下，环顾一圈脸上都是茫然，“我不太确定，外面变化太大了。只是按照距离计算是在这里。”菲利普跟着打量一圈儿，手机坐标显示他们离图书馆直线距离正好十公里，“还好这玩意儿还在，”佩尔看着几步远的石桥，“当时我想去桥上看看，但那时候我都快变成透明人了，就往前跨了一步，再醒来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醒来已经就在图书馆，连带出去的书都归位了。像恐怖故事一样。”

　　“你也会觉得恐怖？”菲利普打趣。

　　“当然，不管过去多少年像老鼠这样的小动物都是恐怖故事一样的存在。”佩尔表情带着明显的嫌弃。

　　“你还说，就因为怕老鼠我连床都分你一半了。”一想到这事菲利普就忍不住笑他。

　　“那床本来就是我的。”

　　“当时谁说自己睡沙发就好的？”

　　“沙发容不下我庞大的身躯。”

　　“滚。”菲利普忍住没踹他。佩尔抬抬背上的书包，像上次一样他背了一书包书出来，“这次看上去还能走很远。”到现在为止他的身体还没开始虚化。菲利普总觉得他的猜想可能是对的，只要有他在佩尔可以走很远，甚至是东科尔。说到东科尔菲利普有点烦躁，但现在还不是说东科尔的时候，只能说，命运又跟他们开了一次玩笑。

　　“看来今天我可以去桥上看看了，”高个子揉搓着自己的脸，“不知道里面水里有没有鱼，”他又扯扯背包带子，“要是有鱼下次我们带上鱼竿来吧。”

　　“好啊。”看着佩尔死死钉在原地的双脚，菲利普觉得不管现在佩尔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要是我消失了你别怕，过段时间我又会出现在图书馆……”佩尔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不对，要是就这样消失再也不出现可能更好。”菲利普突然抓住佩尔的手腕儿使劲捏住，“你还没找到答案，别想那么容易消失。”一瞬间菲利普有些惶恐，原本最希望这个扰乱他生活的家伙消失的人是他，可刚才佩尔说会消失却让他没由来一阵紧张。大概，可能，也许因为现在他们是朋友？

　　“三楼杂物间我记得有一整套渔具，就用它吧。不过现在渔具看上去都很厉害……”

　　“够了！”菲利普突然出声，像是意识到自己打断得太生硬，菲利普放缓语气，“别紧张，不会有事的。”菲利普松开佩尔手腕，改抓住佩尔指尖，指尖冰凉，还浸着冷汗，“别怕，有我在，睁开眼睛。”佩尔才意识到因为过度紧张他已经不自觉闭上了眼睛。缓缓睁眼，他们还在刚才的地方，自己的脚仍向钉子一样死钉在原地。

　　“上那座桥看看，抬脚。”仿佛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佩尔艰难抬脚，一咬牙，往前走了好几步，菲利普连忙跟上，跟他一起站在桥上。菲利普感觉握在手里的指尖在颤抖，佩尔表情看不出喜悲，脸上更像是茫然，被困百年后，他第一次走出十公里范围。他没和菲利普说实话，因为觉得没必要，他没想真的走出十公里，他的尝试不是一次两次，是无数次。他背过两口袋书，三口袋书，但从没走出过范围，十公里是限制。

　　“你长这么高真的让人很困扰。”菲利普不知道什么摸出手帕，举手往佩尔脸上凑，佩尔抬手一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蹲着点儿，我手累。”从下巴到脸颊，菲利普都细细给他擦干净了。佩尔半蹲着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谢谢。”

　　“笑得难看死了。”佩尔讪讪，笑得更难看了。

　　“想再走远一点吗？”佩尔愣了一下，点点头，乖得像五好小学生。看他又在抬背包，菲利普长出一口气，“反正这地方也什么人，你就把包扔这儿吧，我们回来再拿，背着也不嫌重。”

　　“但是……”

　　“哪有那么多但是，带你走到这儿的是我，我肯定比这堆书有用，”仰头看着佩尔眼睛，“你信我吗？”佩尔二话不说放下书包，在桥墩找了个隐蔽地方放好，“走吧，我们往哪儿走？”

　　“你想往哪儿走，我就跟你往哪儿走。你想去哪里都行。”

　　“据说我联系他的时间不太凑巧。”

　　“也许是相当不凑巧，他们刚好出去了，”梅苏特接过箱子放在画架旁，“今天的话题不适合在外面聊，画室比较乱请不要太在意。”

　　“总是这样，上次他联系我我刚好不在。事情复杂到非得当面谈？”

　　“事实上没那么复杂，但我刚好想见见当事人家属，默特萨克小姐，或者说……”门突然被推开，托马斯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时间，“都这么早？我就说我没迟到的。”

　　“没晚就行，”梅苏特随手从桌上捞了一个苹果扔向托马斯，“没洗。”

　　“画室的苹果什么时候洗过了。”托马斯轻松接住，熟门熟路去洗苹果。梅苏特想了想，好像也对。

　　“还有其他人吗？”默特萨克小姐略微调整坐姿，对出现第二个人表示不太满意。梅苏特愣了一下，“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放心只有我们俩，本来只有我，他非要过来。”

　　“我只是想接他回家。”托马斯啃着苹果过来，给自己搬了根椅子坐下，空闲的那只手顺势就搭在梅苏特身上了，“反正他要和你说的我都知道，就当多个听众怎么样？”

　　“别闹。”梅苏特不轻不重敲他脑袋，托马斯恍若未觉，啃着苹果继续摇头晃脑，“其实他就是想告诉你你梦见的人的确是老默特萨克，他还在馆里。”看默特萨克小姐一脸“你他吗在逗我”，梅苏特对托马斯翻了个白眼儿，让你直白。托马斯做了个鬼脸，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那就直白呗，迟早得说，梅苏特看了一眼天花板，从头解释一遍。

　　默特萨克小姐半信半疑，信是因为梦见过，疑则是是个人都得怀疑其真实性，毕竟不是谁都想梅苏特和托马斯有异于常人的接受能力，或者说不是谁思维都像这俩一样天马行空。梅苏特也不催她，如果不是想搞清事实他甚至不愿意把事情告诉默特萨克小姐，要是被当成神经病被传出去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思及此梅苏特也不打算让她继续乱想了，本来他也不是为了让她乱想才特意提出要见面的。

　　“你不一定非得相信，这次我们只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梅苏特说话的方式不算客气，但看他说话总让人生不起恶感。默特萨克小姐眉头皱起，“你先说什么事。”

　　“我们希望你能帮忙找一下佩尔生前的物品，尤其像笔记本和手札一类的东西。”

　　“你们想找什么。”

　　“原因。”托马斯啃完苹果蹦出一个词，“你会梦见他不是巧合，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只有你知道而我们不知道，或者什么东西只有你能做到而我们不行。”

　　“你们的答案是遗物？”

　　“只是一个猜测，”托马斯扔完果核脑袋支过来，“不管是什么，在适合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一定会发挥作用。”

　　“越说越玄乎，如果是借题发挥这故事就编得太过了。”

　　梅苏特突然笑了，他不笑的时候带着天然的漠然，笑的时候又莫名带着羞赧，默特萨克小姐对他突然变脸感到诧异。

　　“如果要借题发挥，我可以编出十个不同版本，每个版本都比现在的天方夜谭可信度高，”他挠挠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们并不是来要你相信的，只是传达讯息。还是那句话，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们也只是猜测。”

　　“然后答案会自己去找你的！”托马斯突然插嘴。

　　“闭嘴，”梅苏特头疼地捂住托马斯的大嘴，回头对默特萨克小姐，“那么就是这样，如果您有时间可以联系菲利普，也许您会愿意见一见佩尔，或者愿意让佩尔见一见您。”说完梅苏特站起来，看样子是要送客。默特萨克小姐却坐着没动。“我有一个问题。”梅苏特看着她，果然是有亲缘关系的人，五官和佩尔的照片看上去非常像。

　　“你们大费周章见我一面就为了传达讯息？”

　　“事实上并不算大费周章，应该说是比较麻烦您。我只是在下班时间接待了您，而那个家伙，”梅苏特眼风扫向托马斯，“不管你您不来他都会过来。”

　　“所以麻烦您跑一趟，但我认为您也不会全无收获。这是讯息交换，如果可能，我们希望结束整件事，日后想必还会给您添不少麻烦。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好吗？”梅苏特又开始笑，好像他一笑不管在说什么最后都成变成略带羞赧的情绪。默特萨克小姐打量两人一会儿，抿了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微笑，“之后有什么进展请告诉我，”她站起来，“我也不会传出去，无论真假，我希望能有一个结果。”

　　梅苏特目送默特萨克小姐出门，顺手戳了一下托马斯的脸，“我也希望有个结果。”

　　贝尼按计算器按得有些暴躁，软件好用但不是所有工作都能用软件搞定。和这堆图纸数字拉扯一天，头都胀了。简短敲门声后克拉斯探头进来，“歇一会儿怎么样？我在外面都听见按键声了。”

　　“好像是太吵了。”贝尼抬抬手臂，感觉一阵酸麻。突然冰凉的物体贴上他的太阳穴，“重点是‘歇一会儿怎么样’，你说这单不急的。”冰凉的物体又离开太阳穴递到他面前，一罐冰啤酒。看到啤酒贝尼终于舒展了眉头，接过易拉罐抠开拉环，“总想快点做完。”

　　“没有鬼在撵你。”克拉斯靠在书桌边，大有贝尼不停下来歇会儿他就不走的架势。

　　“别这样，我已经在歇了。”贝尼举起易拉罐冲克拉斯晃晃。

　　“你坐了一下午，”克拉斯调整一下姿势，声音几不可察带着局促，“出去走走？”这回贝尼是真笑了，当即放下易拉罐开始收捡书桌上那一摊东西。菲利普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贝尼带着十二分嫌弃接了电话，难得克拉斯主动说出去走走。

　　“在哪里？好，位置信息发来。”贝尼挂了电话，手使劲捋着头发，被克拉斯抓住，“别捋，当心秃了。”

　　“……”贝尼瞪他。

　　“好吧怎么了？”克拉斯不看贝尼转移话题，贝尼懒得和他计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菲利普和佩尔，那两个家伙走太远现在回不来了。”

　　“……”克拉斯忍了好久才没把“妈的智障”说出来。

　　等贝尼和克拉斯到地方，菲利普和佩尔已经又走回桥边，只是剩下的路程任务依然艰巨，之前我们说过图书馆到这边十公里是直线距离，走回去该大半夜了。

　　“把你们扔在这儿得了。”克拉斯开口就是嘲笑，能嘲笑菲利普的时间可不多。

　　“咳，这是个意外。”菲利普看上去很尴尬，至少他没想过今天就这样收场，都怪佩尔一路想往更远的地方走。佩尔同样抱着尴尬的笑，眼睛却一直跟着贝尼提着的外卖转，菲利普盯着他，你不是不用进食也能维持生存吗，怎么看上去比我还饿。一秒后菲利普决定出卖佩尔，“贝尼，他一直在盯你手上的外卖。”

　　“难怪我觉得有人在看我！”贝尼十分配合。佩尔在边上跳脚，“你怎么这样！”菲利普又绘声绘色表演了佩尔的反应，逗得贝尼克拉斯都止不住笑。笑够了菲利普从贝尼手上接过外卖，“好好我不笑了，来你的，先吃点儿垫着。”贝尼仔细盯着菲利普的动作，菲利普手上的东西一瞬间消失了，贝尼知道这是佩尔把东西接过去了，不管看几次贝尼都觉得惊奇，不过若不是如此，他们也没那么容易相信佩尔的存在，毕竟只是菲利普能看见他。

　　“走吧！天快黑透了。”克拉斯一脚跨上副驾驶按按喇叭，提醒这群玩儿脱的人该回家了。

　　佩尔看上去很紧张，吃完东西后就开始紧张，他终于亲身体验了一把现代汽车的速度，汽车碾过一个坑，高个子吓得弹起来，毫不意外撞上了顶棚，菲利普憋着笑意，“克拉斯开慢一点吧，这家伙吓得不轻。”其实他想让克拉斯开快一点，佩尔牢牢抓住把手的样子实在好笑。

　　“我才开到70迈……”克拉斯嘟哝着瞅着空旷的行车道，这地方油门踩重一点轻轻松松就能上120迈，不过想到后面坐着一个“古人”，克拉斯还是又降低了速度。

　　“麻烦你们了，要吐的话我会说的。”菲利普满脸问号看他，“？？？”

　　“我知道的，很少坐车的人可能晕车。”菲利普黑线，自从他把笔记本电脑拿给佩尔用，佩尔整个都越发放浪了，每天在网上看些奇怪的东西。

　　贝尼从后视镜里扫到菲利普的表情，“他干什么了？”

　　“他说‘麻烦你们了’。”

　　“噢噢，不麻烦，今天刚好轮休。”克拉斯被人“麻烦”后心情不错，还哼了几句小调。

　　“为什么不把后面半句说完。”几个月相处，佩尔已经逐渐习惯由菲利普当传声筒让他和其他人可以有一些简单的交流，甚至菲利普帮他注册了账号，让他可以在网上和贝尼等人“面对面”交流。

　　“我怕你被打。”

　　“为什么要打我。”高个子缩在座位角落，面露惊惶。菲利普也不解释，扭头对前排说，“克拉斯，佩尔说要吐在你车上。”瞬间克拉斯目露凶光，“他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吐的！”佩尔吼得大声，奈何除了菲利普没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而菲利普正笑得在座椅上打滚。克拉斯还想问，贝尼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别管他们，”后面几个字字他压低了声，“两个智障。”克拉斯若有所思，后郑重点头，说得对，两个智障。

　　路程不远，但到图书馆时佩尔已经睡着了，菲利普摇醒佩尔，“起来，回去再睡，我可扛不了你。”不是扛不动，是扛不了，原因就不细说了。

　　“需要我帮你把这包书背回去吗？”贝尼指着脚下的背包。菲利普提起背在身上，“没事不用，这点书没关系。”佩尔顶多算是半梦半醒靠在菲利普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清醒的样子，菲利普皱着眉头拍拍他还是没拍醒，索性不管了，任他半趴在自己身上，抬头对贝尼和克拉斯道，“他可能消耗太大了，这一睡睡几天也说不准。今天麻烦你们了。”

　　贝尼本想客套两句，被克拉斯截过话，“别客套了，快回去吧，佩尔那么高的个子，你一直扶着估计也够呛，有什么明天再说。”说着挥手上车。看也不看菲利普的满头黑线，贝尼憋着笑窜上副驾驶，“那我们先走了，有需要再联系。”话一完克拉斯的橙色牧马人疾驰而去。

　　看车消失在拐角，菲利普瞟了一眼压在他肩上的脑袋，不知道佩尔这姿势会不会腰疼脖子疼，拍拍肩上的脑袋，“别睡死，回去慢慢睡。”佩尔迷糊着“嗯”了一声，就着扭曲的姿势一路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