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
“楚故都纪南城遗址？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地方，就是怕你去了会后悔。”出租车司机瞥了一眼手机定位，侧身询问我的意见：“很少有人会去那里，虽说是个遗址公园，可这些年就只有考古队的人会到那里去，你确定要去那吗？”“我就是为它而来，师傅你尽管开吧！”我低头翻看着在湖北省博物馆和荆州市博物馆拍下的楚墓中出土的众多精美文物照片，郑重地说道。
正是江汉平原的夏天，即将成熟的稻田一片碧绿，若没有一排排纤细的树阻挡，几乎可以直接绵延到天际，几抹白云游走直至聚合为凤鸟的形状，垂羽似乎能抚过荆州城外展翅欲飞的凤凰雕塑。身后坚固的青砖城墙渐渐远去，眼前展开一条不甚平坦的乡村小道，而道路尽头几倍于荆州古城的庞大遗址依旧在地下做着两千三百年前的美梦，直到后人无意中惊扰了它，便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北窥中原，西通秦蜀，南至湘衡，东接吴越，为国都四百一十一年，历经二十任楚君，极盛时人口达到数十万，号称朝衣新而暮敝的南国第一都——郢都纪南城。巨大的社会变革将先秦彻底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只留下文学典籍和史书流传后世，直到郢都附近无数高耸的封土堆下尘封的珍宝重见天日，故国旧事便有了一种全新的解读方式。
“为什么会想到那里来呢？你是历史系的学生吗？”司机问道。“不，我是中文系的，最近在写一些春秋战国时期背景的小说，便想来郢都看看。”“别人多是为荆州古城而来，很少有人会单独探访郢都的遗迹，果然中文系的学生就是眼光独到。”司机笑着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是长沙人，自小在湘江边长大，那些楚辞中的地名香草对别人而言是一些遥远的意象，于我却是故土日日相伴的风物，后来学了这个专业，又有良师引导，便对楚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终走上了探寻楚文化的奥妙之处的路。暑假有时间，看了湖北省博物馆和荆州市博物馆精美绝伦的文物，便想着来纪南城一趟去追寻楚文化的起点。”
车跟随着导航走在越来越狭窄的乡间小路上，忽然转过一个急弯从农户的房屋间穿过在田埂之上继续前行。司机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地图，光标依旧在前方不远处跃动，标示着离终点的距离越来越近。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坦稻田之上忽然延展出一条连绵起伏的山丘，高矮不一的野树杂草在山丘之上自由地生长，车从豁口中经过时竟有一种在林中穿行停息于高树之下透过青叶藤蔓仰望天空的错觉。
“您已到达楚故都纪南城遗址中心。”没到收割期的水稻随风摇曳向远方推出一阵阵碧波，水天相接处几亩藕塘中有白鸟惊飞在水中留下缥缈的倩影，眼前一切景象都与两湖水乡中任何一个小小村落没有半点区别，除了那连绵的似不该出现在这宽广平原的山丘为眼前景象增添了一抹异色。“我想，这可能就是纪南城遗址的西城墙。”司机沉思一会儿忽然说道：“车是不是开到新桥村了？”我连忙在手机上翻出郢都复原图，新桥村所在之处正是郢都城西南，占据地面积广阔的平民居住区。如今鳞次栉比的房屋和热闹的街巷早已不再，只有被层层草木遮蔽着的不经过人指认就难以辨识出来的土坯残垣依旧耸立，即使历经城破后两千三百年的风雨侵扰，西垣的残高和厚度依旧惊人，茂盛藤萝之下的斑驳城墙隐约还能看出一点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的万乘之国的气势。“若是来看纪南城遗址，不去南北城墙寻找郭沫若题字的那两块石碑便相当于没来。”司机调转车头，望着西城墙慨叹道：“我小时候常来这里野炊，那时城墙上还没有这么多的树，一眼望去城墙比农田高出很大一截，远远看来特别明显。如今草木丰茂，却是不容易辨认出来了。”南国是碧绿弥望、水汽丰盈的，再繁华的城池被毁灭之后也将在并不漫长的时间里化为丘墟，何况是时光在顷襄王二十一年之后便戛然而止的纪南城。
车转弯驶过一座平缓的拱桥，下桥不久之后一块立于路边的有些残破的石碑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楚纪南故城
中华人民共和国□□
一九六一年三月四日公布
湖北省革命委员会立
石碑所立之处蔓草丛生，其右侧伸展出一条通往遗址内部的小道。甫下车就看见山坡上躺着几阶简陋的木梯，那山并不高，周围却没有任何高于它的事物，因而便独在苍穹之下划出了一道迤逦的曲线。孤山映苍穹，四顾天地间只有半人高的茫茫野草在午后的和风中缓缓摇曳发出几不可闻的响声。司机和我登上木梯沿着城墙遗迹信步前行，他遥指远处的小山上的一排树木说道：“我们所在之处是南城墙，那里就是凤凰山，城中最高点，你可以往下看看墙下农田，就可以知道落差有多大。以前那边是农村这里才是城里，过去的人应该就生活在这城墙之下吧。”南城墙下原是宫殿和贵族居住区，我看着脚下的稻田心中默念道：“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纪南城外青山依旧，绵延的大地隔绝了生死，大地之上徒留农家荷塘稻田，大地之下楚人还在兰膏明烛的映照中夜以继日地饮酒弄弦为乐。谁能想到这块看似平凡的土地之下埋藏着多少稀世珍宝呢？谁又能想到这么多年后楚文化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并绽放出璀璨光芒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执着追寻她的美丽？偶然之后定有必然，吴宫荒废后亦成为了诗人慨叹昔盛今衰的对象，而先秦时期的强盛一时的霸主吴越，其文化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徒留季札观乐的美名，而昔日曾被嘲讽为蛮夷的楚国，却在艰难探索之中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便如九天之上飞舞的凤凰，令后世人惊叹和仰慕。
司机转身指着登上凤凰山的木梯说道：“这应该是当年考古队的人留下来的。前些年，这里还有几支考古队来挖掘，雇当地村民的车运土，市博里藏有好多纪南城出土的文物呢！你要是那时候来，跟着考古队的人去看看，一定能得到很多更深入的收获。”我笑着说道：“那我就只好等我们学校历史院的人来纪南城考古的时候，百般央求他们收留我啦！”
郢都城毁之后，凤凰山沦为墓地，因此出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珍贵文物，而庞大的纪南城遗址本身就是一块珍稀的璞玉。我回想起前几日在湖北省博物馆和荆州市博物馆看到的城中和周边贵族墓地出土的文物，灵动的彩凤游走于绮罗漆绘之中，插着鹿角的凤鸟昂首踏于伏虎脊背之上，双龙顺服地环绕着白玉神人双臂，漆瑟和彩磬在沉寂多年后依旧按照当年筵席上的摆设遥遥相望。时光在昏暗的展厅中凝固，像是梦境，又像是遥远的仙都，那是何等瑰丽浪漫的世界，如今却只留下一片荒芜。从来没有想到一座城市可以毁灭得这么彻底，大明宫太液池依旧，未央宫的荒草中偶尔还能拾到几枚残破的汉瓦，而郢都却似将自己所有的辉煌都在那场大火之中燃尽，登临的今人又怎么能通过弥望的连绵稻田窥见当年的繁华？连地面唯一的遗物城墙之上都被无知或是明知故犯的村民接二连三地修了墓，以举国之力修筑的依地形构建、严整中见变化的高耸厚重城墙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繁华富庶的郢都为何而今却如此萧条，偌大的城池中只留下我一人在荒草丛中惊异四顾！
“去北城墙吗？”司机问我，“再下面下不去了，有好高呢。”我点点头，转身从草丛之中踏出一条小径慢慢地向城外走去，连绵的青草缠住衣裾似是要留住南国的游子，回首我听见来自亘古的风声。纪南城实在是太大，连城南凤凰山下的宫城都与北京故宫一般大小，车沿着四周城墙开过，我抚摸着车窗外残垣上自由生长的某种不知名的野树垂下来的枝条在玻璃上的幻影，仰望着层层青叶遮蔽后几不可见的天空。
“说起荆州古城，你肯定能听到许多传说，纪南城实在是太古老啦，连老一辈人的岁数都只是它的零头，很多事情今人已经不再知晓。”司机慨叹道。“但这么多年来不依旧有很多人去寻访它的遗迹么？在中国成为了文化意象的城市，真正毁灭的时候大概是在她被所有人遗忘的那天吧？就像唐都长安虽然已在唐末毁于战火，但这一千多年来她都活在我们甚至整个世界的记忆之中，成为了盛世中国永恒的象征，郢都也是这样啊！”我望着虽然残破依旧气势雄浑的城墙说道：“我曾在长沙、武汉，还有很多地方见过楚地的文物，像繁复通透的曾侯乙尊盘、清秀端庄的升鼎和华美瑰丽的琴瑟，我也曾在无数学人的著作中读过楚辞的诗篇，从汉代王逸《楚辞章句》到清朝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若是它不曾承载着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后世又怎会将她一再书写，又怎会有那么多的文人墨客对此生发出一番吟咏慨叹？我想，我在不同的时空与它相逢，或许这正是因为它从未离去。”
纪南城外青山依旧，广袤的江汉平原向着天际绵延而去。郢都的时间已在顷襄王二十一年戛然而止，可郢都诸宫故地荆州城外那只立于赤日上的凤鸟依旧在展翅翱翔。
或许当一切繁华都归于尘土，只有潜藏在血脉最深处的因素才能长存始终，那便是文化的力量，它塑造出了一代代人并将我们带回文明的起点，而此处亘古青山依旧在，明月长照纪南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