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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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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小屋子,吊在房梁的灯泡发出昏黄晕染的光,像是罩在灯笼里的烛火,一条细长的人影坠在下面,四周依然沉浸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蓦地响起,由远及近地走过来,同时还有一点明灭闪烁的灯火。那身影停在灯光下,露出一张猥琐又消瘦蜡黄的脸颊,右眼一道纵横的刀疤,满是胡茬的嘴巴凸出烟圈,咕哝了声:“长得挺标致……”
黑豆似的独眼冒出幽幽不怀好意的精光
坠在绳索上的少女清醒过来,察觉到自身的处境,十分镇定: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她勉强踮起脚尖撑地,转动手腕尝试挣开,纤细的身体因用力而不受控制地摇晃,看上去像是摇动的钟摆。耳边响起狭促的笑声,她恼羞地抬起头,眼睛明亮像是淬了火:“你快放开我!你敢动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会割下你的脑袋,身体捆绑在茅草上烧成焦炭!”
三步之遥的独眼龙笑得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其中一颗尖尖地冒出了头,看上去竟有几分稚气未脱的顽劣,跟面孔暴露出来的麻木枯槁全然不同。
“小姑娘……”
声音听着像是刻意沉在喉咙里,沙哑厚重,吐字却十分清晰。
“嘴还挺犟。我跟你说,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随我怎么宰割,像——漂亮的脸蛋划一刀啊,红红的小嘴儿亲一口啊~”
“——你敢!”
小柳怒不可遏地大吼。脸颊血红,偏偏绳索系得很紧,她越是慌张,脑袋越是混乱,转头寻找长刀,可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下巴被一股强制性的力量捏住,迫使她转向独眼龙的方向。
下一刻,独眼龙那张萎靡麻木的脸赫然放大在眼前,阴森森笑:“好孩子,你找什么?说出来,哥……咳咳叔叔帮你呀。别看我长这样,乐于助人的事情最喜欢做了。”
小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刀、我的刀……”
“嘿嘿我想起来了,那把漂亮的刀就挂在你的腰上。我帮你摸摸还在不在——”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碰我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听着异常凄厉,拔到高处却显出难以承受的脆弱。
“——救命——谁来救救我——”
当少女敏感的腰肢摸上一双粗鲁的手,腥臭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阵阵扑入鼻腔、灌进肺腑,紧接着胃部开始痛苦地抽搐,一股咸甜古怪的液体倒灌进食道。
“呕!”
独眼龙的手刚摸过小柳柔软腰肢上的绳结,突然见她五官抽搐,大张着嘴巴,一张俏丽的脸显得莫名惊悚。正疑惑的时候,黄白粘稠的秽物天女散花一般从大张的嘴巴喷出来,滴滴答答……
独眼龙弯腰捂嘴:也想吐了。
实在是——
“太,太恶心了!”
小柳“哇”一声大哭出来:“救救我!兄长救我!”
眼泪说来就来,豆子一样往下掉,瞬间哭成了花脸。
“嗳嗳——你别哭,别这么大声——”
“——兄长大人呜呜呜~~”
就在这时,黑夜突然出现一扇明亮的格子窗,同时“砰咚”一声巨响,踹开的屋门撞上墙壁反弹回去,四个强壮的身影逆光走进来。
“吵吵啥子哟!独眼龙,你说问个话,问出来啥东西没?”
独眼龙的黑豆子眼刹那间无神,双手无力垂下去,麻木地说:“问什么话,我看小姑娘长得好看想耍个朋友嘛。管她是谁想干啥子,咱的地盘咱逮着了,想咋地就咋地。”
“嘿嘿嘿耍什么朋友?”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围住小柳。
“是个好货色,能卖钱。小丫头哪儿来的,叫啥名字,哟哭得还挺可怜。”
说着,男人伸出黝黑粗糙的手摸向小柳的脸,似乎想擦眼泪。
小柳咬牙切齿地答:“记住你柳川爷爷的名字——柳川夜刀神!”
独眼龙立即晃了晃脑袋:“哟日本人。我最喜欢日本的动作片了,为了看片,我还专门学了日语,摩多摩多雅蠛蝶,打咩打咩卡莫奇,学会了,看片儿有奇效哦~”
“——下流!无耻!”
小柳扭动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腰间的绳结松了,脚尖使力,吊在头顶的双手灵活地翻动手指,身体一轻,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
双脚着地的瞬间,手从绳索抽出,猝不及防地一掌拍中男人的胸口,一记重力踢横扫。
愤怒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你们!”
赤红的双目依次看过男人凶神恶煞的嘴脸,最终落到角落与锅碗瓢盆丢在一起的长刀,一字一顿:
“你们,都得死!”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独眼龙:我是无辜的,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后,一双高筒皮靴停在了视线里。
独眼龙抬头的眼神堪称无辜:“喵~”
出鞘的长刀择人而噬,淌下一股殷红的血。
此时小柳的长发披散开,浑身浴着森冷的杀气逆光而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独眼龙,笑出一口森森白牙:
“你刚才说,要在我的脸上划一刀,是么?”
“要不得~要不得啊小兄弟,我这人嘴贱爱说混话,你计较啥子?显得忒掉价了是不。”
“你说,亲一亲我的小嘴儿?”
阴恻恻的笑声听着心里发毛,但独眼龙泰山压顶而面色不改,生死存亡时刻凛然不惧,以一种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豪迈姿态,昂首挺胸回答:
“我很直,不爱带把儿的。我打小有一个梦想,就是在市里买一套三室,取个不算漂亮但温柔的老婆,生两个大胖小子,每天为养家糊口奔波忙活。顺便说一下,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6岁小弟,我要是死了,我那无人抚养的老母亲啊呜呜呜~才出生就没爹没妈又要失去亲哥哥住孤儿院的小弟弟呀呜呜呜!如此凄惨的身世,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老天爷听了也会大发慈悲饶我一命的呀呜呜呜……不要杀我——”
豆子眼溢出哗啦啦的泪水,打湿了贼眉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脸颊,鼓囊囊的嘴巴浸泡出不自然的褶皱。
小柳轻轻“咦”了一声
“——糟糕!”
却见独眼龙突然捂住嘴巴,眼睛亮晶晶地转来转去。
“易容术……么……”
他刚要蹲下身,突然迎面撒来一把沙子,躲闪的刹那身后敞开的门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独眼龙大叫:“救命——日本鬼子进村啦——”
小柳愤怒地瞪他一眼,轻巧地跳上房檐,一脚踹开格子窗,尤不甘心,回头丢下一句:
“我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像游动的活鱼“哧溜”钻进格子窗,消失不见。
“略略略……”
只见独眼龙得意地扯嘴吐舌头,做鬼脸:“你找啊~找啊!连我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黑夜,少年轻盈灵动的身影像是林间跳跃的小鹿,借助窗外的酸枣树,轻巧地跳上窗台,推开窗户,正要不知不觉地溜进去,哪料脚刚落地,“啪”灯亮了,本该熟睡的莫清玄此时坐在椅子上双腿悠然交叠,胸前垂着两条黑色的耳机线,一副等待许久的样子。
见小柳回来,取下一只耳机,道:“很晚了,睡吧。”
他以为莫清玄会问他去了哪里,但没有,失落之余心头又有一股迫不及待的兴奋。他想说出来,他也如此做了,快几步走到莫清玄的面前,说:
“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莫清玄愣了一下,似乎感到惊讶。
但说完这一句,小柳就愁眉苦脸,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莫清玄安静地等
苦想半晌,小柳突然十分坚决地说:“我想再遇见那个人,撕下他的面具,看清楚他的脸,知道他的名字。”
莫清玄笑着点头:“会的。你会遇见那个人,温柔地对待他。”
“哼!他捉弄我,我才不要对他温柔。”
小柳气呼呼地奔向浴室:“我洗澡了。好累啊~我要睡觉!有吃的吗?我觉得饿。”
她又探出一颗脑袋,眼巴巴地问。
莫清玄翻出一包小玉吃剩下的薯片
……
莫清玄对花裙子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着,五颜六色不带重样地买了好几条,希望小柳穿。但小柳次次让他失望,全天一身规矩的长衣长裤,逼得紧了,她就找剪刀,当着莫清玄的面儿剪成一片片的碎布。
小玉很心痛:“给我呀!哥哥买给我嘛,我穿。”
为此,莫清玄十分忧愁:“这些都是景区卖的爆款,为什么不喜欢呢?为什么……”
这天早上,小柳剪碎了最后一件花裙子,让莫清玄断了念想。三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忽略掉莫清玄的黯然神伤,窗外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杨柳青色,是个让人感到愉快的好天气。
小玉含着包子支吾不清地嚷什么。
莫清玄、小柳同时露出疑惑而不失礼貌的表情
小玉就咽下包子,问:“今天想去哪儿玩?”
小柳扭头看莫清玄
莫清玄夹一根青笋放在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不去景区,去江边看风景。”
江边的“江”是瑞丽江。江头摇曳着万顷芦苇,遥远处粼粼金光,天空飞过羽翼雪白的沙鸥,几支细长的小船横在芦苇荡,幽幽芦笛传出来。
莫清玄心情愉悦地举高相机,下一刻,芦苇摇动,一只小船钻出来。
按下快门“咔”!
小船上带斗笠的妇女看过来,黝黑粗糙的脸颊上满是对陌生人的防备,鱼篓瘫着翻白肚的小鱼儿。
小柳小声问:“你要干什么?”
莫清玄的双眼笑成了两弯月牙儿,说:“旅游。”
“我不信!你休想再骗我,我不会被你的外表迷惑了。”她握着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莫清玄笑道:“那你发誓,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小柳木着脸:“好,我发誓。”
“你没有诚意”
“……”
“学我,指天发誓。”
小柳很无语。她觉得莫清玄在很可恶地捉弄她,可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不情不愿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指向天空,满足他的恶趣味说:“我以武士道的荣誉起誓,这次任务我将无条件地服从莫清玄。如有违背,必遭受切腹——”
“——不至于,你说,如果不听话,就穿花裙子。”
“……”
小柳抖着手指,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挣扎与痛苦。
“我错了,你……其实只是想逗我玩儿罢。我才不遂你的愿。”
空中飘来微醺的酒气,她小狗儿似的抽了抽鼻子:
“……烤肉的香味。有酒有肉,野餐么?”
莫清玄笑弯的眼睛敛去点点星辰般的笑意,转而覆上一层丝丝冷冽的冰霜。上一刻的和风细雨与此时的沉静肃淡无缝连接,没有任何征兆地变化,这让小柳惊讶之余甚至感觉到了牙关打颤的恐惧。
紧接着,她面上镇定,以十分自然的口吻说:“就依你,听你的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了吧。”
……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的模样更深沉,更精于伪装。
莫清玄望向树竹环绕的傣家村寨,并未回答小柳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小玉不见了”
然而此刻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惊讶的表情,仿佛“小玉不见了”——这件事全然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不值得惊讶。
“走吧——”
他指向铜臂般伸展向天空的粗大树冠,那里森林茂盛,风中摇摆着粗壮的百年古藤,化不开的浓绿里一角翘起的房檐若隐若现。
“——去那里,找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