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情》叶儇

4、何日君复归

　　乡村的旁晚开始趋于宁静，归家的灯火初上，屋外寂静得只有一片蟋蟀的歌唱声。此时，泛金的麦浪上，两个人的剪影隐约可见。
　　“萍萍，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家。”许昊打破了这片宁静，低头看着黯然啜泣的邵萍，坚定地说道。
　　见邵萍没有反应，许昊目光紧锁着泪眼朦胧的她，伸出双手搭在她身上，“萍萍，等我们把鬼子赶走了，我要给你安定的生活，相信我，这场仗，很快就完了！”
　　邵萍止住了哭泣，抬起头目光离散泛着泪光，“许昊，我不阻止了你，可你要早点回来，知道吗，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好。”许昊的回应随着微风传入邵萍的耳。
　　“这个你戴着。”许昊从衣袋里拿出那只成色并不十分好的玉镯子，牵起邵萍的手稳稳地给她戴上，“我妈说，这是给媳妇的”，一向镇定的许昊这时的脸染上绯色。
　　反倒是邵萍此刻却少了分羞涩，反握着许昊的手，坚定的目光对上他的双眸“我会等你的，记住，你说过要一起回来的。”
　　“一定！”
　　“别骗我，昊。”
　　这是一个承诺，重重砸在两人的心坎上。从此，她再也忘不了那一句“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家”。
　　那一年，邵萍十七岁。
　　翌日，许昊带着邵萍的哥哥一同加入军队，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出现在邵萍的面前。
　　抗战胜利后，邵萍的哥哥和许昊没有回来，她在等，边等边想，或许许昊部队里有事耽搁了，或许他所在的战场离这儿很遥远。她不多想，她只知道等待。
　　内战的时候，她在等待。
　　快到建国的时候，邵萍已经二十七岁。十年时光逡巡而过，许昊依然没有回来。
　　那一天，别家参了军的，有的回来了，村子里响起了喜庆的鞭炮声。邵萍听见外头有孩子在走街串巷地说：“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邵萍不知道手中的水桶什么时候又沉到了水井里，连她的心，也沉了一下。
　　她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她想，许昊回来了，他没有违背诺言，他回来了。
　　她在村口的人群里来回寻找这许昊的身影，她穿梭在人群里，眼睛死死地来回搜索。
　　“禾子——”突然，邵萍定下脚步紧紧地抓住眼前这个参军回来的男子，她满脸通红，带着急促地问道：“昊，许昊呢，他，他在哪儿——”
　　眼前的李禾足神色一滞，望着带着憧憬而又急切的邵萍。
　　他口中的话却让邵萍慢慢垂下双手，瞳孔睁得大大，她一脸的不相信，她缓缓地摇着头。
　　没有人能拦得住猛然跑开的邵萍，她突然觉得不知道自己在跑去哪，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心里仿佛被刀刺穿了一个大洞，一切一切，都漏尽这个洞里，再无踪影。
　　“他，还没回来，不过，他们说，那些还回不来的，大概，已经不在了……”
　　耳边不断回响这句话，不在，什么叫不在，不在哪儿了，邵萍不知道，她这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作不在，她也不愿意再听别人说什么。她往前跑着，她在期盼，在前面哪个拐弯处，许昊就要冲出来，抱着她，告诉她，他回来了。
　　她在想，许昊只是像小时候抓迷藏那样，故意躲起来了，任凭邵萍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真的急了，她害怕许昊会不会像奶奶以前说的那样，山里有树妖出来，把许昊给缠去。
　　那时候，邵萍也这样跑着，寻找着，她害怕，两行清泪就那么落下。那时候，许昊就会突然从杂草堆里蹦出来，慌张地哄着两眼泪汪汪的邵萍，不知所措地说：“我，我不躲了，我不吓你了，你别哭呀。”看着他急得直跺脚的表情，邵萍终于破涕为笑。
　　而今天，许昊还会这样子蹦出来，活生生地蹦出来吗。
　　夜幕降临的时候，双目无神，仿佛只剩下两个空洞无物的深渊的邵萍带着月光般清凉的气息回来了。
　　她的母亲也绝望，因为邵萍的哥哥也没有回来.可是，部队里确切地说他阵亡了，他为国牺牲了。他们说他是烈士，可邵萍的母亲只是终日在嘴里喃喃道：“他只是我的儿子……只是我的儿子……”
　　可是，生活在继续，邵萍的父亲刘成抽着烟，叹了口烟气对她说：“闺女，找个人嫁了吧，咱们别等了，你等不起了。”
　　邵萍还有一个弟弟，因为他要娶媳妇了，所以，这房子里头，邵萍连等的位置也没了吧。
　　那一夜，天空的星光比往常都要璀璨，幽幽月华映照到邵萍清秀的脸庞上，清冷至极。邵萍的心也一并冷着，她茕茕独立，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周边的不再是她熟悉的家。
　　“禾子只是说他没回来，没有人真正看见他死了，部队也没说他死了，那么他就是没死。”邵萍转动着手中的镯子，幽幽说道。
　　“昊，我来了。”
　　半年茫然寻觅，越过山淌过水，走了多少有士兵存在的地方，邵萍好像记不清了。

　　“许昊？没印象。”
　　“妹子，这时候没回去人又没消息就只有那个结果了，想开点吧……”
　　“这人好像在哪听过，你去这几个城的部队看看吧……”
　　“许昊，是这人吧？”
　　“不，他不是我要找的那个……”
　　“姑娘，有些连整个都没了，所以很难找呀……”
　　“回家吧，一个人在外不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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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山村不知发了啥病，足足半年才没有人再发病呢。”
　　“哟，那人没事儿吧？”
　　“啥没事，听说都死了好几个了，县里大夫来了也不管用，后来还是到大城里找了个军医来才行。”

　　“爹——妈——”邵萍“嚯”地站起来，在路上听到这话后她立刻赶了回去。
　　半年，半年的时间可以愁白无数人的双鬓，让一切有沧海桑田的感觉。
　　邵萍的弟弟和弟媳都死了。

　　“阿妈，阿妈。认得我吗，我是萍萍，是萍萍，你的女儿，我在这呢，女儿在这呢。”邵萍抱着两眼空洞的母亲，急迫地想得到她的回应。
　　“阿萍，我认得了，你是阿萍。”
　　“对对，我是阿萍，阿妈，我不走了，阿妈，我不走了。”
　　“他们死了，你知道吗。快点嫁人，去，嫁人去。嫁人了你就不会再乱跑，嫁人，去嫁人——”
　　邵萍呆了。

　　“萍萍，等我回家。”
　　“只有我能为你戴上杜鹃花。”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隔壁东子要给我头上戴上一朵花的时候，你居然疯了一样扑过来打掉了我头上的花，还结结实实地跟东子打了一架？”

　　“不许戴他的花。”
　　“只有我能为你戴上杜鹃花。”
　　“为什么？”
　　“新娘子的头上不都戴一朵红花的吗？”

　　“我想你了，许昊，你这个骗子，你在那里！你不遵守约定，你是个骗子！
　　杜鹃年年一样染红整个山头，可是我再也没心思去把它们摘下来戴在头上，这世上，只有你能给我戴火红的花在头上，只有你能娶我做新娘！许昊，你是个骗子！”

　　新娘子啊娇如花
　　大红喜轿迎进门
　　新郎官
　　新郎官
　　瞧着新娘别发愣
　　快揭喜帕喝喜酒
　　从此恩爱两不疑
　　成双成对
　　天天好日子
　　媳妇快点抱个娃
　　和和美美一家人
　　……
　　新娘子啊娇如花
　　大红喜轿迎进门
　　……
　　我总以为你会回来的，邵萍转了转手中的镯子，定定地看着，幽幽绿光在月光洒照下变得沉默，深邃。
　　等了这么久，突然发现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些什么，我等的好像是你，好像又已经不是了，究竟等的是什么。
　　寂凉的夜晚，一个女人深情地凝望着镯子，在那里喃喃着。
　　突然，月下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那么豁然开朗，有什么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那是这时候站了起来的邵萍的呐喊。
　　“你欠了我，你欠我一辈子，我恨你，我恨！什么很快回来，什么做对恩爱夫妻，什么生一大堆娃娃，全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随着一个弧线而去，漆黑的山岗上传来一阵玉碎的声音，那个玉镯子，就这样，被狠狠地摔碎，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晚风夹杂着嘶喊的声音，在山上回荡，在山上远去，远去到远方的爱人那里，希望他也听得见。
　　那一天，火红的嫁衣穿在了邵萍身上，却穿不到她的心上，一脸苍白，让人觉得，她与这场婚礼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可怜的娃，年纪这么大了才嫁人。”
　　“我看不是呢，有人愿意娶也是老天保佑了。”
　　“可那男人，哎。”
　　“那男人是老了点，可人家不是愿意在她家住么，还能怨些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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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娘子啊娇如花
　　大红喜轿迎进门
　　新郎官
　　新郎官
　　瞧着新娘别发愣
　　快揭喜帕喝喜酒
　　从此恩爱两不疑
　　成双成对
　　天天好日子
　　媳妇快点抱个娃
　　和和美美一家人
　　……
　　新娘子啊娇如花
　　大红喜轿迎进门
　　……
　　我真的要嫁人了吗？
　　许昊，我真的很恨你呢，真的，恨。我以为你会回来,会抱着我大声叫我的名字。
　　“萍萍”
　　“萍萍”
　　你太残忍了，你是不在了，还是逃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都太残忍了。为了你当年的一句话，我付出了所有。我恨，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期待你会在最后一刻出现呢……
　　后来，孙女夕宝曾经懵懵懂懂地问过邵萍：“奶奶，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呢，一开始不后悔那后来的结果也不值得后悔，没有一开始的等待又怎会有继续的将来呢？只不过，我不幸运而已，有些人等着了，有些人没等着。”
　　说是不后悔，可是夕宝也记住了邵萍那时的表情，无奈的，埋怨的，痛苦的，悲戚的，还有，一份一辈子的爱意。

　　白驹过隙，辗转数十载
　　再回头想想，原来，这样就已经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