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情》叶儇

2、江南好

　　我叫江如蓝，十八岁前都生活在马来西亚。孩童时期，我趴在奶奶的大腿上天真地问她：“奶奶，为什么我要叫如蓝，为什么不叫如青，如紫呢？我觉得紫色比蓝色要好看。”
　　那时候奶奶会摩挲着我的头发，似笑非笑地说：“江南，那是奶奶的故乡，是爷爷和奶奶认识的地方。”我抬头望向她，她的目光却落在远方。劳作使她早早地青丝成雪，岁月的痕迹让她看起来似乎比同龄人要苍老十岁。可她这时脸上泛起的一叠一叠皱纹，看起来却是那么地像一个个带着幸福的微笑。
　　江南好，风景旧尘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春来江水绿如蓝……
　　我的名字，蕴含着我奶奶一生中最无忧的快乐，最无忧的年华。
　　后来，流年又带走了几个春秋，奶奶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如蓝。”
　　“恩，奶奶。”我有些不解她有点严肃的表情。
　　“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回去一趟。”
　　“好啊，把如蓝也带上吧，如蓝也要到江南去走一趟。”我兴奋地抱着她。
　　“好，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语气带着丝丝无奈。
　　那时我们家的条件还不太允许这事成真，所以奶奶也只能常常站在海边，向着北方眺望，茕茕独立，不曾回头,似乎这样就能看见什么似的。夕阳余晖下的那一抹剪影，瘦弱而孤独。每一次的最后都是一声叹息然后转身归家。只是后来我回想，这个又怎么会是她真正的家呢。
　　十八岁这年，我们全家都回国了。
　　当年爷爷奶奶因为战乱而逃到马来西亚，家里的财产都没了。爷爷在爸爸十多岁的时候得病，与奶奶早早地天人相隔。我难以想象当年的奶奶哭得如何的肝肠寸断，如何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挑起这个破败的家，如何带着孤苦的内心走过这人生往后的数十年光阴。儿女是她唯一的支撑，可是心里的悲苦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情深不寿，是不是就是这样？
　　可惜的是，我们不是回江南，因为那并不是我爷爷的故乡。
　　我迫不及待地要求年已古稀的奶奶带我去江南。我知道，奶奶的故乡是一个古老的小镇，涓涓细流的小溪贯穿两岸，小桥流水的人家让小镇增添一份祥和温馨，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长着绿油油的苔藓，向众人无声诉说这这个小镇的古老。那里的淳朴让人着迷，或许，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孕育出我奶奶的温柔恬静。
　　出乎我的意料，奶奶拒绝了我的同行。
　　我不解，“奶奶，你怎么可以食言！”我气匆匆地站起来“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为什么奶奶你要一个人去？！”
　　“如蓝，你还年轻，一定能去的。可是奶奶这次回江南，只是想跟你爷爷说说话，我只想，就我们两个人，像我们年轻时候那样，就两个人。”奶奶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坐下。
　　“奶奶，可是，你年纪也大了，我有些不放心。”我语调软了下来。
　　“奶奶知道你孝顺，可人这么一辈子，活到现在我倒是嫌长了，小时候想如果人能长生不老该多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的是时间。可是当走过最珍惜的日子后才明白，没有了这些幸福，长命百岁又如何。年轻时候做不到的一些事，现在想起来是后悔痛恨还有叹息，那一点点伤感一丝丝地沁入我的心脾。我在想，如果我不回去一趟，我到闭眼的那一天都会怨着自己的。”她的嘴角这时泛起一丝笑意，“昨晚我在午夜梦回里头见到你爷爷了。年轻模样的他站在青苔石板小路上，微笑地看着我，我想走近他，他又慢跑到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小木桥上，边跑边跟我挥手。后来我终于追上他了，结果我们在水边打起了水仗，晶莹的水珠清透地点缀在我们的发梢上。
　　孩童时期的记忆，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我知道，我该回去一趟了。”
　　“可是——”
　　“别担心，那是我住了好多年的家呢，所以的一切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和你爷爷有过约定的，只要两个人一起回去。”她拍了拍我的手，枯槁却又坚定，“我会回来的，没多久就会回来，过完你爷爷的忌日我就回来。”
　　他们的爱有多深呢，深得奶奶希望一个人去找回那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韶光，容不下别人，那段岁月，只属于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奶奶做的决定，如飞蛾扑火，她大概觉得自己快日落西山了吧。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点亮光，愿意耗尽时光中最后的一丝气力，无怨无悔。江南往昔的光景就是奶奶生命中最后一丝的亮光，在生命余晖的日子里，与其自怨自艾地走过去，倒不如，按照心里所想的，拼尽所有去追寻这几十年里也从未忘怀的美好时光。
　　这份深深镶嵌着亲情的爱情只属于两个人，七十几载的年华没有让它吹散寥落，只会积淀下来。它犹如一坛香醇的酒，越久越纯，每一次品尝，有每一次的滋味。有甜蜜，有悲苦，有欢乐，有哀戚，但是不一样的每一次品尝的最后，留于齿间的都是一样的无限幸福。
　　江南好，风景旧尘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在奶奶的心中，江南就是幸福，爱的地方。
　　在那里，某一处的三生石上，镌刻着江远，赵雨然的名字，镌刻着，爱。
　　动身去江南的时候，还有后来奶奶大限将至的时候，我都确切看到了奶奶宛如当年与爷爷初见时的少女模样，笑颜如花绚烂。她在含笑幸福地说：
　　“远，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