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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破不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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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漫天,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穿梭在倒塌的废墟间,擎起的红伞于雨雾中模糊了颜色,混成一片没有边界的灰暗。
弄玉停下脚步,眼帘低垂,手指轻轻拂过身旁的一截枯木:
“哥哥,你觉得这里,像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吗?”
殷戎望了望左右,若有所思:
“房屋布局看似散乱,实则暗合阵法,数量较之以往所见城池算是稀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看向远方低沉的苍穹,目光深邃悠长,
“这城中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殿堂台阁这类高大瞩目的建筑极少,泥屋草窝这类低矮繁多的建筑没有,此处应当不是现今中原华族的城池。”
弄玉点了点头,折下一段枯枝,举在两人眼前:
“附近植被以灌木松柏为主,确实非中原和南方常有,倒像是幽雍苦寒之地。”
“但能做到如此满城砖石,连一间茅草屋都没有的,又应属当世大族。”
“奇怪了,东北早被魔族占据,雍晋之地为青阳氏与蛮族戎族领地,这三家都不像是有这等实力的啊……”
分析到一半,弄玉突然想起自家哥哥便是出身西戎,虽说自己所言句句实话,但到底不大中听,遂不好意思地朝殷戎笑了笑。
殷戎出生就是奴隶,从未见过故土,往日又对外界一无所感,自然不会介怀这些,伸手抚了抚弄玉柔软的额发,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这地方要么是哪个大部不为人知的秘密城池,”殷戎眸中闪过些许锋芒:
“要么,根本就不属于现世。”
弄玉转身与全城唯一的、也是最让他难受的宏伟殿堂遥遥相对,执伞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走吧哥哥,我想,那里应该会有答案。”
两人走近城中心那座破败不堪的恢弘建筑,拨开堵塞殿门的落石断壁,于乱石丛中翻出了几块碎裂的匾额,拼拼凑凑后依稀可见其上铁划银勾的两个大字。与九州现在沿用的古体字相去甚远,以至于阅籍无数的弄玉都无法判别其真实涵义,只得暂时将那文字形状记在心里,与殷戎对视颔首,一齐踏入殿中。
整座大殿青玉铺就,通道两侧各立着十八根陨铁赤柱,其上刻有密密麻麻似图似字的怪异纹饰,窗檐雕梁通体由乌沉木打造,造型古朴又不失威严。此处单看用材可谓奢华无比,但除去垮塌的砖石外,殿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多余布置,只零星散落着十数个缁素蒲团。
弄玉收起红伞,缓步走向殿中高台,殷戎亦紧随其后。两人踏上台阶后方才看到掩在宽大供案后的两块黑色物件——那竟是两截残损的神像底座。
两尊神像似是被人先用灵力击得粉碎,而后放火灼烧,以至于面目全非,连身份都无从识别。
殷戎随手拾起一块神像碎片抛了抛,啧啧称奇:
“有意思,九州之内居然还有如此招人恨的神仙。”
弄玉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起神像的底座,良久之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起身看向殷戎,神色是说不出的怪异:
“十六,这,这好像是伏羲和女娲的神像。”
殷戎动作一顿,同样蹲下身去探查两尊底座,其上残留有神像的足部及衣物下摆,细细看来确实应是一男一女。弄玉在旁指道:
“哥哥你看,这里。”
男像底座正中心的位置,被他刮掉一层灼烧痕迹后,露出了一个玄门子弟人人熟知的古法大字——“阴”,再去看另一尊女像,果然是刻的是一“阳”字。
上古时期诞生的两位祖神,伏羲与女娲兄妹分掌阳阴,衍化人族、护佑苍生,深受世人爱戴,庙宇神像遍布神州。人们供奉时习惯将二神摆放在一处,并于底座刻上相反的符纹,以示阴阳调和、二神一体之意。久而久之,象征着阴气和阳气的符纹甚至转化成为了华族文系中“阴”“阳”二字的最早雏形,并为后世沿用,至今建造的祖神庙还保留着这一古老传统。
两位祖神皆有逆转乾坤的补天之功,天下谁人不知。且不提因伏羲传承道法得以踏上仙途的修士,就连妖族亦是敬仰万分,也许凡间对仙界尚有微言,但世人对于神族却是百分之百的推崇,甚至到了盲目的地步,就连战争时期神庙附近也是绝对的安全区,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敢在此妄为,更别说做出破坏祖神神像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殷戎盘膝坐在神像面前,一手撑着下巴,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不得了,天下居然有人能活着拆了祖神的庙,真可谓是勇士了。”
“也不知道这么恨这两位的,除了魔族还会有谁呢?”
弄玉思索了一阵,犹疑道:
“确实,魔族的可能性大一些。”
“但,哥哥不觉得这里太干净了一些吗?”
殷戎摩挲着腰间度厄的刀柄,沉吟道:
“那么些尸首堆积在城边,却连阴怨之气都没产生多少。若是魔物做的,此处应当已经魔气冲天了。”
“这么说来,着实奇怪。”
“或许……”
轰——
殷戎的话被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打断,两人所在的大殿,准确地说,是整个幻境都开始剧烈地震动,并逐步分崩离析。
“看来外面的两位把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殷戎转头看向弄玉:“走吧阿元,出去查一查那匾上的题字,应当会有线索。”
两人在摇摇欲坠的世界中对视一眼,眸中尽是不言而喻的默契。下一息再睁眼时,入目便是昌歌焦虑万分、来回踱步的模样。
“哎?你们终于醒了!”
“感觉怎么样?那只厉究竟做了什么?昏过去这好半天,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殷戎起身,不着痕迹地挡了挡他的视线,轻笑着解释:
“师兄见谅,我等修为不到家,陷进幻境未能及时挣脱,劳师兄挂心了。”
说着说着还朝他与昌意作了个礼,一派拖累了人的惭愧样子。
昌歌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只道无事便好,倒是原本在远处默默打坐的昌意扫来一眼,顺带轻斥自家弟弟:
“安静坐好,等九哥他们过来。”随后又阖眼调息,想必刚刚击退厉鬼对这对玄门天骄而言损耗亦是不小。
昌歌平生最听他哥的话,闻言立马老老实实盘膝坐了下来,冲殷戎他们眨了眨眼,低声偷偷道:
“你们在这儿安心稍待,稷下的人马上就到。”
说罢见殷戎二人还是惯常那副万事不放心上的模样,也不多作解释,难得老实地安静打坐起来,自然未能察觉弄玉眼中那较往日灵动许多的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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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结界的另一方角落,战斗已悄然宣告结束。
现场惨烈万分,殷红的鲜血淌了一地,此刻已渗入幽州焦黑的土壤中,混合成一片片黏腻的泥泞,散发着魔地独有的死亡气息。白狼死生不知地倒在地上,腹部破了个大洞,隐隐可见脏器颜色,血液几要流干,凝固在伤口附近,将原本柔顺发亮的皮毛染成衰败的条缕状,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微起伏,简直与尸体无异。
勾陈半跪于地,面色苍白,一只手臂无力低垂,腹部碰巧同样位置上那道与郎夜如出一辙的旧伤,由于数次撕裂,在黑衣上洇出大片浓重的暗色。
不知过了多久,枯竭的灵脉总算有了一丝波动。勾陈缓缓起身靠近不远处的白狼,他跪坐于狼吻前,看着重伤却顽强地不肯咽气的郎夜,眸光神色是说不出的冰冷。半晌后,勾陈抬起浑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左手,缓慢而又坚决地扼上了狼妖的脖颈。
就在几步开外,飞僵干枯可怖的头颅正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窒息感终于迫使陷入深度昏迷的狼妖睁开了眼睛,勾陈与他近在咫尺,可以清晰感知到狼族特有的温热气息,以及那双阳光似的金瞳中此刻正翻涌着的诡异红芒。
濒死的狼妖在强烈的求生欲作用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挥动前爪妄图拨开那只催命的手掌。然而,奇怪的是,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刻,白狼的眼神依然平静清明,金红掺杂的瞳内也没有丝毫属于魔物的疯狂嗜血。
这只妖快要死了……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思绪逐渐飘忽,好像此刻死死扼着郎夜喉咙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感受着掌下微弱的脉动,勾陈知道那是白狼正一点一滴流失的生命
——它本来就是要死的,
——妖魔邪物,全都该死……
勾陈一贯波澜无惊的神情终于破碎,令人得以窥见其下血腥癫狂的灵魂一角。他呼吸渐重,手上发力,耳畔传来了颈骨不堪重负的酸涩摩擦声。
恍惚间似乎看到白狼一直注视着他的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待到那双灿金眼瞳彻底转为漠然、仿佛越过他在看着不知名的某处时,勾陈没来由地一阵心悸,猛然松开了左手。
他仰天片刻,长笑一声,又恢复到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随手扯下身上象征着稷下弟子身份标识的玉牌扔到一旁,接着拍了拍白狼的脑袋,仿佛刚刚下死手的并不是他一样,语气轻快:
“喂,把你的牌子拿出来。”
郎夜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并未将勾陈如此分裂的行径放在心上,自须弥袋中召出玉牌丢在地上,随后便阖上双眼不再搭理那人,专心调动妖力抵御魔气侵蚀。可惜妖力本就属阴,再加上只能吸收炼化周遭掺有魔气的阴气,因此他努力了这许久亦是收效甚微。
郎夜无力苦笑,他很清楚,就算勾陈暂时放过了自己,这次多半也在劫难逃。只是不知,自己会先伤重而亡还是先被转化成魔族。
虚弱至极的身体再难支撑下去,郎夜的意识逐渐坠入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浑浑噩噩间,他感到自己的后颈被人拎住,身体不自觉地像小时候那样蜷起,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
郎夜本以为自己再不能作为“郎夜”醒来了,因此当他清醒后发现不仅身上的外伤好了许多,连体内原本在四处侵蚀的魔气都被压制住了后,不免诧异了片刻。
昏暗中,白狼骤然睁开双眼,炯炯金瞳折射出骇人的光芒。依靠妖族优越的夜视能力,郎夜将四周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一处狭小潮湿的山洞,地面凹凸不平,洞壁上还不断渗着水珠,霉味和土腥气混在一起,熏得白狼头晕胸闷,直想逃离。
待到虚弱无力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郎夜才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尾巴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微微抬了下尾巴,却被一股大力突然扯了回去。敏感部位受袭,那一瞬间郎夜尾根发麻、本就蓬松的尾巴整个炸开,蹭地一下蹿了出去,转过头来伏低身子、冲后方狠狠低吼。
他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倚在壁上,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语气还是一贯的惹人嫌弃:
“你跑什么?快回来,我要冻死了。”
勾陈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之前的冲突都不存在似的,郎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那人。这一观察才发现,勾陈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显得更加惨败。
白狼的双目在黑暗中熠熠发亮,他短暂停滞了片刻后,朝着勾陈的方向缓缓走去:
“是你,帮我……为什么?”
勾陈低低一笑,没有正面作答:
“那时你又为何要留下呢?”
郎夜陷入了沉默。虽然没有明言,但他心里清楚,勾陈说的是他们遭遇飞僵时的事。彼时勾陈重伤,对于魔物来说是个更易捕获的精纯灵体,自己想要抛下他逃命还是很容易的。
勾陈半晌听不到白狼回应,轻笑了两声,昂首看向黑暗中那不知名处的洞顶,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讥讽郎夜:
“你看,你要是早点逃走,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啦……”
白狼走近勾陈身旁,蹲坐于地,灿金狼瞳盯着正莫名出神的人类许久,随后沉声道:
“师兄原就能够自己处理的,是我多余了。连累师兄,抱歉——”
勾陈转头看了他一眼,星眸中暗芒闪动,突然伸手扯住白狼的尾巴:
“小白,我们来定个约定吧?”
“——我不告诉别人你被魔气侵入过,”
勾陈深深凝视着郎夜,一字一顿地强调:
“同样的,你也不能将我已至元婴境界的事说出去。”
“在你我恢复之前,作为施术的报酬,”
他晃了晃手中的狼尾,狡黠道:
“这个就借我盖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