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父亲再婚 他们提前结 ...

  •   他们提前结束了行程回到天津。
      杜毅帆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以前的学校上课。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起床不吃饭,以此来做要挟。父亲被逼得又气又急,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马上就要高考了,难道你不读了?”
      杜毅帆从空调被里掀开一条缝隙来,眼睛却看着对面的墙壁:“给我转学。”
      父亲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让我给你往哪里转学?”
      杜毅帆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泄愤似的说:“你不是说过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现在转学怎么了?!”
      父亲哼笑一声,明白了他这是在故意刁难,便反问:“我要是不给你转呢?你告诉我,你除了不吃不喝不起,还能干什么?”
      他不说话,双眼直直地盯着父亲的眼睛,怒气冲冲,无知无畏。
      父亲明白了,他们没什么好继续说的了。他现在明摆着就是要挑战自己这个父亲,不留余地,也不顾他的尊严,因为他自认为抓到了他不堪的一面,活像个理直气壮的债主般毫无人情味儿地强逼自己还债。
      但杜毅帆觉得很得意,他认为刚给自己、外婆,尤其是死去的母亲争了一口气,他眼睛流光地看着父亲关上房门,又继续裹上空调被躺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又把被子踢开了,动作里充满不耐烦。卧室的温度已经低到了20,足够把他冻得瑟缩。可他心里总觉得被一种莫名的燥热困扰着。

      父亲一连出去了好几天。再回来时,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父亲则是一脸的轻松地问他:“你只是说想转学,没要求转到哪里,念哪个学校吧?”他摇头表示没有。父亲则点头说:“行,给你办妥了。说吧,还有别的想法吗?我一块儿给你办了。”他再次摇头,同时明显感觉到父亲的语气不善,他们的话语权的强弱在悄悄转换。他莫名地有些胆怯起来。果然,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又轻松渐渐转向冷淡,最后甚至还闪烁着某种吃定他的戾气:“好,你没要求了。那现在请你听我说说我的要求,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听好了——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感情关系,不是你现在能够评判的。到目前为止,我亏欠过很多人,但我不欠你什么。以后你要想跟我谈条件,提要求,请以你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来跟我谈。我不喜欢我自己生的儿子拿眼睛要挟我的样子。”父亲说话时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轻柔,不像他的眼神那样充满锐气,但他却感觉心脏受到了极大冲击,使他完全呆立在原地,甚至不知道眼睛该望向哪里。

      到他去新学校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勇气和父亲之间进行一场平常、温馨的聚会或者交谈。他总是躲着父亲,即便是在家里,他也尽量躲在自己房间里。
      对他来说,新的学校,新的环境其实是解脱。他无比向往去C市二中的生活。之所以选这个城市,这个学校,是考虑到母亲和外婆老家在临省的C市。外婆退休前在C市二中当了30年的高中历史老师,人脉是有的。他很轻松地转学到了C市二中。外婆也要跟着他去C市。她坚决不同意让杜毅帆自己在外面住宿。她要替死去的女儿好好看着外孙子,确保他尽最大限度地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不出任何意外。她一想到假如天冷了,他不知道给自己添衣服,结果冻感冒了;或者他突然想吃她做的饭了,结果她不在身边;更或者他受了某种委屈,结果无处申诉,只能把苦楚憋在心里,她的心口便痛如刀绞。她一定得去陪着他。不光是这次,以后他要去哪里,她也要跟着去。
      起初,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感到慌措不安,跟外婆说:“您不能跟着去啊!别人会怎么看我,说我老婆刚走,就把丈母娘赶回老家去了?!您这是要让我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吗?”
      外婆心意已决,一声叹气后说:“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他们愿意把别人的遭遇当成笑话看,你也拿他们没办法。倒是你,体谅体谅我这个岁数吧。活到我这个年纪,姑娘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活着还能图什么?以后,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既然你不能劝他留下来,我也就只能陪着他去了。”
      父亲最终同意了。之后,他不动声色地送他们到C市安顿下来。从杜毅帆的角度看,他是三个人里表现最心平气和的一个,甚至还表现出了巴不得快送他们走的焦灼。他从确定行程那天起就躲在角落里以不易察觉的目光盯着父亲。从父亲的一行一动看出来,他已经做好开始新生活的准备了。他以前回到家懒得要死,往沙发上一坐,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甚至不想给自己到一杯水,因为有人会为他倒。但这几天不一样,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两样东西,要他带到C市去,以后用得着。他还会为他罗列需要打包的东西,会忙前忙后地收拾。那几天他的话异常多起来,跟他讲了很多以前发生的事,每一件都以他对人生的感慨做总结。尽管杜毅帆一件都不想听,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每一分钟都有新的恨意生出来,导致他胸中郁结了很多闷气。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外婆跟他说:“走之前,咱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吧。虽说离得不远,但总归不能天天见面了。你爸一个人在这边也怪可怜见的。”
      杜毅帆嘴上说:“干嘛搞得这么严肃,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心里却像喝了一碗酸醋:“他哪里是一个人,他有一家子人陪着呢!”
      外婆瞪他一眼,重重地说:“这就是生离死别!”
      讲这句话时,外婆动情了。这个家走到如此四分五裂的地步,不是她想要的晚景。为此,她一个人偷偷哭过,也在基督像前诚心忏悔过。她也一定幻想过病死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才是这个家庭的纽带,少了她,剩下的三个人不足以维系一个家。
      杜毅帆很知趣地附和外婆:“行行行,您说要吃饭咱就吃。”
      外婆摇摇头,叹息声如风般轻缈,却足以在杜毅帆心头留下痕迹,她说:“你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这句话往后几年时常闪现在杜毅帆的脑海里。外婆要他懂什么,他其实心里很明白。他不懂的,是她那份心情。

      不出所料,父亲迈向新生活的脚步从未停止。在杜毅帆来到C市的第二个月,他悄悄再婚了。他要赶在情人为他生第二个孩子之前给她一个正式的名份。他把这个消息通知了岳母,但没打算让杜毅帆知道。他坚持要告诉岳母,尽管他知道这一定使她难以接受,但依然想获得她的理解和祝福。他说自己不是无德之人,尽管他犯了难以原谅的错误。但他从心底里是热爱那个家庭的,他爱他死去的妻子,爱他的儿子,也尊重她这个岳母,体谅她的不易和不幸。在他眼里,他们虽是“姑婿”关系,但20年的时间,她早已成了母亲。他希望她能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心意:他从前把她当自己的母亲看待,今后更会如此。他和别人结婚,于她什么都不会变。
      外婆打断父亲,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她领受了他的心意,绝不会阻止他的选择。不要说他是女婿,就算他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会阻止他做任何决定。他有自己的人生,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生活。更何况,她的女儿已成故人,活着的人只要记得她以前的好就行,没有再为她继续牺牲的道理。
      父亲说婚礼一切从简,绝不声张,希望不会给儿子造成太大的影响。
      外婆保证说,不会让他知道。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自然会慢慢接受。

      但杜毅帆还是知道了。在他父亲再婚的当天下午,他在天津的同学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打电话的是方露,一个对他来说意义特别的女孩子。他们很小的的时候就认识了,因为两个人的父亲是熟人,两家经常走动。他至今仍记得当初喜欢的方露的感觉,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奴隶供她驱遣的那种卑贱。方露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自然能感觉到他的心思。至少他认为她感受到了。但方露没有在他身上表现出太明显的亲密,但似乎也没有明显的排斥。高中两年,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同学眼里,他们就是一对早恋的人,结伴出入,同吃同喝,彼此照顾,言谈举止不顾忌。杜毅帆有时候也会有这种体会,觉得方露是属意于他的。但当他们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又从方露眼睛里,言语中体会到一种距离感,使他没办法再往前一步靠近她。从和方露的相处中,杜毅帆学会了察言观色和小心翼翼,方露高兴的时候,他的心情会轻松很多,言行举止可以大胆些,他可以邀请她听自己新学会的吉他曲子并做点评,但其实他一开始就是为她学的吉他,或周六日陪他去滨江道逛一圈;但方露情绪不高的时候,他便什么都不敢说了,觉得自己站在她身边都嫌多余,甚至有时会认为正是因为自己站在她身边,她才不快乐。但无论如何,在他面前,方露总是自信满满的一个女孩儿。
      这个暑假,母亲去世之前,他们约了几个平时不错的同学聚餐。聚会结束后,杜毅帆送方露回家。那天,方露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趁机问了她一个问题:“方露,我是你什么人?”
      方露脸上闪过片刻的惊讶,但仍然笑得明朗灿烂,她回答他:“你是我的男——朋友啊!”说完了,自己先“咯咯”笑出来了,似乎刚跟他开了个好笑的玩笑,又或者她很满意自己刚才略显狡猾的回答。
      “你没说真话。我不是。”杜毅帆迈进了让两人都尴尬紧张的禁区。他看到了方露和他一样的紧张。
      方露往前迈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体,她个子不比杜毅帆矮多少,因此她呼出的气息,快要让他窒息。杜毅帆莫名地烦躁起来,他能听到自己心在跳动的声音,它跳得过于急速了。他讨厌它在这种时候自作主张、不受控制的瞎兴奋。方露看出了他的紧张,便换了一种笑,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过于成熟、妖娆的笑,像是出自风尘。
      “那你来说,你是我什么人?”她的眼神,她的声音都变了味道。杜毅帆看出来了,她这是在尝试重新吸引他。她花了这点心思来主动博取他的注意力。呵,原来她还会有些害怕失去他,倒也不是好无挂念。
      “大概,是备胎吧。”他还是说了真心话,说完后嘴如伤口撕裂般笑了笑。
      “你不是,真的不是。你看我。”方露辩解说,两只手已经不由分说地绕在了他的脖子上。她用力地把他的头往下拉,好让她的嘴唇和杜毅帆的嘴唇吻合。
      杜毅帆倒是冷静下来了。他轻轻推开她,两个人之间隔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他此刻面对她的态度,既不想和她走太近,又不舍得离她太远。近了,他怕自己受伤害,远了,又怕自己会后悔。他抽抽鼻子,跟她说:“我知道你自尊心太强,害怕被你的几个好朋友比下去。他们都有男生喜欢,你没有就会被冷落。但你自己心里要明白,你不比他们差任何东西,甚至你要比这些人更出色,更优秀,所以你没理由不自信。你也不必因为这种原因骗自己和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和我怎么样,我们就只做好朋友啊。我们自己心里要明白,你说呢?”
      方露的哭泣由无声到呜咽,豆大的泪珠打在杜毅帆朝她伸出的手臂上,那种坠落的力量让他瞬间失神恍惚,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原来悲伤是有重量的。他以前不知道这个。即使这两个月来,他一直感觉很悲伤,有时候是因为想到母亲,有时候是想到自己,还有时候是想到他和父亲的关系,但更多的时候是毫无来由的悲伤,他被这种消极的伤痛折磨得身心疲惫,还未满20岁,却有了活老了的感觉,对生活和未来产生了某种几乎无望的失落。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有时就是无力改变和控制,甚至有时他会觉得窒息,被自己流不尽的眼泪和鼻涕,还有那起伏动荡的心跳搞得呼吸困难……即便这样,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因为悲伤的力量过分沉重,压得他不能翻身了。
      方露此刻的眼泪和哭泣,让他觉得无比真诚。他为此在心里对她感激不尽。他默默把之前方露对他虚伪欺骗的罪过统统勾掉。他想:他和她两清了,从今往后他们只做拎得清关系的朋友。不近不远,如此最好。他持续过长的沉默让方露失心疯般惶然无措,他不太情愿地拿眼角的视线扫到她,看她在原地转圈、跺脚,然后听她指着他的眼睛和鼻子喊出来:“你太残忍了!你怎么可以把话说的这么残忍?你知道这么说有多伤我吗?我是个女孩子,我只是想被人喜欢。”她感觉他伤到了她的自尊,这无疑是在她美丽的脸上划了一道伤口,让她再也没脸面对自己。下一刻,她蹲在了地上,眼泪与悲痛齐飞。他还想,又或许,到这一时刻,她还在坚信会哭的漂亮女孩子有人疼惜,会被原谅,无论自己做过什么错事。
      可惜,她的声音被夏日清凉的风吞没了不少,传到杜毅帆耳朵里的只剩下不清不楚的聒噪。他烦了,只想早些结束这场纷扰。
      但他外表看起来依然很体贴,慢慢将她拉起,帮她整理了额前的乱发,轻轻地跟她说:“方露,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别这样闹了,何必呢?看远点儿,我们以后还做朋友,好不好?”
      方露最终放过了他。不过,整个暑期,他们没有再联系过。杜毅帆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托父母过去凭吊时给杜毅帆带过几句安慰,仅此而已。杜毅帆也知道,他非要离开天津不可的原因,除了父亲,还有方露。
      所以,当时间已经进入冬天,而他已经身处二中,那个12月份的那个寒冷午后,他接到方露电话时,惊讶不已。她是出什么事了吗?她是拨错号码了吗?她是想和他重新开始吗?各种可能性不断涌现在他的脑海里。尽管,他明白方露给他打电话没什么说不通的,毕竟分手的那个晚上,是他自己主动提起他们还要做好朋友。但他知道自己当时说了违心的话,至少现在想来他后悔了,他也打心底里希望方露别把这种话当真。他举着手机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几个圈,也没猜出失联了几个月的方露突然联系自己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还能是叙旧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确定自己不能再犹豫了,才终于接了电话。
      她果然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在电话那端“哈哈”了两声:“在C市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啊?”
      “还好吧。你最近怎么样?”他不能告诉她:自从和她分手以后,他轻松了不少,觉得把自己从麻烦中解脱出来了,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她。
      “我挺好的。今天周末,你怎么没回来参加婚礼呢?”她问。
      “谁的婚礼啊?”他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要结婚的消息。
      “你爸的啊!你不知道?!”方露的声音转了调。
      “你再说一遍,谁的婚礼?”他几乎跳起来。
      “啊……你不知道这件事吗?”她的声音多了一份隐忧。
      “你告诉我谁的婚礼?!”他被愤怒控制着,变得暴躁不安。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我……我挂了!对不起,对不起!”
      杜毅帆跑到外婆的房间,他想知道外婆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一无所知。但当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就是个傻子、白痴,周围人所有人都知道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外婆正抱着母亲生前的照片默不作声地流眼泪。看见他推门进来也没有刻意掩饰,反而大方地给了他一个带泪的笑脸。面对着从窗户里照射进的西斜的光线,他莫名地有些失神。他想,这个场景如果出现在影视剧中,一定特别凄美。是的,重点是美,艺术之美。可是……他的眼泪在此刻快速滑落。可是,谁能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祖孙俩所面对的是他妈的现实情况!他只剩下肝肠寸断的痛,简直痛到无法呼吸,仅剩残存的一点清醒的意志来担忧70岁的外婆,是否扛得住这接二连三的痛苦。他在心里发狠、发誓:他要长大,快快独立,早日脱离这样的生活。
      他本有心指责外婆的,他的父亲再婚,找了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继母,却没有征求他的同意,说明父亲没有尊重他的意见。但他的确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尊重。父亲虚伪,外婆懦弱,其他人事不关己。假如不是这个多管闲事的方露打来电话,他真的就成了一个被推出局外的人。那样的话,他得有多悲哀?他想象不到。
      他来到外婆身边,坐了下来。拿过外婆手里的相片,仔细看着。照片上一尘不染,干净的光滑玻璃面有些刺眼,他却又接着拿袖子擦了又擦,直到他认为彻底干净了为止。他说:“我也想我妈了。”
      外婆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分钟,外婆用手反复抚摸着他的脑袋,算是种安慰吧。
      他突然问:“外婆,你说人活着真的比死了更幸福吗?”
      他自己也被这个颇有深度的问题吓住了。

      他的悲观情绪让外婆害怕,她拿过了照片,重新摆到桌子上,然后拉过他的手,端详了很久,说:“你还小,经历这种家庭变故,心里自然苦,觉得很难迈过这一步。但是,你的人生还长,还没真正享受过人生,不能就让现在的不满和怨恨把你压倒了。你父母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做决定,再不济交给老天爷来管。你们还继续做你们的父子,好不好?”
      外婆的眉头在失去女儿的这半年里锁得越来越紧了,带着沟壑的皱纹在眉心间聚集成了一个疙瘩,说话声音也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虚弱感。他意识到,外婆从这件事上受到的打击远远要比自己更深重,只不过她把受到的伤害全装进了心里。她含羞忍辱,隐而不发,才会让这些愁怨全刻进了额头眉宇间。
      他伸手去摸外婆的额头,它们却坚不可摧。杜毅帆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变老实,不像刚冲进来时那般放肆。刚才它跳动得太厉害,让他头晕眼胀,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现在,它真的老实了,他能感觉到,就在眼睛盯着外婆的额头看时,它变服帖了,甚至还有点儿柔软,就像怒放过后开始凋零的花,摸上去那种皱软的感觉。他想:他要被迫长大了,被迫变成一个男人,才有能力疼外婆,把她紧锁的额头抚平,让她尽快从眼下的悲伤里走出来。
      他说:“外婆,我们现在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对不对?”
      外婆笑着点头。
      他说:“那你要听我的话,让自己早点儿快乐起来。”
      外婆摇摇头,说:“没什么好烦心的了,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我不傻,知道该放下的要放下。”
      外婆的故作坚强,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了他的背上。他突然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便说约了同学一起吃饭。
      11月底的街上,寒意已经很明显了。他没有穿足够厚的外套出门,尽管他已经套上了卫衣的帽子,双手紧抱着胳膊,还是冷得直发抖。就算如此,他也不想回家,只想往前走。下班高峰过去后,街上的人在渐渐变少,偶尔会有一两个人与他在黄昏时分擦肩而过。他觉得孤独和寒冷都在翻倍,绞得他腹部微微疼痛。他好希望能有个人可以抱抱他,告诉他:“你可以停下了,不必这样伤害自己。”任谁这样劝他都可以,就是别让他在继续这样犯傻了。
      可是,没有人这样做,陪着他的只有越来越少的路人和渐渐亮起的街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