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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男二转型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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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影秀枯坐内院,想着事情。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她随着西郢前去拜访风将军,他们要谈正经事,影秀就守在门外,一步不离地站在好大一棵槐花树下。
槐花上累累挂满了莹白的花朵,而且有一种很朴实安心的香气。
忽然从斜里蹿出一个影子,把影秀吓了一跳,差点拔出剑来。只见那影子笑道:“来拜访主人家,拔剑做什么?”
影秀张大眼睛,只见一个衣衫上沾满了泥巴的俊俏娃娃脸小子叉着腰,翘着下巴睨她,影秀讪讪地收了剑,拱手道:“抱歉,我一时间眼花看错了。”
俊俏小子眼睛一转,“那这样吧,光说多没诚意,不如你来帮我做些实事。”说着,便拉着影秀小跑到一处败草横生,白石嶙嶙的所在,俊俏小子道:“我的促织跳到这草丛里了,好姐姐,我看你武功那么厉害……”
影秀点点头,这小子眼力见不错。
“你且帮我抓到它吧!”说罢,把这一双清波脉脉的杏眼眼巴巴地瞧着影秀。影秀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便也撸起袖子钻到草丛里,去寻这小子口里的短小青灰色的蛐蛐儿。等到西郢谈完事之后,找不见影秀,府里的人最后才在草丛里找到两个灰头土脸抓蛐蛐的人。
西郢见状只觉得啼笑皆非,倒是小子还挺仗义,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影秀恼怒,狠狠踩了踩俊俏小子的鞋面,小子吓了一跳,嘟囔着道:“你这刁丫头真是凶悍。”
“住口!章儿不得无礼,还不快拜见中山侯殿下。”从后面传来一道呵斥的声音,影秀从来没有想过男子的声线会这样流丽,听起来就如醇香的百日春,让人醺醺然于午后的流云媚阳中。
影秀偷偷地抬眼看去,只觉眼前一派清新亮眼,仿佛高柳拂落,春色苍晓。那个人青衫磊落,风仪高洁,并没有蓄须,光颜玉润,一派无瑕,只有青丝拂面,闲闲落在肩上,衣襟上,教人只敢偷偷地看他的绝世风姿。
好漂亮的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是仙人吗?
影秀震撼之后,又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就正对上西郢揶揄的笑,俊俏小子哼哼了两声,影秀瞥了他一眼。
西郢回头对那青衫人打趣道:“将军美姿仪,让我家这个小丫头都看蒙了,可见玉郎还是老玉郎。”
风翊笑道:“她小孩子见着新鲜的人,自然多看几眼,倒是小犬没有什么礼数,请小姑娘不要怪罪。”
“没有没有。”影秀赶紧摆摆手。
风翊的眼神透着一种难言的风尘落拓的忧郁,即使是温和地笑着,也让人生出挥之不去的喟叹之感,他也许活得并不快乐,影秀心里暗暗叹气道,这样的仙人都过得不快活,世上的苦难可真多呀。
风翊把那俊俏小子介绍给西郢和影秀,原来这个小子就是风将军和将军夫人云银纱独子风金章,年方十五,和影秀一样年纪,他是四月出生,影秀是六月,比她还大些。
风翊和西郢说完话,便告辞了。
影秀回头看时,只见风金章站在风翊背后,朝影秀做了个鬼脸,影秀心里哼了一下,“幼稚鬼!”,她加快脚步跟上走了一截子的西郢。
那一年,西郢和风翊走动得格外勤,而这一切,先王看在眼里,但是他什么也不说,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先王的默许,是要立长子西郢为嗣的讯号,因此争先恐后地依附于年仅十八岁的西郢,那一年里,中山侯府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攀龙附凤,自致属车者不可胜数。
影秀每次都跟着西郢去风府,而且每次都能看到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子在书房外捉蛐蛐,深感风家将门虎威怕是要被这小子给败了。
“刁丫头!”
“傻小子!”
两人常常因为斗蛐蛐的事情红脸。
“哼!”影秀抱臂坐下,眼睛斜着风金章,“你看看你还能说话不?”
风金章眨巴了眼,一脸蒙圈。
“这叫隔空点穴,是最上乘的点穴术,你这傻小子不学无术,没见过吧。”
“唉,你小子怎么这个表情?算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给你解开了。”但是解完穴道后,风金章没有如以往那样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而是闷闷不乐地坐在地上。
影秀的心里有些奇怪,捅了捅风金章,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风金章低声道:“我真的不学无术吗?”
影秀想了想,搜肠刮肚想找出他的一些向学的优点,但是最后只得悻悻然道:“也不是完全那么不学无术……”
风金章闷闷道:“其实我知道的,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大配得上风这个姓氏,我爹也对我……很失望吧。”
“既然你知道你不学无术,为什么不试着改变呢?”影秀心直口快道。
这丫头!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风金章暗暗内伤。
“可是,知道和行事是两件事……”
“胡说,闻斯行诸的道理你没听过吗,你既然想有一番作为,也知道道理,就应该立刻去做才是,不然你知道也就是白搭,同我在这里伤春悲秋有什么用。”影秀“腾”地站起,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着眼看向风金章。
风金章恼怒道:“你真是一点也不能体察人的心意!算了,我就不该和你说。”
影秀的声音反而柔和了起来:“人生没点理想,那还叫人生吗?不就是咸鱼一条。”
风金章愣愣道:“我可以么?”
影秀歪着头:“我陪你啊。”
风金章白皙幼秀的脸微微现出郝色,他有些不敢再去看影秀,只蹲着看笼子里的蛐蛐儿,影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许久方听见他仿佛梦呓般轻的声音:“……好。”
后面的,她也记不清楚了,记忆里只有一些零碎的光影。
但她记得结果。
风将军被北芪生擒后,先王以雷霆手段先处置了风家,挖萝卜带泥地处置了一大批为西郢站台的军方、贵族势力,然后才把自己心爱的小儿子推上前台,当初如日中天的中山侯就那么黯然地成为一个普通贵人之子的陪衬。
她最后一次见到风金章,是在黄昏的官道中。
那已经是深秋了,没有蝉声乱耳,也没有高高清凉的槐树,只有古道旁,拎着行囊,紧紧抱着马槊的风金章。
他的双颊深深陷了下去,越发显得眼窝深邃,里头汪着两口黑黝黝的井水。她曾经嘲笑过风金章的相貌太精致、孩子气了,没有男孩子的英气,但真当他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冷硬起来,她反而难过起来。
他们相对无言了一会,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勉鼓励的话,只得低头从袖中掏出一个草编的蝈蝈笼子,递给风金章。
“从此之后……改了你那少爷脾气罢!”她的声音轻得很。
风金章一言不发,袖了笼子,便上了马,消失在官道滚滚黄尘之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