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玉》Y岚岚

9、夏日祭典

　　运动会结束了。

　　大片的晚霞笼罩过来，遮住了将暗未暗的天空，天上隐隐有月影闪现，这个时刻，大概是唯一的日月交叠之刻。

　　大家在老师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收拾操场上残留的凳子和杂物，我也跟大家一起拿着个扫把默默扫地。

　　操场上已经没有妖精了，只有我们这些垂头丧气的收拾杂物的小孩子，我们的魔法时刻已经结束了，现在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概都是那些写不完的作业，不明白的习题，老师和家长期待的脸。

　　“结束了啊。”我看着远方的天空，撇了撇嘴。

　　“不，才刚刚开始。”佳佳神经兮兮在我旁边说。

　　“恩？”

　　佳佳已经拿好了书包，她冲我一挑眉毛：“他们在外头等我们呢，因为还有夏日祭典啊。”

　　她大笑起来，将手里头的校服甩的老高：“快走啦！小玉！谁落在后头谁是猪！”

　　等到我走出学校的时候，石头精果然在外头等我。

　　外头有好多好多的妖怪，但我总能一眼看到我的这一个，是因为他身上有夜光漆的缘故吧。

　　但他的笑容分明比身上的荧光更加闪亮，他看我过来，急不可耐的往我的手里塞了些什么，然后拉着我就往挤挤攘攘的妖怪堆里面走。

　　我一边走，一边看着他塞在我手里头的那张类似票据的东西，借着头顶那些路灯精发出的光，艰难的读着：“夏日祭...VIP门票....全套服务包括...超级VIP座椅...祭典门票...”我微皱了眉头，艰难的念出了最后几个字：“两人份？”

　　白川一双手像钢钳一样抓着我，就像抓住一个塑料袋一样。他身形灵活的像游鱼，他轻松跳过像井盖精这类的小妖精，穿过像垃圾桶精这样的中型妖精，再从梧桐树精这种大型妖精的缝隙里穿过去。

　　他跑的轻松，我却觉得自己像个海绵，被穿梭的妖精揉圆挤扁。

　　尤其是旁边的石墩子不够机灵，它正在开开心心往前滚，大概是没看到我，把我给生生撞了一下，虽然不疼，但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印子。

　　我自己觉得没什么，而石墩子本来正儿八经的在说：“啊，不好意思。”但一看到我和白川的脸，它瞬间后退了好几步，它好像有些后怕：“太可怕了！”

　　到底是可怕什么啊！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这石头精到底做了多少混事！

　　可以听见他还在提醒身边的人说：“大家快跑！千万不要撞到这石头精和旁边的小孩了！他是碰瓷儿的！”

　　对于他自己在妖怪群里差劲的名声，石头精或许因为心情极好而置若未闻，回头对石墩子精闪亮一笑，还风骚的眨了眨眼睛：“所以啊，你若是惹着我们崽崽了，我就把你扔到清远河里面。”

　　“泡个五年。哦，不，十年。”

　　听见他的威胁，石头精嘤嘤嘤嘤哭起来：“太可怕了！”

　　旁边一堆小妖怪也随着石头精一起哭起来。

　　我一头黑线：我们崽崽？他说的是谁？

　　我还在发愣，石头精就在大家伙的面前，伸手捏我的脸，把我的脸捏成了一个长条形。

　　想必是对自己的造型能力非常满意，他又把我的脸捏成了个扁圆形。

　　我拍掉他的爪子，恨不得直接向他的脸上吐口水。

　　他也不在意，只是嘿嘿嘿嘿笑：“我们崽崽真可爱。”

　　“不要叫我崽崽，你这个破石头可真恶心。”我面无表情。

　　对我来说，然而来的亲近维护和突然而来的讨厌鄙视一样是让人生厌的。这块石头太过炙热，他的喜欢和讨厌边界分明，切换飞快，让人根本无法捉摸。而无法捉摸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感觉到负担。

　　我以为我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定会生气暴怒，然后恢复原来那个暴跳如雷，处处骂人的样子。其实这样反倒比较好，大家都比较自在。

　　但是他却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不要在今天和我吵架，小玉。”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至少对我是这样。”

　　他转过身子，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背着身子对着前方指了一指：“上车吧。”

　　我这才注意到，前面有一个高高的轿子，看着轿子的那一刻，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或许轿子并没有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是...轿子是由四个穿着未穿上衣，身上光亮亮，滑溜溜的野猪扛着的。他们身姿笔挺，四双小眼睛闪亮亮的盯着我们。因为我看多了各种物品成精，而那些物品多是在现实社会里不会说话的，没有灵智的东西，这时突然看见野猪精，所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觉得它们看起来又可爱又荒谬。

　　白川沉着脸对着几只野猪精亮了一下手上的门票，几只野猪就蹲了下来，把轿子放在了地上。

　　他看我还呆着，叹了口气：“它们是管理会请来的动物精那边的人。”他又拍拍我：“把你的票也给他们看看。”

　　我应声拿起那张被捏的紧紧的票据给几只野猪精看了，他们于是侧了身放我过去。确认我和白川坐好了以后，四只野猪精敬了个礼，然后发出一声长啸：“拖神会开始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似乎所有妖精都在回答，它们的声浪此起彼伏，吵得学校门口的铃铛都在嗡嗡作响。

　　它们在说：“准备好了！”

　　野猪精好像就在准备这样的时刻，它们四个姿势统一，突然做好了运动员长跑之前的准备姿势，蓄势待发，然后猛地向天空冲去！

　　就在此刻，白川脸色沉沉一把捞住我，把我整个人裹在他的怀里，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外头。

　　我循着他的眼神向外头看去，发现这四只猪精居然是踩着外面那些挤挤攘攘的妖怪的脑袋和身体活动的，它们虽然肥胖，但身形极其灵活，一会儿踩着枫树精的枫叶，一会儿又踩着石墩子的脑袋，再过一会儿踩到了垃圾桶精的桶盖，诡异的是，这些被踩中的妖精都不闪不避，反倒都伸出自己的手（如果那些真的是手的话）拼命扒住车璧。

　　野猪精又喊：“抢夺精气进行时！”

　　那些轿子边上的妖精顿时精神一震，混乱的都涌向这个狭小的轿子，从我的视角上来看，妖精们蜂拥的脑袋如同潮水，涌向我们，填塞这个小小的空间，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似乎都想向白川，向我身上摸！

　　并且，每当他们摸到我和白川的身体，明明抓走的是一把空气，但是他们都抓的紧紧的，笑逐颜开，似乎真的划走了什么。

　　白川咬着牙。这个时候，刚才那个石墩子精猛地滚了过来，撞了一下他的屁股，他闷哼一声。

　　估计真没见过这种场面，白川似乎真的生气了，猛地一回头，瞪视那石墩子精：“我刚才说过什么？”

　　石墩子精默默后退。

　　他趁胜追击，又喊了一句:"你们怎么敢！都给我滚开！"

　　他的话音极大，他的声音也像有力量的，传出去以后，妖怪群一阵静默，然后所有爬上轿子的妖怪都默默退下来了。

　　一阵静默。

　　他也松了一口气，默默放开了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野猪精继续踩着妖精们前行，它们明显是有目的的，眼前是越来越多的树，越来越深的密林。

　　很快就到了山顶。

　　“成了。”轿子刚刚停稳，白川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笑容：“还留了70%，你很不错嘛。”

　　“恩？”我听不懂他说的话。

　　他一弹指尖，轿子里面的空气顿时全部变作发光的云雾，云雾盖住了我们，像一层软绵绵的被子，又轻又柔，我微微碰了一下，这层云雾就有了一点点凹陷。

　　而白川伸出指间之时，却将这团云雾吸入自己的身体里，云雾的光芒和他自己发出的夜光顿时照亮了这里。

　　他牙齿洁白，笑容是生机勃勃，简单纯粹的，他大大方方冲我伸手：“把手给我。”

　　看我不应，他径直拉了我的手。

　　我的手与他的手相触之时，他身上那些柔亮的光芒慢慢暗淡，同时我感觉到有些暖暖的东西注入我的身体。

　　那股子温暖...怎么说呢，像冬天里的热水澡，像雨天里的热茶，舒服的让我叹了一口气。

　　光芒减淡之时，我冲他说：“这就是‘供奉’吗？”

　　佳佳和我说过，那张入场卷的实质是将供奉的力量转换为能重塑我体质的‘力’。

　　那么，这张所谓‘vip坐席’的入场卷，应该是让我们坐到离供奉最近的位置吧？所以，刚才那团云就是供奉，供奉就放在轿子上，但是只有野猪精抬着轿子跳到深山，供奉才能被使用。

　　白石头点了点头：“清远镇所有的供奉将会在今夜汇集在这个轿子之上，这种‘供奉’对我们妖怪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用，但有点像糖果，大家都觉得抢到一点会很吉利，也有些妖怪想抢一些给自己的义子。”

　　“既然像是糖果，那分一点给大家也没什么吧。”

　　白石头笑了笑：“小玉，这件事是我的决定，是我自私顽固不讲理。是我要把供奉全部拦下，一点儿也不分给其他人的。”

　　他今天叫了好多好多次我的名字。

　　我们站在山顶上，在这处山顶，可以看见远远城市的光芒照耀，这个世界好像离我们很远很远。只有温和清朗的风慢慢吹拂我们的身体。野猪精不知道什么时候扛着轿子退下去了。

　　我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

　　但白川先开口了：“真别扭。”

　　“什么事情？”

　　他耳根有点红：“刚才...我是故意的。”

　　好像这才察觉到自己说的是什么：“不，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于是我看着他，淡淡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表现出和我的亲近，故意吓唬那个石墩子精。就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他当然是故意的，故意在妖怪面前表现出我的重要，然后又表现出自己的凶悍。就是为了吓唬这帮妖怪，好镇住他们，让‘供奉’多留一点。

　　他偏过脑袋。

　　别扭的家伙。

　　别扭又不讲理，怎么也不愿袒露自己的内心，难怪在妖怪里面风评这么差。

　　我撇撇嘴，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说，今天对你很重要吗？为什么？”

　　好像对我的问题猝不及防，他猛地将脑袋转了回来：“我有说过这种鬼话？”

　　“你有。”

　　他浅浅的笑了一下：“是吗。不过，为了不破坏气氛，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为什么？”

　　我的嘴巴里有很多很多个为什么，我冥冥之中也知道，我的这些多余的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想向他靠近。

　　他又是一笑，眼睛里闪动着波光和流水：“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他现在的表情和声音都让我感觉到陌生，显得既温柔又落魄，既开心又伤心。眼前的人让我觉得如此陌生。在此时，这种陌生感成了叩击我胸口的乱石。

　　“我想知道。”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瞪了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有些生气，然后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冲他嚷：“你不明白的话，那就读我！”

　　我知道我的表情很凶，所以他居然呆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笑了，然后从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罢了，如果真有一个答案的话，那么答案是...我的人生结束在这一天。”

　　他洁白发光的指间指向了城市遥远的一个方向：“在那个地方。”

　　“十年过去了。这却是我第一次再看到那里。因为妖怪的规则是很不讲理的，我永远无法去往我身死之处。所以小玉...谢谢你，让我能站到这里，让我...又看到那里了。”

　　我努力往他指的地方看，但天空太辽阔，世界又太大了，他指的地方是一个点，我看到的地方却是一整个城市。

　　世界太大。而我又太渺小。

　　就在这个时候，天边上绽放出巨大的烟火。这些烟花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把整个城市渲染成无数种颜色。

　　也把白石头精染成了彩色。

　　这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场景，也是我生命中最珍贵颜色之一。只是后来当我回忆起这一幕，反复想我当时的心情，却怎么也想不太起来了。

　　但当时我做的事情，后来回忆的每一次，我都觉得我没有做错。

　　我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我们的目光跨过周边林立的房子，跨过前方奔涌的清远河，去到了云天之上，我们静默看着在天上燃起的五颜六色的绽放的花火。

　　这也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他靠近。

　　“不必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