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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义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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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最会打架的人是陈小武。他是中学一霸,据说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我们都会小心避着他。因为如果哪天不小心惹着他了,很有可能会被“约架”。
所谓“约架”,就是他往某个人抽屉里塞张纸条,纸条上会写时间,代表他会在这个时间在校门口等着揍你。你不能逃跑,否则后果会更严重。
被陈小武支配的恐惧,一直严严实实笼罩在曹禺中学每个人的头顶。
因为我一直身体孱弱,是曹禺中学出了名的药罐子,陈小武从来不来惹我。所以我也不怕他。
但在那一天,在遇见白川的第一天,我体会到了比被陈小武支配的恐惧大得多的恐惧和厌烦。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这位半道上认的义父跟了我一路,一边跟一边骂骂咧咧。
他的形容词和想象力是我见过最丰富的,因为他总能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他能想到的、能描述出来的不好的东西和我结合在一起。
比如看到路边上个木棍子,他会飞起一脚把它踢开,然后会说:“你看看,这根棍子,像不像你枯瘦的腿脚?小爷一踢就得折了。”
再比如树上停了一只干巴巴的瘦鸟,他会突然窜过去故意跳几下把那只可怜的鸟惊的飞起,然后叫嚷:“死鸟!怎么这么像这个死小孩!干巴巴没几两肉,小爷就算想下嘴也怕塞牙!”
我努力沉下心往前走,但是他一张嘴喋喋不休,一路走来揍猫吓狗特别没有素质,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在看到家门的时候,忍了好久的我终于停了下来,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你是不是不想当我义父?”
他气的跳脚:“谁想当你义父!”跳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你…看得见我?”
这句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也不想要这样的义父。只不过是因为不想辜负爸爸妈妈才忍了一路,但既然他也不愿意,那就好办了。
默默看他一眼,我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我也不想要你。我也不需要你。我也讨厌你!!”
说完我就跑着回家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我找到了妈妈,妈妈正背着身做饭,我静悄悄走过去,抱住了她的后腰,将脸埋在了她垂下来的发丝上。
“妈妈,我不想要义父。”
妈妈愕然回头,拉我坐到沙发上,摸摸我的脑袋:“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我眼前是模糊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泪把脸庞都沾湿了。
我垂了头:“我要换个义父。这个义父不好。”
妈妈一下子笑了,她估计以为我不过是喜新厌旧的小孩子心性,话说的轻飘飘的:“这个义父哪里不好?”
“他…他很奇怪,他是夜光的。”
妈妈又笑了一下:“正因为我们小玉特殊呀,小玉的义父是会发光的石头呢,多漂亮,小玉难道不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他…还喜欢骂人。我不喜欢他。”
妈妈之前勉强还是忍着笑,一听我说这句话,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捶桌:“哈哈哈哈..”
我哇的一下哭的更凶了。
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我那天哭了整整一夜。
哭到爸爸妈妈皆一筹莫展,夜半三更还睁着一双熊猫眼面面相觑。
还是爸爸比较心软,拉了妈妈的手小声说:“小孩子想换义父,就让她换嘛…大不了咱们再熬个几夜,怎么着也给她换个满意的。”
妈妈也犹豫了:“我们在清远呆这么多年,哪有见过小孩换义父的!”
“之前听说隔壁的扬扬出生的时候被算命的安排认了一块大石头当义父,结果没几天巷口修路,石头被修路的拿去砸碎沙子铺路了…那天回家,我还看见扬扬的奶奶一边哭一边把石头往玻璃瓶子里装呢。”
“那扬扬的义父换了吗?”
爸爸轻轻摇头:“第二天那算命的就被扬扬爸打残了,现在还躺在床上。于是没人敢和扬扬家牵线了,现在扬扬还没义父。”
妈妈思考了一下,远远的盯了我一眼,我于是装模作样干嚎的更大声,她赌住生痛的耳膜,冲我爸嚷:“算了,她要换就让她换。”
我的哭声渐熄。
妈妈坐了过来:“小玉,你想要谁当义父呢?改天我去找算命的问问。”
我犹豫一下,慢慢说:“我喜欢巷口的那个石磨。你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孩子看上了,如果有,我再想想。”
妈妈一愣。
在生活中我一向比较随波逐流,从来没有什么过多的奢求,哪怕妈妈做饭特别难吃,爸爸又特别爱啰嗦。我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随意,但那天,我向爸爸妈妈提出换义父的那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人应该把每一次需求提在刀刃上,如果之前天天在吃什么喝什么这些事情上唧唧歪歪,那到了真正有需要的时候就很难如愿以偿了。
正因为我平时要求提的少,所以换义父这件事情,爸爸妈妈很快妥协,我的战争胜利了。
但这件事情我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比如说为了表达自己意愿坚决哭嚎声太大而惊动了左邻右舍,也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那个少年——我不想叫他义父,所以姑且称之为石头精,从树上一跃而下,拿爪子拍了我的头:“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小爷我多厉害吗!我!拳打桌子精,脚踢梧桐树!我可是方圆几十里最厉害的石头精!”
我撇了一下嘴,装作看不见他,缩着脖子往前快走。
“别装了!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我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然后越走越快。
石头精也越追越急,嘴巴越念越快,念到最后我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最后估计也想明白了:我根本一个字都没听,干脆停下来,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我的两条长辫子。
我努力往前走。他却不放手。
头皮扯的生痛,我不敢往前走了。
那一瞬间,心里生出了好多好多委屈之意,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太倒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又是觉得丢脸又是觉得难过,索性蹲下来大哭起来。
石头精刚才还凶的可以,一看居然把我弄哭了,手里抓着我的辫子手足无措起来,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我,小心的把辫子塞回我的手里:“辫子还给你啦。不要哭了。”
出门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梳头,梳的油光水滑的辫子,被他粗暴的薅过以后全部散乱了。
见我哭声不停,他无奈的蹲在我的身前,有点手足无措的说:“头发散了呀...不然,我重新替你梳?”
谁要你梳!
我瞪他一眼,甩着散乱的头发往学校跑去。
果然是走背运的缘故,刚跑到校门口,就发现教导主任站在校门口查风纪。
他负着手像一只神采奕奕的大鸟,眼睛放光盯着路过的每一个小孩,挥手间挥斥方遒:“你!头发太长!操场5圈!”“你!校服不规范!10圈!”
我正想往后退,他的那一双鹰眼却早已看到我了,一只手指我:“你!头发不规范!罚站!”
还好只是罚站。
我叹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和旁边的其他被罚的小孩站成了一排。
“稀客呀。这是第一次见你被罚。”旁边有人推推我。
是佳佳。
我愁眉苦脸问她:“你是怎么被罚的?”
佳佳笑一笑,偷偷朝我展了展袖子,我这才看到,她的校服袖子上画着好多乱七八糟的简笔画。
我撇了撇嘴:“真丑。”
佳佳却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忙上下窜跳看了看四周,确认了什么以后,才松了一口气,涨红着脸冲我说:“小点声!”
“怎么了?”
“这是我义父给我画的,它要是听见你说丑,它肯定要伤心了。”
“啊?”
佳佳伸出手握住我的,然后另一只手一个一个指着那些团成一团的像墨渍一样的丑的不行的画:“这个是义父。”
她指着的是一个小方块,仔细看看,方块下面长着四条斜线。大约就是四条腿。
“这是我。”
这回她指的是小方块上的简笔小人。那个人粗眉小眼,和佳佳一点都不像,但画中那人笑出了八颗牙,这又能和佳佳突兀却又真诚的大笑对得上来。
我脑袋里那张金丝楠木的桌子辛苦伏案为佳佳画校服的场景:它又没有手,是用什么画画的?应该很艰难吧。
所以丑是可以理解的。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因为是你义父给你画的,你就算天天罚站也穿着?”
佳佳笑笑,拍拍我:“你呢,你新认的义父怎么样,见到它了吗?嘿嘿,之前大家不让我和你说,真的憋死我了。”
我却觉得有点点伤心,我和佳佳是最好的朋友,结果这样根本算不得秘密的秘密,每个小孩都知道的秘密,她却隐瞒了我这么久。
佳佳一眼就看出来我的沮丧:“对不起啊,之前....”
我摇了摇头:“算了,之前就算你对我说了,我也不会相信的。”
我们的义父是活的,能说话,会骂人这件事,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谁会相信呢?
我不想追究这个秘密,是因为我心里头有更烦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对佳佳说:“我不喜欢我的义父,那块石头太爱骂人了,我想换一个。”
佳佳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想了想又很快理解了我:“也是...我也听说那块白石头不怎么样了,我若是你,我也想换的。”
“难道...他还有其他黑历史?”
佳佳摇了摇头:“我也是听我义父阿楠说的,你的义父来历有点儿奇怪。在清远县,可以被认为义父的生灵都是成了精的精灵,比如我义父,就是一个修炼了几百年的桌子精,他的本体是桌子,灵体也是桌子。但你的义父好像不是这样,他是不是本体是块白石头,灵体却是个人?”
我点点头。
佳佳又点点头:“这就对了.....义父说,你义父上辈子应该是个人呢。”
我愣了一愣,佳佳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也是昨天你义父不知道怎么惹到阿楠了,他抱怨了好久,说他们妖怪里可没有这么狡诈,这么坏心肠的东西。”
我对这句话深以为然,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样的坏东西,妖怪里面没有,人类里面就应该有吗?
我于是气鼓鼓补充:“我们人里面也没有这么狡诈,这么坏心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