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寒》云峗

2、再遇 将军与琴师

　　将军与琴师第一次有史可据的见面，是在鸿庆城的宫廷里。
　　彼时，栖山投降，大开城门，襄军直直进了皇城内殿。昔日流光溢彩的各色琉璃已经黯淡，积了层薄灰，栖山帝身着朝服，立在龙椅前，试图留存那百年朝都的最后一丝荣光，其余皇子皇孙垂首立在下位，亦着朝服，头戴冠冕；几个宫女太监缩在殿柱高大的阴影里，唯唯诺诺。铁蹄声渐近，几十来人腰挂吴钩进了殿中，为首一人正是将军，他金翎披挂、气宇不凡。然而这景象映在栖山人眼中可就不甚美好了——他们只觉得眼前其人如修罗饿鬼般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将军明白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因为这样的目光他已经见过很多很多次了—见怪不怪的同时，亦不可置否。只有一人，半倚在柱子上，眼中不悲不喜，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此人身姿颀长，有些瘦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一身素白衣裳，上头绣着云纹，用的也是白线，不仔细看看根本就辨认不出来。他抱着个长条状的东西，亦是用的白布，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叫人辨不出是个什么。他生的是极好看的，清朗隽秀，眉眼精致，素衣绝尘。只是他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冷漠与疏离，可他依旧叫人移不开眼。
　　那一天，是琴师第一次见到将军。
　　那一天，栖山国国史终。
　　那一天，鸿庆城的主道上人山人海，百姓挤在路边，观望着、目送着，默契地给押解队伍让开一条八尺来宽的道儿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块小石头被掷了过去，砸中一人后又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墙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围观的人群霎时沸腾起来，纷纷找石子来丢，找不到的也去屋檐上掀了片碎瓦；谩骂声迭起，石子碎瓦如急雨点点向押解队伍飞去。栖山帝首当其冲，但此刻他也只能加紧脚步。
　　又一次挡开飞向琴师的“异物”，将军淡定不能。但琴师认抱着他的“宝贝”，不紧不慢地走着，丝毫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仿佛那些群情激愤的百姓根本就不存在似的，衣袂飘飘，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将军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出神地望着那“宝贝”——方才将士们要押解，早已把众人身上的凶器并可以物品手收了个干净，这东西本应一起收上去的，奈何琴师抱得死死的，且颇有一副“你要是敢收，我就敢撞柱自尽、血溅当场”的意味在里边。将军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先拆开来验上一验：那是把七弦琴，桐木的，琴上绘的亦是云纹，端的是幅龙凤呈祥的好光景。这时将军才知道，他原来是宫廷里的御琴师。琴师爱琴，犹如文人之爱墨、武人之爱兵。将军倒是能体会这一点——罢了，抱着就抱着，只要他不作妖就行，大不了自己站在他旁边亲自看着他，料他一个小琴师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这般田地：该紧张的那个气定神闲；不该紧张的那个左顾右盼、提心吊胆。

　　秋夜的寒风乍起，掠过驻营地。军帐间点点篝火闪烁，映亮寂寥的天空，木柴“劈啪”作响，燃得正烈，将士们一大群一大群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谈笑风生。相比之下，不远处的战俘营就显得冷清多了，只几盏昏黄的灯火跳动着，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俨然是另一个世界了。
　　战俘营里一片颓唐之景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子一朝沦为阶下囚，一众龙子龙孙们被链子锁在一起，捆得东倒西歪，乱得不行。将军站在帐子前，冷眼看着这一切——琴师的琴到底还是被收了，不过人也已经捆好了，想来问题也不大。
　　可是望着他，将军的思绪就总忍不住飘回过去，琴师的样子依稀与记忆中一道同样是那么纤尘不染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分外眼熟。
　　不，不可能的。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呢？将军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它一旦生出来，就印在心头再也挥之不去了：万一呢？万一就是这么巧呢？

　　那一年夏至，他和诸多兄弟们随父皇去凤阴山的行宫避暑。那时他才八九岁吧，正是贪玩的年岁。半个月的“寒窗苦读”终于换来了下山玩儿一天的机会，尽管是在马车里，众多侍卫太监的耳目下。记忆里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纵然只能从车帘子掀起的一条小缝儿窥得外面的世界，但对于彼时从未出过宫的他来说仍是新奇的。马车走啊走，依稀记得那是在游镜湖边，一阵悠扬的琴声入耳，他向外望去，入眼的是满湖的荷花摇曳生姿，淡淡的清香伴着风儿、攀着帘子溜进车里；一个素白衣裳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让侍卫停下了车。
　　就这样，一个静静地弹、一个默默地听，风拂过，又是一阵落花如雨，为这一刻岁月染上了浅樱的底色。一时间，似水流年仿佛也为之动容，停滞了一刹那。书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刹那之间，即为永恒。
　　时间仿佛很长、又似乎很短，那身影收了琴，站起来。似是为了感谢这位听众，他回头、浅笑。
　　眼中是漫天飞舞的樱花、纷纷扬扬飘满了天涯；而在天涯尽处，有一个少年，白衣、浅笑，说不出的震撼，仿佛谪落人间的仙人。
　　他看迷了眼。
　　回过神来，人去岸空，连一丝余音袅袅也没留下，只是湖中荷花依旧招摇。
　　“小殿下，该走了。”
　　侍卫的呼唤将他拉回了现实：
　　“嗯，走吧。”
　　可是，刚刚的一切，是梦吗？
　　不知道。
　　但他明白，天高海阔，从此他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思绪飘回现在，将军又陷入了沉思：是梦吗？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已经到了十二月，战俘们早已借由禁军羽林卫之手押解进京；定北军依旧驻守山海关，保一方国泰民安……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英雄凯旋归来、封王拜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