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续写巍澜]山河未了》雪鹅

28、心头血

　　幽畜畏惧鬼王，天性使然。
　　它们六神无主的四散逃窜，根本无暇顾及区区几个人类。大庆背着赵云澜狂奔，未再受到幽畜太多的攻击，楚恕之和林静二人一前一后足以应对。
　　大庆觉得背上的赵云澜不太对劲。
　　他抽抽猫鼻子嗅着，边跑边唤，“赵云澜！老赵！别睡！”
　　身后阴兵尽出，混战一片。
　　三人渐渐脱离了幽畜的包围圈,躲进了一片石林，最后钻进了密林后一条幽深的石洞。
　　林静停守洞口。
　　刚一入洞，一席黑衣便伸手来接。
　　“他怎么样？”

　　“这一路只觉得他越来越轻！”大庆焦急的放下赵云澜。
　　赵云澜身上的伤口已经将大庆的衣服染红，血水顺着裤腿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大庆对此只字不提，却火急火燎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近旁郭长城和楚恕之听的一头雾水。
　　他听了大庆的话一怔，面具后面的眼变得猩红：“拿止血药。”
　　“哦哦哦！”郭长城忙低头将手中药瓶一通辨认，将一只递过去，接着一把扯开绷带卷。
　　“大人！怎么样？”
　　沈巍揭开赵云澜的衣服，心肝如芒刺滚过。
　　赵云澜的左肩和右腿上一片血肉模糊，几个贯穿的血洞还在汩汩的冒着血泡。
　　他一声不言地包扎起伤口。

　　“你说越来越轻是什么意思？”楚恕之用担忧地看向大庆。
　　“是精气，能量强大的幽畜会吸食人类的精气。”沈巍小心翼翼的在赵云澜的肩头缠绕。
　　所以大庆觉得越来越轻了，不是重量，而是赵云澜的命，越来轻了。
　　大庆还喘着气，结结巴巴忙点头：“对对对，是这个意思。”
　　楚恕之一听便也明白了，忙跪下去探赵云澜。
　　“这下麻烦大了！”
　　沈巍扯下黑袍裹在赵云澜身上，一拳捶在石壁上。
　　“大人？”再次上前小心地去嗅赵云澜。
　　沈巍的拳头握的惨白。谁都不能碰他！谁都不能！

　　“赵云澜!赵云澜!”大庆哭起来：“你这个没用的！快醒醒！”
　　人若没了精气便会枯竭而亡，就算三魂七魄俱在，命也是保不住的。
　　“他会死的！大人！大人！怎么办！”
　　楚恕之暴怒：“该死！我去找他们算账！”
　　“有什么用！地府之下收管阴魂，哪有活人精气！”
　　“那赶紧走啊！”
　　“来不及了，”大庆眼泪哗落下来，“他的精气已不足以撑到我们返回。”
　　若不是耗到了尽头，他一只猫跟本不会如此明显得察觉。赵云澜就像一只被扎漏的沙袋，幽冥之下，剩余的精气会很快耗光。

　　大庆害怕了，急的团团转了几圈，回头一口咬住了赵云澜的食指。
　　他有九条命，可以渡予他人的九条命！
　　可大庆的心寒下来。

　　渡命与能量共享是不一样的，要将命渡给异族，除了他的意志，还需要……哪怕对方有一丝的异能，灵气、仙气、甚至妖气做媒介，才可能产生衔接，实现转渡。
　　可是，这人的元神是神农亲手封印的。
　　天衣无缝。
　　这在普通人类身上根本无法实现。
　　他救不了赵云澜！
　　当大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挺立不住。

　　“我！楚哥！林静！这不都是活人吗！我们都可以！”
　　“赵云澜又不是幽畜，他怎么懂得吸□□气！”
　　“那……那，黑袍大人一定有办法!可以把我们的精气给他，大人？”
　　“大人……”大庆乞求的看着沈巍。
　　“黑袍大人，只要能救他！”楚恕之伸袖子一撸向前伸出了胳膊。
　　“你当是献血吗？幽冥之下本就不是活人能呆的，精气受损，阴气会无孔不入，你们很快就会变得像老赵一样。”大庆一把推开楚恕之，“用我的大人！”
　　“你就行了？”楚恕之怒道。
　　“你们两个吵什么,一个地星人一个猫族！我才是普通人类，我才合适！”
　　“你闭嘴！”大庆和楚恕之同怒。
　　“我……我不闭嘴！我说的是实话！”郭长城这一次没有退缩，
　　“万一你们的不能用反而毒到他，岂不……”
　　“你胡说什么！”楚恕之已经很久没有想揍这个小废物了！大庆也亮出了爪子！

　　以命换命的交易，他们倒是吵的火热，沈巍清理好最后一处伤口。

　　他知道他不会同意的，他说过特调处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归他管，一个都不能少。
　　“他不会有事的。”沈巍眉眼低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睛里投下一层阴影，他无比轻柔的将绷带扎好，语气平稳，神色淡定：“你们去守住洞口，不要让任何东西进来。”

　　大庆瞪着通红的眼睛半信半疑，但那威严沉默的目光竟迫使他们顺从的起身。
　　走了几步大庆猛然醒悟，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盯着沈巍。
　　前面的楚恕之和小郭也停住了脚步，疑惑的看过来。
　　“老楚，长城，你们先去。”
　　楚恕之又看了看沈巍，恭敬的一点头，一声不吭地提走了郭长城。

　　沈巍一撩衣袖，将手遮掩在唇边片刻。
　　他的身子几乎微不可查的起伏了一下，大庆觉得他似乎吞咽下了什么。他带着面具，大庆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手放下时，大庆觉得那淡色的唇峰更冷白了些。
　　片刻后，沈巍将掌心浮在赵云澜额上，那些脸上细小的划伤竟开始渐渐愈合。
　　大庆忘了哽咽，目瞪口呆。
　　沈巍的异能恢复了。

　　赵云澜的外伤好了七七八八，可面色依旧是冷冷的死灰。
　　纵然可以转世，下一世他又是谁？去向哪里？他会再次忘记一切。当年得知昆仑会神灭的时候，他便是如此害怕。这种恐惧深，且冷。沈巍的能量虽治愈身体，可对恢复人类的精气毫无作用……没有精气，再多的能量，也无法延续他的生命……
　　沈巍说能救他除非……

　　赵云澜的伤口不再渗血，沈巍收了手。
　　“大人，”大庆扑通一声跪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
　　沈巍低头整理赵云澜的衣衫，指尖几不可查的微颤，又轻轻捋好了他额前的乱发。
　　这一幕让大庆觉得幻若隔世。

　　鬼王无魂无魄，唯有那一块精血无比珍贵。

　　“大人若能救回他，”大庆的泪啪嗒砸到地上滚上了一圈圈尘土，“大庆的命便是您的。”
　　沈巍并没有打算瞒他，恢复记忆的大庆迟早会想得到。
　　一万年，不管是阴谋还是天意，于永世不见的誓言中重逢，那他绝不允许他在自己面前出事，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大庆，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沈巍竟微微笑起来。
　　大庆一愣，随即又磕头下去。
　　没错，当年鬼王要去求见神农，它也是这样跪下，对着鬼王磕了三个头，求他救昆仑不要神灭于天地。

　　不，那时他已是斩魂使。
　　位列神位。

　　大庆恭恭谨谨磕完三个头，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鬼王的心头精血若肯主动献出，上仙灵丹亦未能及。可锥心之痛……大庆深知其中利害却并无他法。
　　沈巍丝毫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咪咪，我现在可没心思对你施什么‘法术’，你知道什么对他最好。放心，会没事的。”
　　大庆再次深深望了一眼赵云澜，终于默默退了出去。
　　他会没事的，那他呢？他开始不再只担心赵云澜一个。

　　“黑袍大人同你说什么了？”楚恕之看着失魂落魄的大庆，不禁向黑黢黢的洞里张望。
　　“守好。”说着，大庆忽的化身为一只巨型的猫兽，吓得旁边的小郭和林静连退三步。
　　周围不远处的几只孤魂，顿时也被烫着了一般，落荒而逃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看到大庆化身巨猫的形态。楚恕之更加担忧地向洞口望去，难道这次形势像唤老赵回来那次一样严峻吗。

　　沈巍转身解开长袍，冰雪的胸膛暴露出来，在光线昏暗的山洞里依然白的发光。
　　刀锋如雪，共工刀跟他多年，一直都是最顺手的。
　　他将刀尖对准了心口，稳稳扎了进去。
　　刀身没至刀柄，一丝血迹顺着刀口流下来。
　　刀柄倏的一转。
　　鲜血如注，淌满了手心。
　　他拔出刀，只是眉尾微微跳了跳，缓缓放开屏住的呼吸。

　　他搂起赵云澜轻靠在自己身上，将满是鲜血的手送到赵云澜的嘴边。
　　赵云澜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他，恍惚恍惚看到人影。
　　什么送进了他嘴里，一股腥味让他本能撇头躲避，可有一只手擎着他的脖颈，他不禁皱起眉。
　　“云澜，听话……”
　　不一会儿，浑身上下开始暖洋洋的，手脚不再麻木冰冷。一股淡淡的古木般的清香环绕而来，质朴清淡，还有淡淡的苦味。
　　真好闻。
　　他迷迷糊糊半睁着眼，不知是不是头晕眼花的缘故，看到的影子颤的厉害，他无法聚焦。
　　“小巍……”
　　他的声音近乎弱不可闻，那个背影却明显震了一下。
　　赵云澜想伸出手，却抬不起来。
　　“赵云澜。”
　　又一股血腥气顺进了喉咙，赵云澜皱着眉头，缩起脖子，却没有再躲。
　　腥味散去，又是一股木香扑鼻。
　　赵云澜感到又舒服又踏实。

　　大庆机警的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大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呀，里面不知道怎样了？”
　　“大人会叫我们的。”
　　“可是，黑袍大人状况一直不太好……万一……”
　　“闭上你的乌鸦嘴。”楚恕之一个白眼将郭长城瞪没了声。

　　他们再进去的时候沈巍一动不动地立在一侧，赵云澜躺在原来的地方嘟嘟囔囔地说胡话。
　　大庆蹿到赵云澜面前嗅了嗅，一颗心踏实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给夜尊信号，我们该走了。”沈巍的声音很轻。
　　林静立刻跑了出去。
　　大庆头一甩就将赵云澜叼到了背上，听到赵云澜囔囔抱怨:“这样胖，眼大像铜铃，丑死了……”
　　大庆听到这话白眼一翻，彻底放了心，等回去再咬也不迟。
　　楚恕之要上前被沈巍挥手制止了，于是跑到前方探路。大庆背着赵云澜，紧随其后。

　　还未出洞，他察觉到身后隐约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
　　大庆立刻止住里了脚步：“老楚！”
　　楚恕之回过头。
　　“你背老赵！”
　　楚恕之还没来得及回应，大庆已经叼起赵云澜放到了他背上。
　　紧接着大庆转身将沈巍叼了起来，轻轻放到了自己宽阔柔软的背上。
　　“他……”
　　“大人，有老楚呢，放心吧。”

　　楚恕之惊讶于大庆就敢这样直接去叼黑袍大人，更惊奇的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黑袍大人竟也没说什么。
　　老楚将背上的赵云澜向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
　　他们按着罗盘的指示一路狂奔。路上已经不见幽畜的踪影，黑水表面又恢复了平静，看来那边的战场似乎胜负已分。

　　一路腥味不散，原本坐着的人渐渐地伏到了背上，大庆觉得自己后背的绒毛被浸湿了一块。
　　大庆的肉爪轻巧点地，尽量跑的平稳，他竖起自己厚厚的柔软的背毛包裹起冰冷的沈巍。
　　这是沈巍拒绝楚恕之的原因，即使这样，他还是想做个滴水不漏的斩魂使。
　　“大人，你还好吗？”
　　“没事。”
　　“大人……自愈的能力还没恢复吗？”
　　背上沈巍的沉默让突然让大庆感到心疼和愧疚。

　　万年前他与沈巍之间并不非常友好。
　　那时的小鬼王不是这般深沉的性子，他的欲望和情感霸道而直接。他会因为大庆蹭在昆仑身边，抬手就将其扔上大神木，甚至直接丢进河，而昆仑总是笑嘻嘻地摸摸小鬼王的头，向来没有主持公道的正经，若不是昆仑在，他恐怕会变成了鬼王的盘中餐……
　　有很多很多年大庆对小鬼王的态度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偶尔爬上昆仑的肩头耀耀威，然后……再被鬼王抓着脖颈或拽着尾巴远远丢去。
　　往事不堪回首，但山移水转……鬼王继承了昆仑，为了保住昆仑君的元神，他们，终于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昆仑的东西小鬼王向来保管的很好，在他眼里，大庆铁铁算是昆仑的东西了，所以他封印了它的元神，将它一起送入轮回，追随昆仑作伴。
　　说到底，他还算是爱惜它的。
　　又或许，他也更嫉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