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失格》蓝麦梗

2、第二章

　　下午，顾时远果然收到了宋黎发来的讯息。

　　他先是发来一个“抱歉”的表情包，接着是2000元的转账。

　　宋黎：下午突发情况太抱歉了！我明明裹得严严实实！

　　顾时远：又不怪你。没闹大吧？

　　宋黎：还好没有，后来商场保安来了，我签了一些就戴上口罩溜了。

　　宋黎：红包是买裙子的！

　　顾时远没有收，只回了一句“没事就好”。宋黎也没有再回复，应该是在忙。

　　傍晚，顾时远和苏悦在食堂排着队。正值饭点，食堂人满为患，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着。顾时远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突然屏幕上方跳出一条短信提示。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以为是垃圾广告，却在无意间一瞥中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点开一看：顾时远，你好。我是徐怡轩，宋黎的经纪人。

　　她怔住了。第一个念头是，不会是诈骗短信吧？但是，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宋黎的名字，还弄到了自己的电话。

　　她一直不清楚宋黎经纪人的名字，宋黎每次提起来，都是用“我经纪人”指代。她也从未过问，她很少过问宋黎的工作。

　　顾时远思索片刻，先是对陌生号码回了一句“你好？”，接着给宋黎发了条微信“你经纪人叫徐怡轩？”。

　　宋黎依旧没有回复。倒是徐怡轩的短信很快又来了：突然邀请你或许有些冒昧，但是我希望你能抽空与我见个面。时间你定可以吗？

　　对方语气礼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顾时远有些好笑，她当然有时间，大四几乎没什么课程，但她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见面？

　　对方的短信又来了：你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我们可以约在公共场合，地方你定。我知道你是宋黎的女朋友，有些关于他的事想和你说。

　　顾时远盯着最后一句，关于宋黎的事？她点进微信，宋黎依旧没有任何答复。她有些惶然。有什么关于宋黎的事，她作为女朋友却要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呢？

　　她悲哀地发现，她所了解的宋黎，几乎全是成为爱豆之前的宋黎。现在的宋黎，他的行程和生活，她只能透过屏幕，透过微信的黑体字，透过商店的海报窥见一点点影子。

　　她回道：我晚上给你答复。

　　宋黎按惯例晚上才给她发消息：是叫徐怡轩，你怎么知道的？我跟你说过了？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转账怎么不收？

　　顾时远拿着手机，失去了回复的心情。最开始，宋黎还会解释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会回复她的讯息，无非是在拍杂志，在录视频，在工作，后来次数多了，他不再说明原因，顾时远也早就习惯了。

　　可是今天，她觉得无趣极了。

　　她与徐怡轩约定了时间地点，就在明天，在学校附近的一处商场见面。不仅离得近，而且是公共场合，万一对方是骗子，大庭广众下也不会束手无措。

　　已经很晚了，顾时远站在宿舍走廊俯瞰下方，晚归的情侣在宿舍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借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男生亲吻女生。夜风吹过对面广玉兰的枝叶，似海浪拍打在沙滩。

　　﹉﹉﹉﹉﹉﹉

　　第二天下午，顾时远按时来到约定好的餐厅。徐怡轩比她早，已经将桌号发给她了。座位在餐厅一隅，她走过去，看到徐怡轩留着斜刘海短发，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干练，目光锋利。

　　“你好。”她冲顾时远笑了笑，礼貌却又不会过分疏离。

　　“你好。”顾时远坐下，她面前是一杯事先点好的柠檬水。

　　徐怡轩将菜单推过来：“看看吃点什么，边吃边聊。”

　　顾时远心里有些忐忑。对方举止大方，但或许是年龄比自己大的原因，她总感到一股隐隐的压迫。她有些心猿意马地翻了翻菜单，最后合上了。

　　“我们今天也不是为了吃饭。有什么事直说吧。”

　　“来都来了，总不好什么都不点。”徐怡轩微微一笑，招呼服务员过来。她简单点了两份甜品，一份水果沙拉。

　　在等待的空挡，她抬起眼审视顾时远，她的目光过于直接，顾时远忍不住微微偏过头。

　　“不好意思，”意识到顾时远的不适，她笑了笑，撇开了目光，声音放缓，“一直知道宋黎有女朋友，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本人。”

　　“你一直知道宋黎在……谈恋爱？”顾时远惊诧地看向她。公司不允许旗下爱豆谈恋爱，她以为自己与宋黎的关系是保密的。

　　“公司不是傻子。”徐怡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安抚似地笑了笑，“只是一直装作不知罢了。有些事情，不是非要艺人亲口承认才知道的。”

　　顾时远定定地看着她。她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肯定不是单纯来告知：我知道你们的恋爱关系了。是来劝说她分手吗？

　　果然，徐怡轩直视着她的双眼，语气沉静：“我不知道你们谈了多久了。但是宋黎目前正处在上升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对他的偶像生涯产生巨大的影响。”

　　“而且，”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一心难二用。他现在行程那么满，谈恋爱对他来说是一个负担。”

　　“我知道，”顾时远没有反驳，“他总是……很忙。”

　　“是，”徐怡轩点点头，“那是自然的，因为他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如果你是真的喜欢他，就应该明白什么是对他最好的。”

　　她的语气有些淡漠，却又不容置疑，是顾时远平日不喜欢的那种。但是顾时远无法对她生出恶感，她说的都是实话。或许“真的喜欢他，就应该选择对他最好的”是一个道德包袱，但此情此景下，她无法反驳。

　　“你可能觉得我很残忍，但是宋黎以后会越来越忙，”徐怡轩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她认真地注视着顾时远，仿佛真的是在与她商讨，“明星和素人谈恋爱，注定难以长久，你们可能很久都见不上一面。早点分开，对你是及时止损，对他是有益无害，对我来说，是对自己手下的艺人负责。”

　　这时水果沙拉已经呈上来了。徐怡轩叉了一块猕猴桃慢慢吃了，没有再说话，仿佛是要给顾时远思考的时间。

　　冗长的沉默。顾时远觉得自己抓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僵硬了。与宋黎分手的事情，她不是没有想过。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想到这点她都觉得难过，可是现在，除了迷茫，她竟感到一丝解脱。

　　见她一直沉默，徐怡轩以为她是拒绝。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递给顾时远：“这个问题我其实和宋黎说过了，你可以看看他的态度。”

　　顾时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徐怡轩与宋黎的对话。

　　徐怡轩：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公司和我都希望你尽早分手。

　　宋黎：是必须的吗？

　　徐怡轩：不能说必须，但是如果以后被曝出来，谁给你擦屁股？

　　宋黎：我知道了。会好好考虑的。

　　徐怡轩：你能想通就行。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宋黎：知道了。谢谢怡轩姐为我操心~

　　顾时远将手机还给徐怡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难堪极了。她甚至想拔足而逃。徐怡轩了然的目光如同一把匕首，精准地割向她可笑的自尊。服务员将两杯甜品端过来，她透过弧状的玻璃杯，看到徐怡轩被放大的眼睛。

　　冷静，沉着，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站起身，冲徐怡轩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她走出商场，直到听到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和行人的喧闹声，才慢慢找回真实感。她知道宋黎未必不是和她一样，对分手有过种种设想。但是当这种设想像菜市场的讨价还价般呈现在她眼前时，还是有着莫大的冲击。

　　仿佛他们的感情是某种可以度量，可以权衡利弊的商品。即便他没有一口答应。

　　是啊，她是一个包袱，一个负担，只会原地打转，嘴上喊着爱呀爱呀，却什么也不能带给他。

　　顾时远点开和宋黎的对话框，过了24小时，他昨天的转账已经失效了。

　　他的头像是一只黑猫，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顾时远打算去看的那场演唱会是巡演的最后一站。那么，就等演出结束后再提分手吧。

　　﹉﹉﹉﹉﹉﹉

　　接下来的几周一切照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宋黎也不曾向她提出分手，顾时远偶尔想起他模棱两可的答复，是准备拖延时间吗？

　　演唱会的日子很快来临。顾时远想了想，还是穿上了之前买的粉色裙子，或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穿它了。她和苏悦来到场馆时已经是傍晚，有商贩在卖应援棒。苏悦走上前去，又回过头问她：“你要不要？”

　　顾时远摇摇头。

　　苏悦打趣一声：“真是佛系粉丝。”

　　她们检过票，又过了安检，按照门票找到了座位。内场vip，的确是很靠前的，甚至可以看清舞台上的灯光架和音响。

　　天渐渐地暗下来，场馆内观众越来越满。歌手出现时，人群爆发出声势浩大的欢呼与尖叫。顾时远扬着头，看到宋黎站在一排人中间，熠熠生辉。纯白的衬衫衬得他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器，却又纤细羸弱，好像一不小心就要碎掉了。

　　他握着话筒，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不经意扫过观众席，立即引发阵阵激昂的呼喊。顾时远听见耳畔苏悦的喊声，和着无数其他人的喊声。

　　同隔着熙攘人群、川流街道的距离相比，她在舞台下，隔着耀眼的灯光看他，心里与他的距离却显得更加遥远，她就要抓不住了。

　　无数镁光灯照向他，舞台边缘升腾起白雾，他的脸在灯光与雾气中明明灭灭。

　　眼泪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已经听不清宋黎在唱什么了，应该是某首情歌。苏悦在旁边拼命踮着脚挥舞应援棒，无数应援棒绵延成浩瀚的灯海。

　　演唱会结束后，她们排队离开。苏悦看着顾时远发红的双眼，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佛系粉丝呢，结果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才不是粉丝。”顾时远淡笑了一下。布满泪痕的脸被夜风一吹，有些干涩。她是宋黎的女朋友，但是马上就不是了。

　　她给宋黎发了一条信息：我们还是分手吧。

　　良久没有回应，应该又没有看到。等他看到时，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顾时远和苏悦等了好久，才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就在顾时远上车后，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她一看来电显示：宋黎。

　　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

　　应该是刚开完演唱会的缘故，宋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时远，我们必须要见一面。”

　　﹉﹉﹉﹉﹉﹉

　　为避免拖泥带水，顾时远并没有答应宋黎的见面请求，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找到学校门口。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正当风口，他裹紧了外套，身影如一株瘦长的白杨。

　　“你疯了？生怕不被人发现？”顾时远瞪大了眼。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私下见到他，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时远……”宋黎叫了她一声，他声音低沉，露出的两枚眼睛像琥珀一般，怔怔望着她。他站在原地，似乎不敢再靠近了。

　　顾时远冲他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后退一步：“你回去吧。该说的都说清楚了。这里太显眼了。”

　　她转身离去，脚步越来越快，脑海里只剩下要逃离的念头。突然，手臂被一股力猛然拽住。

　　“时远！”宋黎以手抵在她肩膀，用力将她掰过身。他满面怒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火。顾时远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怒火。良久，他却只是叹了口气。

　　“时远，为什么……要分手呢？”

　　他眼里亮晶晶的，眉毛将蹙不蹙，鸦羽一般的睫毛扇了扇，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了。

　　他这样看着她，仿佛他还爱着她一样。

　　顾时远听到他说：“我跟公司请了假，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

　　他鼻翼翕动着，一副委屈的模样：“先去租的房子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容易被发现。”

　　他拉着顾时远就要走，顾时远只是钉在原地，并不配合。

　　“你是不是生气了？”宋黎觑着顾时远的神色，“最近真的太忙了，新歌的mv正在拍摄，还有团队活动，不是我不想陪你，等过了这阵子，一定会好的。”

　　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顾时远想象不出他的表情。是在抱歉地笑，还是本来就没有表情？

　　“过了这阵子，也不会更好。你其实心知肚明，是不是？”

　　宋黎有些无措，握着她肩膀的力道慢慢放松了。

　　“不是这段时间的问题，也不只是你太忙的问题。”顾时远看着他，终于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每次跟你一起，我都像一个罪人。”

　　“你是在吃醋吗？”

　　“不是。”

　　“我的粉丝不会有影响的，你不要这么担心。”宋黎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的职业是什么？！”顾时远的语气激烈起来，这么久以来，她从来都做不到心无负担，宋黎怎么能用这么轻飘飘的语气来陈述，“你真的觉得你谈恋爱被曝光了，粉丝还会这么卖力地给你砸钱打榜？”

　　宋黎安静地凝视她，瞳仁里有眼波幽然流转。

　　“你觉得这是粉丝的想法？”

　　“对。”

　　“那你的想法呢？你自己的想法呢？”他陡然拔高语调质问。

　　“我的想法？”顾时远冷笑一声，“我的想法早就告诉你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她想起徐怡轩说的话，想起她和宋黎的聊天记录。你不是早就有了退缩之意吗？又何必此时故作深情。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宋黎笃定地看着她，“不管怎样，我都没有想过放弃。”

　　顾时远伸手去推他的手：“到此为止吧。”

　　宋黎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哽咽，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就在这时，顾时远听到了快门的声音。

　　“狗仔！快走！”她再也顾不上别的，想推宋黎离开。只是她甫一开口，宋黎早已转身离去，身后只留下一阵空荡荡的风。

　　果然，又是如此。

　　顾时远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