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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相去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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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黑的敞亮又显得迷蒙,远方的一颗星滑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向了地平线。
“这是将星。”
严衡玉仰着头,摸了一下小山羊胡。
旁边的道童没有发现,不解的看过去,小脸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出了稚嫩的婴儿肥。“师父,什么是将星?”
严衡玉轻拍了拍他的头:“将星文武两相宜,禄重权高足可知,将星下应大将。”
道童:“将星怎么了?”
“将星摇,大将出,将星落……”严衡玉端着烛台,烛光勾勒出脸上纵横的皱纹,他慢慢低下了嗓子,背过身去。
“大将死。”
萧疏良一件一件穿上朝服,年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过得了,便是个好年,过不了,年关就是鬼门关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推开门,左丘瑕倚在柱子上,皱着眉头:“怎么这么慢啊?又不是新娘子上花轿了。”
萧疏良垂眼一笑:“当然不是,新娘子上花轿还不用愁回娘家呢……蟒袍太麻烦了。”
“切,说白了磨蹭,不是第一天穿了,天下人多少人想要你那一套行头呢。”左丘瑕懒洋洋地站直,环着手臂跟上他,“我都快饿死了,走,吃早饭去。”
萧疏良微眯着眼,眼角化出一道浅痕,笑着跟上去。
碧色的琉璃瓦上沾了未化干净的雪,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的微光。
魏楚站在上朝的队伍后头,无所事事地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一会儿东张西望,要么就是眼观鼻鼻观心。
一片紫衣从视线边缘划过去,魏楚抬了一下眼,萧疏良从文武两列中间走向队伍的最前方,照样挺直着脊背,如一把修竹从朽木之间穿过。见惯了嬉皮笑脸,只留下背影忽然不太习惯。
时辰到了,文武两排有序进入大殿,魏楚照样坐到了角落里做他的书记。
王顺端着他的拂尘,尖声尖气喊了一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六部的官员照例把这个月的大小事务上报了一遍,又列出了问题和解决办法,基本都是老套但是管用的办法,渭宗也没有不满意的。
礼部的问题多了一些,因为年关将至,宫中家宴、祭祀有不少要准备的东西,礼部需要一一上报,并且早早和钦天监算下日子和时辰。
“今年,平成公主和突厥的国君会来,礼部和光禄寺、鸿胪寺准备一下,大年夜呢,就按家宴来办。”渭宗翻了翻桌案上的折子,慢条斯理的吩咐。
“臣领旨。”
“哦还有,突厥这些年与我国交好,只是边境上总归有些小冲突,那家牧民过来抢点粮食了,咱这儿的人过去偷牛羊了,看着是小事,但是也不能不解决,众卿觉得如何?”
萧疏良出列,举着笏板:“臣以为,前事不可过分追究,伤及性命,理应按刑法处理,若未造成人员伤亡的则暂不理会,在边境确立新的法度,由两边人民共同遵守,并由两边边境官员协商,安排人手实时监察管理,若再生事,则按照新的法律来处置。”
渭宗点点头:“丞相所言极是,众爱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臣以为,边关事物不可轻视,如今年节将至,突厥国君恰要来访,不如先将事情知会,待到他们回国时,安排一个得力官员随同去往边境。”后面一个老臣出来道。
“这个是自然,边境上的法律,当然要对方国君也知道,至于安排谁去,有谁愿往?”
户部出来一年轻人,高声道:“臣愿往!”
渭宗向前探了探身:“户部侍郎樊川远。你倒是少年豪气,去了可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可有能力办好此事?”
樊川远跪地:“臣愿拿性命担保。”
“嗨,”渭宗一挥袖子,“用不着你那条命,不过要是干不好了,边关百姓的性命或许堪忧啊!你入仕多少年了?”
“回禀皇上,昭历元年进士科,如今已近八年。”
渭宗:“好,这人是年轻,也该放到边境去跑一趟,历练历练,就你去吧,也不要老臣子陪着去了,省的束手束脚,朕信你能力,但是这干不好了,朕可得拿你问罪。”
樊川远:“臣遵旨。”
“皇上,臣愿随樊侍郎去往边境。”
渭宗翻着折子的手顿在空中,回过头,萧疏良也抬起了头。
“皇上,臣愿往。”
魏楚从帘后走上大殿,跪在渭宗面前:“皇上,臣自蒙圣恩,赐状元后,念实无为国分忧,恐辜负皇上,乞求皇上开恩,允臣去边境。”
渭宗“嗤”了一声:“去个边疆而已,搞得朕要封你祖宗三代似的,你是翰林学士,朕的顾问,你去边境,是弃朕于不顾了?”
萧疏良低头笑了笑。
魏楚照样端着腔调:“边境事重,安内是立国之本,和外是固国之本,臣赴边疆,怎是弃皇上于不顾?”
“丞相觉得呢?”渭宗抬起眼皮。
萧疏良躬身道:“魏翰林居集贤殿,乃尚文苑内学士,此去边疆,结交突厥,联合两国人民,稍有些不妥。”
“你是觉得魏良公无法胜任?”
“臣只是多虑。”
朝堂上不时“嗡嗡”几下议论,自请边疆,相当于自我流放,年后正是万事重启,哪个在朝堂上的人会求着去那鬼地方?一个户部侍郎一个新科状元皇上的顾问,不知道脑袋里都是怎么想的。这魏良公传闻是宰相一派的,怎么两人意见不和了。
周潮忽然大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愿为樊侍郎担保,樊侍郎出我户部,行事素来稳妥,魏翰林久为编撰,又是新科状元,臣虽未有接触,却听闻魏翰林风评极佳,年少博学,我朝正是需要这样敢为人先、为国谋福的青年人啊!”
渭宗最看不惯没事儿搞得说风就是雨的,有些脑壳儿疼,一挥手:“行,就这么办吧,魏良公和樊川远,吏部安排一下,年后随突厥国君往边境。”
见周潮还立着不动,渭宗挑了挑眉毛:“周卿,还有何事?”
周潮伏地一拜:“臣自知不能议论上司,宰相不信任新臣,此事臣理解,臣保举也是冒险,宰相大人在朝中素来骄横此事臣也能理解,大人是当年状元,才学臣自愧不如,然而身为一朝丞相妄议旧朝牵连皇上,欲图谋反,此事臣不理解!”
周潮语出,满朝哗然。
宰相在朝上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礼不合一开始都上奏劝过,都被渭宗压下去了,怎么如今又成了谋反?
萧疏良一愣,新旧更替,自本朝伊始就是渭宗大忌讳,臣子都心照不宣从不提起,怎么今日周潮有这个胆量?
果然,渭宗变了脸色,抓着桌上一个镇纸就摔了下去,砸在周潮面前,大臣“哗”的全跪下了,这次连萧疏良也不例外。
“萧子期,你有何要说?”
萧疏良按自捏了把汗,不知周潮手上是有什么牌。
“臣自知在朝上常常有失礼数,但这谋逆之事,臣不知,臣也未曾想过。”
周潮:“众所周知,丞相出自护国御华山庄,是为我朝立过大功的江湖势力,臣听闻,护国御华山庄,恐有灭国之心啊圣上!”
渭宗坐直了:“周卿,何出此言?”
周潮:“臣不敢说。”
“不敢说你就滚。”
周潮忙以头抢地:“圣上明鉴!丞相近几日反复查问当年群龙之乱一事,欲嫁祸圣上,动圣上龙威,以图谋反啊!”
群龙之乱……萧疏良确实与自己谈过。
渭宗摸了摸胡子:“继续。”
周潮:“护国御华山庄有一药绝,臣恐其谋害皇上。”
渭宗:“有何证据?”
周潮:“丞相曾差人向太医院询问前太子死前病情,并一一记录,后此人于心不安,告与臣,生怕丞相加害,臣不能透露姓名。”
“尽管说,朕保他。”
谁都知道,渭宗这句话隐藏了什么意思,朝堂上的风已经变了。
“魏翰林,魏良公。”
渭宗当堂令禁军前往宰相府搜查,所有大臣跪在朝堂上,等候禁军的消息。
萧疏良跪在原地,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原来朝堂这么大、这么空旷,几十人,被世风吹打着,许多人渐渐随着风化,成为一堆一堆不断消逝的沙子了。
魏楚的脖子梗在那里,脑袋发闷,周潮没有给他转圜的余地,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他是周潮的人了,是萧疏良身边的叛徒。
这样也好。
“皇上,禁军侯在门外了。”王顺跑过来。
渭宗:“去。”
王顺恭恭敬敬下阶跑去门口,从领头人手里接过一卷纸。
“皇上,就是这个了。”
渭宗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把纸撕得粉碎。
“乱臣贼子萧子期,给朕拿下!即刻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周大人。”
魏楚立在阶下,抬头见周潮慢慢走过来,躬身行礼。周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到了僻静处,周潮停下脚步,魏楚也跟着停下,低头立着。
“这群龙之乱乃是皇上的心病,萧子期虽说是宰相,也难逃一顿牢狱饭,只是他毕竟是皇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未必就会怎么样。”
魏楚点点头:“周大人英明,下官也觉得,萧子期下狱只是第一步,真的扳下去,还差得远了。”
周潮眯着眼睛,魏楚低着头,他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嘴角勾了勾:“你觉得……应该如何?”
“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下官既然答应效忠于大人,自然就会好好表现。萧子期亲信众多,刑部尚书元一问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其忠心耿耿,此人必会为萧子期平反,下一步,要把元一问推下台,一来也能扶大人的亲信上去,一举两得。”魏楚始终低着头,话语里却有一丝笑意。
周潮:“你倒是会打算,这元一问向来做事谨慎,把他弄下去可不容易。”
魏楚笑道:“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元一问有个舅舅,好吃懒做为人奸邪,仗着侄子是刑部尚书在外放贷无人敢管,老人家住着大宅院养了一堆妻妾,其中还有不少是抢的来的,又没人敢报官,这个人,可以用。”
周潮皱了下眉:“如此行事元一问竟不知道?”
“他舅舅不在京中,本身也有些钱财,因此事情被捂住了。”
“你是想让他走薛启的老路?”
魏楚回头张望了几下,摇头:“同样的事情做第二遍就没有意思了,大人若信得过我,便交予我来做,免得脏了大人的手。”
周潮摸着胡子“哈哈”笑起来,看了魏楚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了。
魏楚弯着腰,直到周潮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直起身,锤了锤腰,此时正是上午,响晴的天,太阳还好得很,带着点明黄,把宫城照得像天上仙阙。
“魏良公,你知道我这书院,为什么要起名为云广书院吗?”
第一天被赵昌伯领进书院时,赵昌伯拉住他问。
魏楚家里有钱,吃的多,青春期个子也长得快,老人家年纪大,背有些驼,他已经快能平视赵昌伯了。
小魏楚昂着头,自然不知道,心里又倔得很,不肯说,涨红了脸。
赵昌伯笑了笑,摸着他的头:“红日之下,层云万顷,可遮阳可致雨,变幻莫测高不能攀,除非登至泰山之巅,也不过够得着底下一点浮云而已,云之广,无穷无尽不能猜测,能连北辰南冥,串八极四方。”
小魏楚除了话本就没读过书,自然什么都听不懂,挠了挠头:“可是有时候并没有云呀!”
赵昌伯咧开嘴,故弄玄虚地竖着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如今我是江南地区闻名的云广公子,当朝的新科状元,皇帝的顾问,赵公,这时候,时机到了吗?
我要让萧疏良知道,皇城的风,已经可以换向了。
回了集贤殿,几个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看见魏楚来了躬身向他行礼:“魏大人。”
魏楚点点头,他能猜到,这些人走过去了必会回头再看他,曾经和萧疏良常在集贤殿里走动,今天朝堂的风一定已经吹到这里来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到藏书阁拿了几本书放回屋里,径自就出了宫,找了家酒楼坐下。刚没喝几杯酒,迎面走来一个人,直接把一把匕首插在他桌上,一旁的酒客纷纷站起来,小二吓得一跳,盘子里的小菜都砸到脚上,也顾不上捡。
魏楚一愣,抬起头,来人正是左丘瑕。
左丘瑕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坐在魏楚对面,冷冷的看着他,那眼神像兀鹫一样,看得魏楚浑身一寒。
“魏翰林好兴致,看来是要升官了?”
魏楚垂眼一笑:“左丘兄不要取笑在下了,哪来的升官这一说。”
左丘瑕自己倒上酒,一饮而尽:“这古往今来,背信弃义不就是另择贤主,不就是要升官了么?”
魏楚拿过酒瓶,慢慢给他倒酒,清澈的酒液在碗里冒出泡泡。“这是什么话……”
一句话还没说完,被左丘瑕一把扯住衣领摁在桌上,剧烈地咳起嗽来。店家谁不认识酒楼里横行霸道的左丘瑕,又惯听闻是有当朝宰相罩着的,不敢来劝。
左丘瑕俯下身,凑在魏楚耳边,咬着牙:“小翰林,你可给我小心点,出了这宫门,可没人能护着你了,别老是往外跑,我的人,到处都是,要条命不是简单的很?”
说完松开他起身,魏楚从桌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躬身笑道:“在下多谢提点了。”
左丘瑕“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