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念鸟》请让我看着星星

1、第 1 章 年

　　年少时我的家在东海边。每天我看着来来往往行商打鱼的人，他们都在提心吊胆地讨生计。相比于唯利是图的商人，我眼前这片东海仿佛更加贪婪，经常兴起的海啸像血盆大口将人类和商船吞没，血肉和金钱尽被它纳入腹中，陪着它变成桑田。
　　看着那些人生还或是死去，这就是我每天的生活。我对这些人从不曾开口劝过什么，并非我麻木，这是他们自已选择的颠沛生活，我根本无力改变。就像我自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每天捡些搁浅在滩地上的鱼，我选择在这里如此过完我这一生。
　　大概也不是我选择，毕竟天命早定。我以为生老病死不过如此。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一个扎着小髻的女孩，她大概只有十二、三岁，那天风平浪静，她来这里游泳戏水。
　　这么多年。我看见的人都是为了生存、利益而来，只有她是单纯的来游戏。这个女孩眼角眉梢全是可气的天真愉快，那天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她在海中浮上浮下，偶尔还会跑来塞给我一个贝壳。她玩得开心,脱下鞋子后脚底赤红，头发披在肩上，乌黑的发丝被海水浸透粘连在脖颈,偶尔笑得开心露出莹白的虎牙，像商人说的海妖。
　　我还记得那天空中浮动的云，显得那方天空像流动着将要溢出的水，金线红线缓慢涌动，让人怀疑有双手在天幕之后轻轻拨动。拨动着所有变幻无常的命运。
　　那个让人猝不及防的浪头打来，远处她潜下去的小小身影再也没有浮上来过。我这时候游过去也是来不及。我捏着手中殷红的贝亮，才直到原来她不是海妖,而是，海鬼。
　　那件事后我离开了残忍的东海。我一个人去看这个世界，重新理解了生老病死，懂得了人情，懂得了世态，变得不再那么冷漠麻木。只是我再也没有遇见过那天看向我的清澈双眼。繁华又忙碌的世界让我不想归去,几年风雨，我终个也选择成为一名出海商人。童年的经验让我很了解东海，东海也再未那么喜怒无常，我因此躲过了数次海难,终于富甲一方。
　　后来，我偶然得知那个小女孩是炎帝的女儿精卫,死后变成了一只赤足白羽鸟。
　　我突然想再见见她。尽管物是人非，她成为一只灵性全无的痴鸟，而我步入中年,体态发福，姬妾成群，仅凭当年一面之缘，如今她一定认不出我。
　　可我想见她。自从出了东海，我一直觉得心有个空缺，却偏偏会胀痛得厉害，会在我独自一人时传来阵阵钝痛。繁华劳碌，妻妾成群都填不了这空。我终于决定回去，奢华的商船上载着我的姬妾和仆从，金碧辉煌。
　　那是一如那天的如幻云霞。突然我的姬妾开始娇呼，目光投向喧闹处，原来她们看见一只美丽的鸟，争相去逗引它过来喂它点心。皓腕柔荑在阳光下泛着光晕，只是那鸟并不领情，径直飞过雪白的指尖，赤足掠过划出一道红痕。我恍然。
　　它只顾往返不休地衔着石子和树枝,一颗一颗地投入东海。失望的女人们指点它伤痕累累，粗粝污秽的白喙,愤愤道:“痴鸟!”。
　　那鸟却听不到。真是痴鸟。纵使它伤痕累累，耗尽一生，东海依然不会有一丝变化。如果它放下痴念，放下莫名其妙的执着，本可以投胎做个普通人，和我一样，可她不愿。那鸟又飞回来了，声者清越地叫着“精卫”，而我已不敢看它。那天的红贝壳早在我多年辗转中被丢弃,我执着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现在我和她根本一丝情谊、一点联系都没有。
　　从前和现在都没有。
　　或许我是为了看到它如今痴念不散的惨状，彻底断了我的归念。我本是长安富甲，又不是东海打鱼郎。反复默诵吞咽这句话，我这一生所见，唯一不变的只它而已。只它足够。
　　后来我安乐地度过下半生，听人说那痴念鸟仍然赤足白喙，无止无歇，而我鸡皮鹤发行将就木,我老了，而我突然想回去。小女娃，我想回家了。这竟是我生命最后一刻唯一想说的话。
　　毕竟，我本是东海打鱼郎，又不是长安富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