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陆炜亮
边城大学内。
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各色的小轿车旁边飘然而过。他的“坐骑”与那些气派的轿车停在一起时,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对于这些他是毫不在意的。
胡子总是留得不深不浅、不齐不整,总疑心他是每次都没有刮干净;衣服经常是半个月不换,也不知是不是同一套衣服买了很多件;粉笔灰经常沾满衣袖和裤子,不清楚他身份的人还以为他是个粉刷工人。
——对于这些他是毫不在意的。
从教30多年以来薪水基本上趋于稳定的——一直是所有教职员工中最低的,而且还将是最低的;现有的职称与他现在的年龄是极不匹配的——讲师的职称伴随了他30年有余,而且还将一直伴随着他。各种学术会、党代表会,基本上看不到他的影子;偶尔的学生会议或者工作例会,或许还是能见到他的,只不过他一定是带着一本小说过去的,无论多重要的会议,都是不及他的书重要。评奖评优、先进个人榜上,是看不到他的名字的;或许一些警示榜或者批评榜上,有可能看到他的名字,只不过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从什么上面去了什么名字,或者从什么上面加上什么名字。从他骑着自行车悠游自在的样子来看,丝毫不见任何焦虑之感。
——对于这些他是毫不在意的。
依旧是提前10分钟到达教室,在这个多媒体极为发达的时代,仍然是不屑于打开电脑和投影仪,而是自豪地拈起一支粉笔,也不用看什么教案、看什么参考书,然后十分自信地板书一黑板的内容,字迹灵秀、内容严谨、富于条理,而不失趣味性、新颖性。但你可千万别被这表象给迷惑了,他讲起课来却不像他板书的那么学者型风范——天马行空是常有的,常常从他家里的“领导”,追溯到他大学时学校的“领导”,内容也可以从某个书本极细的细节跳跃到生活中某个片段很小的琐事。所以,旁征博引是他,东拉西扯也是他,要是你听到了一本你从没听过的书,或者一句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名人名言,亦或是一句让你一头雾水的书中金句,那你也一定不要奇怪,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了多少书。那些句子可以经典得很好很受用,也可以超前得“很黄很暴力”。那些书可以是你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线装书,也可以是小孩子都十分爱看的儿童书。课堂上常常是“无敌”的(谁又能接得上几句他提出来的书名或书中妙语呢),无敌是多么寂寞啊!但是你也不一定就听不懂他的课呢,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生活常常被他自己无私分享,总是能不出意外地迎来一阵阵发笑声。
不拘小节,是他的常态,“口无遮拦”是其本性——什么“那个作家的书简直是笑话”“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我的天哪,我居然能把他的书读完”这类露骨批判的话常常是脱口而出;直言赞美的话也是常有的——“这类的书在中国真的来得太晚了”“我觉得还没有一个谁有他这么伟大”“学术无国界,要我选的话,那他当之无愧啊!”
——毫不掩饰情感的话,完全是毫无顾忌地说。
不拘小节也算是一种个性,但是喜欢揭自己的短恐怕就是一种勇气了——他经常坦率地说自己是“三无教师”:第一是无学历——虽然本科毕业于211院校五溪师范大学,但毕竟只有本科文凭的他在大学的教师队伍中还是少有的;第二是无论文——除了他的毕业论文,恐怕再也找不到能让他光鲜亮丽于人前、为人所称道的作品了;第三是无职称——前面也说了,讲师的职称陪伴了他30多年,且还将一直陪伴他。
颇有意思的是,前几年他还自信地想回母校任教,结果被领导告知:对不起,五溪师大不要“三无教师”,我们只招45岁以下的博士,且学术成果丰硕的。
我们不妨试想一下,要是那个领导跑去他家里一看,看到他一屋子都快放不下的书,是不是会有所考虑呢?但我们再来细想一下,还是不会的,三无教师毕竟还是三无教师,没有人会闲着,没事到你家里去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藏书,也不会有太多人在意,你到底读了多少书。在大学这个学术的象牙塔里,人们只会看你发表了多少论文,尽管那文章不知有多少并非出己手。但人们只要看到,你是发表了就行。当然,这些,我们也不必过于议论。还是接着看这位神奇老师的经历吧。
他的教书生涯,也常常是他津津乐道的。对古代文学痴迷得差点走火入魔,好不容易告别了中学教师职业进了大学教书,梦想着在古代文学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学,不料却一脚踏进了外语系,讲授古代文学。他自己当时也纳闷,外语系也有古代文学?好吧,他当时也没计较那么多,总归还是他自己喜欢的。于是向来对PPT反感的他,那天特别精心地制作了一份精致的PPT。结果走进教室一看,怎么外语学院的人这么少?好歹也是个大班啊!只是向来不拘小节的他,也从来不点名,他就是这么滔滔不绝地讲啊讲啊,讲到了最后一节课,他就说:“同学们啊,下节课是考查,大家记得,按时到,把考查的作业写完啊。”到了考查的时候,他又是大吃一惊:难道一下子有这么多人转专业进来了?平常一半都做不完的座位,今天怎么座无虚席?不过不拘小节的他,依然不在意这些细节。
后来他到了教科院,虽想,和文学的关系还是不大,但总归还是能沾到一点边的。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教的是儿童文学。但也无所谓啦,至少上课他不会感觉太过于对牛弹琴啦。再后来他如愿以偿,来到了文学院,只是没想到的是,这次给他的挑战是外国文学,他就有点郁闷了,为什么在外语学院没教外国文学,到了文学院却教外国文学?但虽然是没能教成他想要的,但信手拈来的外国作品金句,也常常能让文学院的专业学生一头雾水。这大概真的是博古通今吧。但他又不屑于表现自己博古通今,不然的话,现在怎么可能还是个讲师哟。他时常回忆起自己在师大的生活,提起自己的同学,不是做了教授或者博导,就是升官或者发财,像他混成个“三无教师”的,寒酸寂寞的,恐怕在这些名校的毕业生中,也是少之又少了吧——况且那时候,是大学生凤毛麟角的年代。只是,就算曾经他是“凤毛麟角”,现在恐怕也只是“九牛一毛”了。但他似乎从来没有为看到过有一丝的遗憾或者忏悔,依旧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傲睨自若,从容不迫,滔滔不绝,旁征博引,东拉西扯,放荡不羁,自我陶醉……
可能过于沉醉于自我的课堂,以至于在公开课上也那么放荡不羁,致使后来被一位教务处的领导点名说到了他上课的种种问题。他还是毫不在意,并且没有觉得任何理亏,反而还理直气壮地说,老子教了30多年的书,还要你教我怎么上课吗?这种霸气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吧。别人想的是怎么讨好领导,看他这么硬要跟领导杠上的人,可谓万花丛中一朵奇葩啊。
但奇葩的人自有奇葩之可爱啊。这时候,也该告诉诸位,这位可爱之人是谁了,没错,他是五溪师范大学内一位特立独行的教师——陆炜亮。
“论陆老师为什么是一个好老师,然后我们就找各种关于陆老师的好人好事儿——这实在是个麻烦事儿,所以你们一定不要论证这个伪命题。”陆炜亮在课堂上向他的学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陆老师,你真是淡泊名利、看破红尘啊!”
陆炜亮立马激动起来:“以前别人要是对我这么说,我会回一句:你才看破红尘,你全家都看破红尘。”
全班一阵哄笑。
他意味深长地感叹:“没有人能真的看开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