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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文不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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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天的凌晨一点,周上离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他在这座城市一无亲二无故,倒有几个交情淡如水的朋友,绝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他想不到是谁,看也不看接起。
“周老板。”
是萧秋原!
周上离一骨碌翻身坐起,瞌睡顿去,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抖擞,证明自己并未睡觉。
“萧老板,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萧秋原温柔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带着疲惫:“打扰你睡觉了吧?”
“没睡呢,刚处理完照片。”周上离将到口的哈欠生生压了回去,憋出两汪眼泪。
“那就好,我能和你聊聊天吗?”萧秋原很客气的问。
周上离说可以,萧秋原说:“我是说见面聊。”
“现在?”周上离很惊讶。
“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周上离话音刚落,空着的手只想给自己一耳刮,怕弄出声音,只轻轻摸了一下,当作是给自己长教训了。
“好,那我在店里等你。”
挂了电话,周上离头发丝都在疑问,萧秋原深夜约谈为了什么?排除掉空虚寂寞,还剩下和萧太太吵架这一条比较合理。
换上衣服,驱车赶往稻香与鱼,看见萧秋原趴在桌子上,头上依旧戴着那个黑色的棒球帽,像条生病的大狗,奄奄一息。
“你怎么了?生病了?”周上离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问道。
萧秋原无力的点点头,周上离说:“那我带你去医院。”
萧秋原无力的摇摇头,周上离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萧秋原直起身来,整张脸暴露在周上离的视线中,周上离不由得紧皱眉头,萧秋原的样子看起来糟糕透了,用颓废来形容那张脸都是给面子了。
萧秋原本身眉眼比较深邃,现在因为削瘦而眼眶凹陷,黑眼圈很深,眼中红血丝肉眼可数,最明显的要数两边脸颊,深深塌下去一块,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又像被抽去灵魂的空壳。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萧太太吵架了?”
“我们今晚不提别人,聊聊我们本身,或者你给我讲讲你的所见所闻,你见识广,故事一定多。”
周上离想了想说:“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你信吗?和你聊天就能治好我,我喜欢和你聊天,真的。”
周上离被他几句话搅得头脑发热,语调都软了:“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说说摄影中遇到的趣事。”萧秋原说着又趴下,似乎没有力气支撑身体,眼睛看着周上离,露出的一只耳朵等着聆听趣事。
“讲一件糗事吧。”周上离与萧秋原对视一眼,立马别开目光,糗事还没有讲,苦笑先来开路。
“大概有十年了吧,那个时候我还是摄影助手,跟着师父东奔西跑,你要是见过那个时候的我,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我是返老还童。西藏与尼泊尔的交界处有一个地方叫吉隆,据说是西藏最后的秘境,很受摄影师的喜爱,那是个孤闭的小县,生存着一些特有的野生动植物,我们专为拍摄藏羚羊而去。”
“西藏我去过,但是吉隆我今天才听你说起。”萧秋原说。
“那儿风景很美,那个时候我只觉得美,说不上来具体哪里美,后来我单独去过一次,能感觉得到它的变化,它近几年的发展。路变得好走很多,有直通的简易公路,在路边,举起相机,不用刻意的去找角度调镜头,随手一拍就成一幅画。”
“那次你们拍到藏羚羊了吗?”
“嗯。”周上离说着一笑:“不过我差点把小命丢了。”
“怎么回事?”萧秋原动了动身体,摆正脑袋,露出两只耳朵来听。
“我把狼认成了狗。”
萧秋原单听这一句就吃吃的笑了,并说:“这很有可能。”
“最可笑的是我还唤它,用唤狗的方式。”
萧秋原笑道:“不怪别个想要你的命,你侮辱它的自尊。”
“好家伙,我一唤唤出来好几只,我当时还想,狗也有这么强的家族归属感,成群结队出来玩。”
萧秋原笑得脸皱成一团,搁在手臂上的下巴折出一道横,身体颤抖着,嘴里不成句的说着:“你可,真逗。”
“要不是师父让我别动,跑去找来当地的藏民吓跑了狼群,我真有可能被它们分食了。”周上离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那个时候年纪轻,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没见过狼,认不出也正常。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萧秋原说。
周上离摇摇头:“我大难不死的次数多着呢,后福不知多后去了。”
萧秋原说:“快了。”
“你又不是神算子。”
为了使周上离相信,萧秋原临时变换身份,煞有介事的胡乱掐了掐手指,斩钉截铁的说:“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福就来了。”
“要是没来怎么办?”周上离问。
萧秋原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在自己胸脯拍了拍,豪气干云的说:“我分文不收!”
“去你的!”周上离笑骂道。
萧秋原继续趴着,一时安静,互相盯着对方看,还是周上离心虚,先别开了眼,他很想问萧秋原怎么了,又怕打扰好气氛,只好将话题转到壁上的山水画上。
“这些画谁画的?”
没人回答,周上离转脸看萧秋原,见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周上离一直对于萧秋原秒睡的技能很是钦佩,像个孩子,瞌睡了就睡,没有心烦杂乱添愁醒神。
周上离看了看时间,从他进店算起,刚好十五分钟,他笑了下,自言自语的说:“幸亏我不收费,要不然你可亏了。”
看着萧秋原的睡颜,周上离心里很不是滋味,萧秋原可以睡得没心没肺,也可以与他坦然相处,可他一肚子的愁结,没处说无人说,一个人抗拒一个人妥协,一个人苦闷一个人自责。
周上离叹了口气,不知该叹相见恨晚还是有缘无分,也或是自作多情,他撑着脑袋盯着萧秋原看了半天,也慢慢趴下,面对着萧秋原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上离是被一声接一声的打嗝声吵醒的,他半边胳膊都枕麻了,想直起身来,一动就麻得不行,只好使劲的闭了闭眼,睁开,看见萧秋原直楞楞的坐着,盯着他不住的打嗝。
“你醒了,几点了?”
萧秋原不说话,保持那种姿势,面无表情,继续打嗝,周上离摸出手机看了看,五点不到,也就说,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左右,要是换着别人吵他瞌睡,早被踹了。
再看萧秋原,像一只熬人的鹰,眼神清明,只是有些发愣,像老旧的法条,半天都转不动一下。
“萧老板,你没事吧?”周上离有点发怵,即使是喜欢的人,也经不住恐怖片的考验,这还是本人亲自上演。要是考验,这也太拼了。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萧秋原慢吞吞的吐出一句话。
“没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上离审视着萧秋原的表情问道。
“呃!”萧秋原打了个嗝,有些歉然的说:“老毛病,一会就好,呃!”
“胃上的毛病?”
“嗯,慢性胃炎,几乎每个人都有,没什么大问题。”
周上离点头,此时瞌睡也醒了,胳膊麻劲过去,顺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说:“那我回去了。”
萧秋原说:“谢谢你陪我聊天守店。”
周上离笑了下,接触到萧秋原的眼神,生出一种萧秋原舍不得他走的错觉,那眼神盯着他,只差没像小狗似的汪汪叫。
周上离犹豫了下,笑问:“你要请我吃面?”
萧秋原像老旧的法条上了油,顿时活便起来,微笑生动了,眼珠也灵活了,声音也带感情色彩了,问:“换一种,喝粥好吗?”
“好啊。”周上离说,等萧秋原起身朝厨房走去,周上离心里的疑云一层叠一层,上不见阳光,下不见细雨,在他心里堵着,不上不下,不清不楚。
萧秋原很快又折身邀请他:“你要不要帮我打下手?”
周上离收回心神,叹气说:“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
萧秋原无奈道:“那你坐着。”
周上离笑起来:“我洗菜。”
一前一后进了厨房,萧秋原拿出刮了皮的老南瓜递给周上离
清洗,他自己淘米架锅,等锅里的米半熟,将南瓜切块放进去,焖锅煮,不时的烩一下,以免粘锅黏底。
周上离站在旁边,心里的感受就像锅里熬的粥,刚要扑出来,萧秋原就用勺子烩一下,刚安静下去,萧秋原又把锅盖盖上,起起落落全在萧秋原的手里。
“你是个合格的厨师。”周上离搜肠刮肚,蹦出这么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合格有时候是贬义词,相对你是个优秀的摄影师而言,合格的厨师我不依。”
“你是个完美的厨师,这样行吗?”
“将就吧。”
周上离笑着摇摇头,劝萧秋原不见高山不要称神,萧秋原则说山不在高有神则灵,周上离夸他博学多才甘拜下风,他顺杆爬到顶说熟读四书五经算个才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讲相声,粥作为看客乐得心潮澎湃,比平时熟得快,等添到碗里,正是早餐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