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瓦全》道是春风及第花

1、第一章

　　顾珝点起一根烟。
　　晨光微亮，在遥远的天边静谧的铺满边缘的地平线，逐渐升起的明亮色彩微微涂抹在顾珝的眼底，他的眼睛颜色并不深，浅浅的融化着光亮，而后白色的烟雾围绕在苍白的手指尖，一朵白玫瑰放在他的脚边。
　　他倒没想些过去的事情，只是赞叹着自己脑子真好，现在还记得怎么逃过监控撬开门锁上到这蟑螂都不屑于来的天台干一件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他脚下是悦心，没了他之后发展愈发优秀的悦心，牢牢坐在全球前十的悦心。现在悦心已经不需要他这个愚蠢的继承人了，最后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一个顾森泰嘴里的杂种，这么想来维持如此多代的家族继承制的顾家真是人才辈出啊，可惜毁在他的手里了。
　　手里的烟渐渐烧完了，灰白色的烟灰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摇摇欲坠，顾珝熟练的点了点烟嘴，把烟灰抖了个干净。这个技术他还是学顾森泰的，那时候他刚刚回到顾家，看着这个老人坐在桌前，微笑间慈祥的没有一点威严，独独只有这个动作让他窥探到了一点惧怕。
　　高楼之下的人流依然寥寥，顾珝把烟嘴放下，拿起玫瑰花，这还是阿夏跑进花店买来给给他的，说死人应该最喜欢收到这种漂亮的花，干净，又美艳。顾珝知道自己死后没有人会给自己送花，不如自己带下去做个纪念。
　　“顾城。”他下意识的念出这个名字，迈出了第一步，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回到家里，见到那个精致的男孩从应该是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而又瑟缩的表情，他心里就燃烧起了丛丛的怒火。
　　原来也不是死了就能放下一切的，你看，他还是这么恨顾城。

　　顾城是七岁才回的顾家，这个规矩森严背景深厚的家族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军区政界商业无所不到。顾森泰那一代没有什么亲戚，顾森泰一儿一女，老大顾源，老二顾清。顾清嫁了一个南方女婿，叫祁瑞，也生了一儿一女。顾源就比较复杂，他先是不顾顾森泰的话娶了一个艺术家，生下了顾珝，只是那个可怜的艺术家得了抑郁症，一查她家竟然有遗传性精神病，顾珝立即被顾森泰送走去治病了，一个神经病是没有办法继承顾家的。
　　相当于失去了一个儿子的艺术家安彤整天以泪洗面，倒也没死，顾源心痛不已，可山盟海誓也被这个反复无常的疯女人给磨平了，结婚前顾源曾有过一个女人，此时这个可怜的女人突然跳了出来，告诉顾源他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甚至比顾珝出生的还要早，而她得了重病，已经快死了，求顾源照顾这个孩子。
　　于是顾源索性把这个孩子带回了家，一来安慰了安彤，二来也算给顾森泰一个交代。
　　这个孩子就是顾城。
　　他本该代替顾珝，在顾家拥有一切，甚至也可能被严格的顾森泰接受，顺利成为下一任顾家家主，但是悲剧的是，顾珝在七岁那年顺利通过精神方面的测试，被顾森泰亲自接回了顾家。这是一个立场鲜明的信号，他，顾珝，才是整个顾家真正的大少爷，而所谓的顾城，他的哥哥，不过是一个老爷子眼里的杂种，是整个顾家可怜他收留他的乞儿，而已。
　　最可笑的是这件事情七年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顾城。
　　顾珝拉紧了柔软的羊毛围巾，吐出的热汽在寒冷的东风里散成白雾，他沉默的跟在自己从小的护理秦妍身旁，秦妍握着他的手，同样紧张的看着接机的人群。
　　“爸爸。”
　　秦妍年纪也不大，就二十出头，十四岁和那时就是个婴儿的顾珝一起去了英国，好处是能够在外面以优渥的生活条件留学，所要付出的就是照顾顾珝。
　　幼年的自己是怎么样的来着，顾珝一边跟着秦妍，一边在自己漫长且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寻找过去，好像非常暴躁非常调皮非常凶恶......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
　　“爸爸，你亲自来接我们啊！”纵然见到父亲非常高兴，秦妍也没有松开握住顾珝的手，她温柔的俯下身，轻轻把顾珝推到秦阳的面前，“这是秦叔。”
　　秦叔，顾森泰的一条好狗。
　　当然，以上是褒义词。在国外住了七年养育了自由平等价值观的顾珝实在很喜欢狗，虽然他后来养了一只脾气比他还不好的猫。
　　“秦叔。”算是给秦妍面子，也算是他后来离开顾家在垃圾堆里磨练出来的好脾气，顾珝非常乖巧的给了回应，说完他回忆着曾经见过的年幼的小孩子是怎么面对陌生人的，有些僵硬的缩回了秦妍的身后。
　　秦妍虽然微微有些震惊他的乖巧，但又莫名的产生了一点骄傲。
　　看吧，虽然平时又打又骂像个恶魔，可是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是很粘她啊，啊，小天使了！
　　如果不论脾气，光凭颜值，顾珝绝对可以问鼎顾家这个美人辈出的家族前三甲，甚至头一名，安彤虽然神经质，但美到了极致，她的美脆弱又颓废，顾珝生的就很像她，尤其是现在还年幼，眼睛就显得特别大。
　　顾珝回国前还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发现哭起来的效果简直是核弹级别，愈发感恩自己母亲，虽然赐给了自己神经病的脾气，但是也赐给了他骗过世人的好皮囊。
　　“大少爷，我们走吧。”
　　秦阳向他点了点头，平静的带着两个人往外走。行李早就托运送到了，2月份的京城大雪纷飞，秦妍帮顾珝撑起伞，顾珝一言不发跟着她。车里很暖和，暖气似乎早就开好了，顾珝摘下帽子和围巾，抹了抹窗上的水汽，冰凉的感觉很舒服。
　　他写了一个顾字，秦阳的眼光在上面扫了一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秦阳刚刚叫他大少爷，顾珝闭上了眼睛，窝在秦妍怀里假装倒时差，大少爷这个称呼从他七岁起就一直伴随他到二十七岁，他滚出顾家那一天，顾城自他回来后就再也没被称为顾家的少爷过，大家只是叫他顾城，顾城，顾城，像在叫一个下人，又或者像是在叫一只宠物。
　　顾城。
　　车子开了好几个小时才稳当的停下，车门拉开的时候自然有人撑伞在外面等着，秦妍轻手轻脚的抱起顾珝，她不太敢叫醒顾珝，顾珝的起床气很严重，相当的六亲不认，她算是吃透了苦头，再也不敢强行叫醒顾珝了。
　　只是在她吭哧吭哧抱人下车的时候顾珝自己醒了。
　　他后来睡垃圾堆睡久了，也就和阿夏一起练出了神奇的睡觉技能，睡得很快，醒得更快，睡眠非常有质量，短短的时间内就能进入所谓的深沉睡眠，然后又能立马苏醒。
　　“顾大少爷。”撑伞的中年女人恭敬地叫了一声，顾珝看了她一眼，跟着秦妍下车。
　　临近过年，院子里挂了些喜庆的东西，一个福字贴在大门上，院子里那颗巨大的樱花树盛满了白雪，顾珝一下子没迈稳步子，差点摔在雪地里。
　　他本以为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他那时全心全意就在折磨顾城，只要顾城出现过的地方他都觉得恶心，觉得愤怒，于是他也觉得他应该恨死了这一处老宅，可他现在回到了这里，心里竟然说不出的难过。
　　酸涩的像是咬到了舌头，翻涌着的疼痛和酸楚环绕在眼睛里，即将掉下来的眼泪苦涩而无助。
　　“秦妍。”他低下头抱住了秦妍的腰，将眼角的泪抹在她的大衣上，秦妍只当他是害怕，蹲下摸着他颈后的头发轻声安慰他。
　　她说顾珝不怕，这是你家啊，你为什么要怕呢？我们回家了啊。
　　“顾大少爷，我们走吧。”连秦阳也温和的弯腰安抚他。
　　顾家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到来，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坦露着一个事实，他才是这个顾家真正的大少爷，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顾珝，本就该拥有这一切。
　　就算他已经死了一遍，知道了最后的结局。
　　屋子里很温暖，顾源和顾笙正坐在沙发上等他。临近过年，大家都该回来了，但是顾笙的两个孩子倒是不在，顾城也不在。
　　顾珝走进屋子，秦妍握着他的手，与他一同面对着两位家长。
　　他之前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好像之前是冷漠的走到顾源身边叫爸爸的？
　　“小珝？”
　　打破僵局的是从楼上走下来的安彤。她穿了一条单薄的麻布裙子，头发散在肩上，虽然造型乱七八糟，但还是靠着一张脸漂亮的不行。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可她就是能在第一眼认出顾珝。
　　顾珝抬起头去看她，看她红通通的眼睛，看她赤裸的双脚，看她不敢走近的战栗。他对这个神经质的母亲一向感情淡淡，不如说他在国外呆了七年，连对秦妍都感情淡淡，更别说如今突如其来的血亲了。
　　但他还是有那么一刹觉得很感动，觉得很温暖，这是他的母亲啊，原来他那时的母亲是这么爱他啊。
　　“妈妈。”
　　他放轻了声音，主动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而后一直躲在安彤身后的男孩露出了面容，那是还一无所知，满脸疑惑的顾城。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个人好渣的，所以顾珝也好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