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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镜花水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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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脚下踩的土地还是华山,我的内心深处除了淡淡的遗憾,更多的还是庆幸。
这个世界充满不测,我早已适应,为何醒来一会儿是海一会儿是山,不值得追究,不顾一切地熟练走小道往山下冲。
塌过方的雪崖…..覆满白雪的思过崖…...华山弟子练功的地方……
等等!
脚下打滑才注意到,眼前视线所及处,都是白茫茫一遍,如同刚来这里的情景。
明明岛上还是夏天,难道我漂流到南半球去了?怪不得那鸟不生蛋的岛上见不到一个人,原来我们跑到尚未开发的陆地边界去了。
从来没有这种亟不可待想见一个人的心情。
而现在……
“师妹。”
血液一刹那凝固到头顶,冰天冻地的寒冷开始戳破勇往直前的外衣,深入骨髓。
“师妹。”那声音居然给我一种单薄的感觉。
“岳、岳……”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我错觉了吗?岳不群每天刷三遍的胡子呢?“哦、哦,对了,你练了《葵花宝典》了。”
“你在说什么?”青衫男人深皱双眉,但眼都没来得及眨,他又恢复成温文儒雅的样子。
不对呀,这个岳不群……不仅声音嫩了点,连模样都年轻了,而且无关胡子的事。
他伸出手,我全身紧绷,被他捏住手腕,“师妹,我知道你不开心,你一不开心,就往思过崖上跑,但你可知,那上面都是我们华山派的罪人啊。”
罪人?那上面呆过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现在这种境地,我只有顺依着他,僵尸般被他拉到华山主峰。
令我崩溃的是,岳不群将我半拉半扯地拖进了他的住处,而一进那住处,我就浑身如遭雷劈,定在门口死活进不去了。
“怎么了?”
屋里屋外虽已看得出是事过以后,但门口的红地毯,屋里的红帐子,墙边的红蜡烛,更甚至窗上的大红喜字,无一不是在提醒我,这是间新房!!!
“为什么?”
“你先坐下。”岳不群将我按在椅子上,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稍微反抗一点,他就微笑着更加强力道,让我依顺也不是,反抗也不能。
“这一次远门,我一定要去的,但我不能带你,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他要出远门?
我忍了很久,才忍住大牙笑掉。
“师妹还是不开心?”
“嗯…….不是不是,你去吧,去吧,呃,早点回来。”
最终岳不群还是稍觉迷惑地走了。
我如释重负,光速着手逃跑准备。
真奇怪,一路下来,华山居然没见一个人影。
我也不慌张了,想起思过崖的故人。
“风师叔——”站在洞外,我大声招呼,这思过崖在令狐冲没进驻之前,就是风老头的闺房,万一进去他在做什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肯定劈死我。
“风师叔风师叔风师叔。”
这死老头,再喊雪地都塌方了。
我只想,拜别一下他老人家,天大地大,我已经决定好了,这次回去,我要带着我心爱的他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平平静静,过完这一辈子,不再奢求什么了。
所以,大概以后也不能再见这位刀子嘴豆腐心教育我们干实事的老前辈了。
但任凭我喊破喉咙,风清扬也没有出现,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只得扛着行李下山。
“呜——呜——”
谁家猫叫?大白天的叫,怪吓人的。
走了几步,那声音还没消失,我走不动了。
骗谁啊,有猫叫得跟人声音一模一样吗?
我咬牙回头,惊悚地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一堆雪丘中传出。
“考,谁这么没天良的!”
怎么会有人比二十一世纪人还缺德,生了不养不说,还活埋,活埋不说,还在这大冷天埋雪堆,擦,真该这家人断子绝孙。
刨开雪堆,我吓了一跳,这么大个娃,只见他眯着眼,双手缩在胸口,四肢已经没有力气蜷缩在一起集聚热量了,全身棉袄湿透得不成样。
他嘴皮哆嗦着,发出类似野兽的吼叫,求生的渴望那么强烈,一下子攫住我的心。
生无可依,身似浮萍,所以认定自己会漂流一辈子,所以不用牵连任何人。
他抓住我的新棉衣,那棉衣一袭大红,看着我都恶心,但箱子里只有这件“现货”,我只有暂时传出来御寒,这小娃便在上面使劲磨蹭,鼻水什么的全擦了上去,我把他搂得更紧了。
岳不群一时半会儿也回来不到,我暂时可以在华山留一下。
看着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的小孩,我愈发地觉得自己吃错了药,良心发现也不是发现在这个时候啊。
但有什么办法既然救了,难道还扔出去不成?我马上想起自己被埋在雪地里的情景。
拍拍他脸蛋,他睁开眼,一刹那,那眸子里的光,我震慑在床前。
他嗫嚅着伸手触碰我手上的汤碗,又似乎不敢碰,不断偷看我的脸,首先看的就是我的眼睛。
真是个聪明的小孩,这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
“拿着。”抓住他的手捧住汤碗,“暖手。”
他果真就捧着碗不动了,眼睛直直望着我,带着深切渴望。
“哎,你喝吧,还等什么允不允许……我只想说,这是我第一次为别人熬姜汤,不知道合不合适……唉!别急,我还想说,慢点喝。”
看他一副弱不禁风还要捧碗就灌的样子,我不知哪来的母性光辉迸发,做起了爹妈都没享受过的待遇,竟一勺一勺把汤喂到他嘴边。
“喝慢点,喝慢点,对,就这样,一点一点,品味道。”
其实姜汤能有什么味道,但他果真听信我的话,一点点的喝,不敢再像刚才那么大口急吞。这样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强迫式,分外的眼熟,分明就是常年强迫某人的场景再现。
我微笑假装和蔼地拍拍他的头,“小朋友,你家住哪?有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出门在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既然是人,总是有父母的,不管父母如何缺德,都是身上一块肉,以我三寸不烂之舌与毁人不倦的精神,这男孩他爹妈不认也得认,顺便能报答一下救命恩人更好。我也不求什么吃穿,只要能收留我渡过这大雪天气……
“不……”
“什么?”
“不…….”
我闭了闭眼,“你仔细回忆一下……”
“不……”
我直视他的眼睛,半天,我认输,这是最纯挚的眼睛,没有受过一点污染的,同时也是最低级智商的眼睛。
他根本是个基本认知还不健全就被抛弃的小屁孩。
感叹一番后,还是继续让他睡床,自己守房。
无意中望了镜子一眼,我的眼睛一片昏花,头脑开始发涨,冲到铜镜前,双眼瞪成斗鸡眼。
“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TMD谁又在耍我!”
猛地挥倒铜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镜子中的人很是熟悉,浓愁的眉毛,怒瞪的双眸失去理智,那个人分明就是我,没有面罩,没有伤疤,光滑的皮肤,二十岁的我!
人烟稀少的华山,年轻的岳不群,没有回应的思过崖。
我潜意识逃避的——我被抛到了过去,抛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心中有个声音狞笑着呐喊,这不只是再一次被命运所捉弄,我被耍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那无时无刻不带着尊崇的眼神。
那羞涩遮遮掩掩以为我不知道心思的笑。
那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却冷言冷语说得我错手无策的人。
那个只知道用自己的方式,给予最不易察觉关怀的人。
那个为了心中信念,不惜自残的人。
但他还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的信念,至少没有真枪实弹地背叛过。
他不知道,其实我没有任何的野心,至少没有除却生存上的任何荣华富贵的野心。
他不知道,我虽然爱海,但我很怕水,所以我很口是心非。
所以他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唯一的本钱,唯一的骄傲,唯一的牵挂。
但他不知道了。
脸颊被一只又胖又黑的手擦来擦去。
“搞什么。”我抱起小孩赤裸裸的身体,塞进被窝,脸埋进那柔软里,心却格外的硬,格外的冷,它在这个季节开始新生,也在这个季节,得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