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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爱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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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歌燕舞的红粉星系
今晚和往常一样,宝贝儿和烟雨早早就被第一波客人点走。不仅仅因为两人花名在外,这也是烟雨苦心经营的结果。上次在董星辉的酒局上,她以一首外语歌“Scarborough Fair “惊艳四座,以此成功搭上了一个钱姓的年轻男客人。这回是钱某请客,带朋友光顾这里,自然要照顾烟雨的生意,宝贝儿也借光上台。除此之外,还有“可爱组”的几个女孩,就是小王姐手下的那一组。主宾钱某和客人都是年轻人,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岁,难怪要点“小可爱组”的女孩儿。
宝贝儿为自己点了一首歌,肉嘟嘟的赵雪却抢走了麦克风,当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不会唱这首歌,只好把麦克风还给了宝贝儿。不错,宝贝儿的歌不是什么人都能唱的。
宝贝儿潇洒地唱起来,心里有一丝得意。这是一首充满无限伤感的歌,宝贝儿也是见客人都是年轻人,才敢唱这首歌的。一般说来,中年客人大多不喜欢伤感的新歌,尤其不喜欢这里的女孩儿唱惨兮兮的歌曲,他们觉得不吉利。只有他们自己,才会偶尔心血来潮,唱唱老掉牙的伤感歌曲。至于这里的女孩儿,则必须唱欢快或是抒情的歌曲。其实客人挑剔的不仅仅是歌曲,还有女孩儿衣服的颜色,曾经有几个女孩儿就被客人毫不客气地从包房里赶了出来,因为她们穿着白色套裙,客人认为那是“丧服”。
宝贝儿用手指碰了碰触摸屏,重新播放这首歌。无限伤感的旋律呼之欲出。宝贝儿也配合着假扮深沉,朱唇轻启。
蓝蓝的天空是谁的身体
让云掠夺而去
留下感情的证据
当感情在你的心里
慢慢的扭曲
我的爱对你是不是委屈加上了恐惧
伤心的流星凄凉的逃避
留下星星收拾这
不负责任的结局
是谁把天空撕裂出
星星的伤口
抹杀了我的自由
还有烂漫的温柔
如果说天外的雨
是星星为我落下的泪滴
我不知道在你心里
是否还有受伤的痕迹
如果说心中的雨
是来自一处残破的屋宇
我不知道呵护的记忆
是否会成为埋藏爱的废墟
……
两个人破门而入,宝贝儿的脸色瞬间变化。
烟雨也愣了一下,忙接过宝贝儿手中的麦克风。
她们眼前赫然站着一个她们再熟悉不过的人。左腕上系着条银制英文字母手链,棱角分明的面孔轮廓,双颊瘦削,目光温柔内敛,整个人清新帅气。这个阳光男孩,就是——梁锦书。
见到两个女孩儿的一刹那,梁锦书的脸色马上由正常变为苍白。
梁锦书身边的女子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见到两个女孩,她也吃了一惊。女子再转过头来,也看到梁锦书异常的神色。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钱丽丽——梁锦书的小妻子。
宝贝儿自然认识她。
“你是容荣姐吧!我在照片上见过你。”丽丽开心地叫她。
“我叫‘宝贝儿’。”宝贝儿轻轻地纠正。
“容荣,你……”梁锦书欲言又止。
“我说过,在这里叫我‘宝贝儿’。”宝贝儿再次声明。
“呦,没看见这儿还有一个么!”烟雨见两人僵住了,忙来打圆场。
“烟雨姐!你们都在啊,见到你们可真好。上次还是在我的婚礼上见到你的呢。”丽丽开心地握着烟雨的手。
“怎么,你们认识?”那位主宾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怎么,你们也认识?”烟雨看看主宾,又瞅瞅梁锦书夫妇,目光停留在丽丽身上的一刹那,大脑飞快地反应过来。“奥,你们都姓‘钱’!”
“是啊,他是我堂哥,叫‘钱多多’,她都告诉你们了吧。”丽丽马上回答。
“又胡说,我叫‘钱立多’,不是’钱多多’!”主宾纠正了丽丽。
“丽丽,把外套脱了,咱们唱首歌吧。”烟雨拉着丽丽就往里边走。
丽丽和其他几个女孩儿轮番唱歌,气氛火爆。一顿pk之下,又产生了几个麦霸。对于那两只麦克风,年轻女孩儿之间你争我抢,好不热闹。
梁锦书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宝贝儿觉得很闷,她决定去走廊透透气。
一道厚厚的门隔绝了一半的嘈杂声音。走廊里的空气的确好多了,不仅清新,还很凉爽,这里虽然是地下室,却不知道从哪里吹来阵阵冷风。宝贝儿在走廊的冷风中站立,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宝贝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那人走进了,宝贝儿甚至听到了那人熟悉的喘气声。
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似乎喘不过气。
她几乎站不稳了。
她伸手扶住墙,手指尖透过水晶珠串,撑在墙上,支持住了身体,这样才不至于倒下。
身后的人习惯性地伸手揽她的腰,突然想到已经不和时宜了,今日早已不同从前,一切都变了。想到这里,伸到一半的双手又缩了回来。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身后的梁锦书说了第一句话。
“这种地方 ? 我在这种地方上班,这是我的工作。”宝贝儿不急不缓地回答,语气平常得丝毫不见喜恶。
“容荣!”梁锦书念出她的名字,她打算从自己这边开始,试图打破假装的陌生。
“请叫我‘宝贝儿’,容荣已经死了。”宝贝儿的态度十分决绝。
“你是在报复我么?”梁锦书似乎有些激动。
“这和你无关,我只是为了生存。”宝贝儿一字一句,缓缓地说。语气瞬间恢复了正常,正是梁锦书的失控提醒了她,她觉得此刻应保持镇定。
“你~还~是~恨~着~我~。”梁锦书丧气地自言自语,似乎哽咽难言。
“不,没有爱了,自然不会有恨!”宝贝儿潇洒地走开。她没有勇气回头,哪怕只是一下下,她害怕看见梁锦书那熟悉的双眼,她怕自己会坚持不住,倒在他的怀抱里,那是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怀抱,现在已经属于另外一个女人了。这个男人曾经对她万千宠爱,也曾对她山盟海誓,誓言旦旦地承诺将照顾她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海枯石烂,无论贫穷与富有,疾病与灾难。
“一生有你,三生有幸。”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数不清的甜言蜜语,道不完的山盟海誓。
只可惜一转眼,他就成了别人的老公。
“容荣!”梁锦书变了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宝贝儿始终没有回头,她是害怕自己会坚持不住,害怕自己会被打败。
她的步子看似矫健尖,事实上,她早已步履蹒跚。
她的背影似乎很坚强,但是她不敢让别人看见她的脸,因为她早已泪水涟涟。
她为他哭出两串珍珠……
婆娑泪眼带她看到了前尘往事。
“锦书,我紧张!”几年前的宝贝儿第一次出省——那时叫容荣,她拽着梁锦书的袖子,嗲嗲地抱怨着。
“傻妞,你是见我老妈,又不是见老虎。”梁锦书两只手拎着从北京买回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
“怎么办啊锦书,我害怕~”容荣拦着梁锦书,不让他敲门。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眼巴巴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你放松就好了,我妈可不像你妈……”
容荣没做声。
梁锦书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马上咽下嘴里的话。紧着着不顾容荣的阻拦,急急忙忙地按了门铃。
“叮咚~”
“来了,儿子回来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中年女子的洪亮声音从门内传出。辨其声,识其人,拥有这种声音的女人,应该是性格爽朗,雷厉风行的类型。
“咔嚓~”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又高又壮的中年妇女出现在容荣眼前。容荣的第一个直觉就是——面前的梁妈妈精明异常。她的五官和梁锦书相似,原来锦书的长相像妈妈。眼前的女人比容荣想象得还要苍老许多。她鬓角染白,眼角爬上了深深的鱼尾纹。虽是苍老,从她的脸和身高上却能看到从前美丽高挑的影子。
“阿姨好!”容荣强压住紧张的情绪,一边鞠躬,一边问好。
“你也好!是容荣吧,快进来。”梁妈妈接过锦书手里的大包小包,万分心疼地问他累不累,之后一个劲儿的打听儿子在北京培训的情况,显出一个母亲无限慈爱的样子。容荣觉得锦书的妈妈可真好啊,就是自己插不上一句话。
锦书说的没错,梁妈妈真的准备了一大桌子东北家常菜。
鲫鱼过河 炸芝麻虾
葱爆肉片 椒溜肥肠
嫩醉鸡 红烧肉
红血肠 牛肉汤
没有酒,只有饮料,锦书一向是个很听妈妈话的男孩,他在学校里也是烟酒不沾。主食是满满一煲的大米饭。
吃饭的时候 ,梁妈妈对容荣问长问短。
“容荣啊,别拘束,多吃点儿。”梁妈妈夹了一筷子鲫鱼肉,放在容荣的碗里。
“谢谢阿姨。”容荣笑着说。
“对了,锦书没说清楚,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梁妈妈好像是随意温起来的。
“我爸爸是铁路的,妈妈是以前售货员。”容荣老实地回答。
“那现在呢?”梁妈妈自己吃了一口饭,接着问道。
“现在回家了,商店没有了。“容荣一向实在,她认为没有必要撒谎。
“哦,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了?锦书说你在商贸公司上班,是正式的么?“梁妈妈有抛出一个问题。
“公司是私有的,和我们签的劳动合同。“容荣不觉得自己的现况有什么不妥,所以她开诚布公。
“奥,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么?“梁妈妈给锦书夹了一些菜,是他爱吃的红烧肉。
“想考公务员,已经考了一次了,没入围。下次,还想试试。“容荣说的是实情。
“那个是难考,你家里做好准备了么?“梁妈妈意味深长的问。
“在找了,正在做准备。“容荣早听说过考公务员的内幕,也和家里说过这件事,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有办法找路子,更何况,还得有经济实力,容荣也不知道她爸爸妈妈会怎么处理。
“多吃点。“梁妈妈又一次给容荣夹菜,是容荣爱吃的鸡肉。
饭后,容荣抢着洗碗,梁妈妈却让他们俩去看电视,她一个人包揽了整个善后的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做惯了。“
晚上梁妈妈安排床铺,让容荣和自己一起睡,给她换了套新被褥。
第一次见面,容荣自认为和梁妈妈相处得还不错。
……
一个月后,梁锦书双眼红肿地来找容荣。原来梁妈妈生意上遇到了困难,需要一大笔资金周转,当今社会的人们都现实,没有利益的话,谁又会向谁伸出援手呢,梁妈妈愁得差点病死。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一个钱姓富豪,那家人早有招锦书做东床快婿的意思。梁妈妈和锦书谈了整整一夜,她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甚至以死相逼。
天亮的时候,孝顺的锦书答应了。
这回是专程来找容荣告别的。
梁锦书别无选择,容荣理解他,换了任何人也都是这个结果。更何况,如果能用婚姻挽救父母家人,自己还能少奋斗二十年的话,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会拒绝,
容荣别无选择,关于分手这件事,梁锦书是来“通知“她的,而不是来“征求意见”的。容荣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了,她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连自己的温饱都搞不定,又如何能帮助梁妈妈。自己的家庭也很普通,也不可能出手解决梁锦书家里的难题。
她只能含泪答应退出,把他让给另一个身世显赫的女孩儿做丈夫。她无欲无求,甚至没要他补偿给她的“青春损失费”。
她倔强的背面是善良。
容荣唯有默默垂泪,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无助,一丝自卑感悄悄地在她心底滋生。
其实,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