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祸水》单人尔

73、七十三碗祸水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车，她站在路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出租车，倒是小三轮来来回回的问了她好几遍：“美女，走不走？”

　　折腾了大半天，天色都要暗下去，实在没办法，宋倾拦了辆小三轮，把手机上的地址给他看了一眼，那人上下打量了宋倾两眼，开口道：“十块。”

　　说完后，好像生怕宋倾跟他讲价，又开口：“我这也是小本生意，赚点钱不容易…”

　　“知道了，走吧。”

　　宋倾看着手机上的地点越来越近，手指却止不住的抖了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穿的盛棠的衣服和裤子，都是最普通的纯色款式，只是脚上的鞋有些不合脚，盛棠的鞋码比她小一码，本就是勉强穿进去，又加上今天折腾了一天，此刻脚趾顶的有些痛。

　　这些其实都还能忍，只是那鞋是个牌子的，她并不想穿着去见邵修。

　　前面拐角就到了，刚好看到路边有人摆摊卖鞋，她开口：“师傅，我就在这下。”

　　“哦，那也得给十块，我可不讲价的。”

　　“知道。”

　　宋倾抽了张一百的给他，那人反复确定了真假后，才找了零钱给她。

　　宋倾走到地摊前，大妈正磕着瓜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美女，看看喜欢什么样的，通通正品处理价。”

　　宋倾低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那个白色经典款的鞋：“这个吧。”

　　“哎呀，你真是好眼光，这可是阿迪达斯的，阿迪达斯你知道吧？那可是大品牌，我这都是正品，打折处理的。”

　　宋倾没理她，问道：“多少钱？”

　　“原价99.9的，现在打折价，只要39.9！”那大妈说的很激动，“美女，这价格我可是诚信给你的，别的人来我一分都不少！”

　　宋倾抿了抿嘴角，看着那鞋旁的四条杠，点了点头：“那你帮我拿一双。”

　　她坐在马路边换了那双鞋，从口袋里掏出零钱给她，然后转身要走，那大妈连忙喊她：“哎姑娘！你原来的这双鞋不要啦？”

　　“不要了。”

　　那大妈一副不可思议的口气：“这么好的鞋不要了…”

　　宋倾穿着四条杠的阿迪达斯，对着手机的地图找过去，周围的楼房又破又乱，两旁都是破旧的居民楼，路边的垃圾成堆，随处可见的苍蝇蚊虫让人恶心作呕。

　　她正走着，迎面跑来几个野孩子，其中一个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她。

　　那孩子浑身脏兮兮的，一把扑到了地上，宋倾连忙扶起他：“你没事吧？”

　　小男孩也不怕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咧牙笑了笑：“没事儿。”

　　那小男孩看了她两眼：“你是外来的？”

　　宋倾点了点头：“来找人。”

　　“谁呀？”小男孩乐呵呵的拍了拍身上，“这一片儿我最熟了！”

　　“邵…”她嗓子梗了一下，又换了说法，“地址上说是六巷7号。”

　　“哦，前面拐个弯就到啦。”他说完后，又开口，“那不就是那个怪大叔住的地方吗？”

　　宋倾愣了一下：“什么怪大叔？”

　　“狗蛋，回来吃饭了！！”远处传来中年妇女的声音，那男孩应了声就跑走了，一群小孩也慢慢散开。

　　她往前走找到目的地，是个破落的小房子，里面有个小院子，门口红色的大门掉了漆，旁边是土堆成的墙，歪七扭八的，总让人觉着下一秒就要倒塌。

　　她站在门口举起手又放下，还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他。

　　有人从那经过，看了她两眼：“姑娘，他家没人。”

　　“什么意思？”

　　“那人好像去后山墓地了，还没回来呢，你等等吧。”

　　“后山墓地？”她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人走开，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天色黑了下去，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她走过去靠在那里，脚上的鞋并不舒适，鞋底太薄，站了一会儿就觉着有些疼，她干脆坐在马路牙子边，抱膝等他。

　　对面住的那家人大开着门，厨房冒起炊烟，里面的男人拎着个黑袋子走出来，看到宋倾坐在马路牙子上还多看了她两眼，那男人走到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然后把黑色的袋子扔在地上，举起砖头就砸了下去。

　　那袋子里的东西突然扑腾了起来，宋倾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那男人又狠狠的砸了两下，袋子里的东西终于安静下去，他倒出来，里面是一条又大又肥的鱼。

　　那鱼的眼睛翻着白，此刻在地上躺着，嘴巴还若有若无的一张一合的。

　　宋倾突然就觉着后背有些发麻，那男人回屋子里打了一盆水，把鱼拎起来放在盆里，那鱼又仿佛有了活力，激动的扑腾了起来，从盆里又摔到地上。

　　“妈的，真他妈犟。”那男人拎起鱼就往地上猛地一摔，“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你…”

　　这话很熟悉，宋倾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晚霍渊也是这样对她说的，他用领带把她绑起来，她在床上佝偻着身子往前爬，却被霍渊一把拽了下来：“我他妈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宋倾觉着自己就像那条鱼一样，她奋力挣扎拼命抵抗，却也只是在他手心里翻来覆去，根本逃不脱。

　　“操。”想到这里她非常不爽的骂了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消息，她回过神看了一眼，然后摁灭又塞回了口袋。

　　捡起脚边的树枝，在地上胡乱的画着圈，又觉着烦躁，把树枝扔在一边，压着心底的恶心，不情愿的掏出手机回他信息——吃过了。

　　知道他肯定还会再发信息，宋倾干脆先找借口堵他：“一会儿去泡温泉，不带手机。”

　　他回她信息一向很快：“好，知道了。”

　　她把手机摁灭，甚至直接摁了关机键，然后又老老实实的固定一个姿势等邵修。

　　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既希望时间过得快点，让她赶快看到他，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她还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

　　她曾经是最讨厌等人的性子，等待的时间里，每分每秒都好像把人放在火上烤，难熬又漫长。

　　还记得当初高中的时候，说好的一起去咖啡馆学习，结果宋倾都到了邵修还不来，她数着秒算时间，等到他冲冲撞撞的跑来，她就会扬着手机跟他算账：“十分钟！我足足等了你十分钟——”

　　邵修笑着哄她，发誓下次绝对不会迟到。

　　现在看来，他当时说的都是不做数的。

　　停了好久，终于她听到了脚步声。

　　远处传来一高一低的脚步声，连着她的心都紧了起来。

　　他的身影从那黑暗里慢慢显现，头发乱糟糟的，很长也没打理，连后背都有些弯曲，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身着一身黑衣，衣服上脏兮兮的都是灰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更重要的是，他走路过来，是一瘸一拐的。

　　宋倾只觉着他那副样子直直的打到自己的眼里，眼睛发酸，突然就哭了出来，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成线往下掉，她捂住嘴巴，甚至转过身不敢看他，邵修，那是邵修。

　　曾经高高在上又肆无忌惮的邵家大少爷，曾经骄傲肆意又朝气蓬勃的邵修，曾经爱打篮球爱做物理满心满眼全是宋倾的邵修。

　　宋倾咬住下唇，终于忍不住，突然冲过去，一把就抱住了他。

　　邵修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烂杏子咕噜噜的掉了一地。

　　-

　　邵修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只有宋倾的哭声和无休止的泪水在提醒他，这不是做梦。

　　她来了，现在真真切切的在他怀里，可他却好像没力气，甚至最终都没伸手抱住她。

　　他伸手把她拉开，然后一声不吭的弯腰去捡地上的烂杏子。

　　宋倾愣了一下，看到他腿脚不便利，抹了一把眼泪又连忙跟着蹲下去捡，直到最后一颗杏，邵修伸手去捡，宋倾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一如当初，直截了当：“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性子直白，向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邵修手上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连忙用力抽回来，他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宋倾捧着怀里的杏子去追他：“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话？”

　　“邵修！”

　　她站在原地大声喊他，这声音让他容易回想到以前，他们吵架她也是这样，气的大喊他的名字，她一直脾气都不好，可能知道他会惯着她，所以天天都肆无忌惮张牙舞爪的，仰着一张脸跟他发脾气。

　　他那时候其实脾气也很大，毕竟年龄小又是众人围着的邵家大少爷，所以俩人总是爱吵架，他天天骂自己，谁再搭理宋倾谁就是狗，结果他次次都当狗，还当的不亦乐乎的。

　　可如今，他却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梗了梗嗓子，才勉强发出几个音：“你快回吧。”

　　说罢，他连忙加快脚步，仿佛落荒而逃的败将。

　　身后突然被砸，那烂杏子砸在他的后背上，宋倾终于爆发：“你什么意思！你他妈什么意思！”

　　她一下一下的砸过来，边砸边骂：“你为什么，你他妈这么多年了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为什么你一吭不响的就消失，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你告诉我，你他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砸在他身上：“你说你会一直陪我！你当初承诺我会上同一所大学！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我都相信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你呢？你说你爱我！这他妈就是你的爱！你烂大街的爱把我哄得团团转！你他妈耍我！”

　　她把怀里的烂杏子全扔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一把扑进他怀里：“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把我扔了，阿修，你走后，全世界都在欺负我…”

　　邵修眼眶都红了，仰着头不让自己哭出来，一颗心又疼又酸，就像是被磨豆腐的石磨反反复复碾了好几遍。

　　宋倾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喜欢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于他而言，宋倾正如盛夏酸梅汤又像冬日暖阳光，他爱不能忍，离开的这些日子，思念仿佛生虫，那虫子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在他身上扎根发芽，每分每秒的往骨髓里钻，蚀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曾经肆意张扬，的确，家中是有钱人，长相是佼佼者，身旁有宋倾陪，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更何况他和宋倾心意相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高考过后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真心永在被践踏，正义永在被摧毁，爱情永在跌跌撞撞，奔跑在炎炎夏日，蝉虫鸣叫的热气腾腾的时间里。

　　回过头看，他也不过只看得到的最后的十八岁。

　　是骑着单车，环抱后腰，荡着小腿的阵阵悠闲；是学校礼堂，聚光灯下，酒红礼服的悠扬钢琴；是夏日炎炎，人潮涌动，篮球场上一眼捕捉到她的身影；是下雪冬日，盛大烟花，手捧红色玫瑰替她围上亲手织的围巾。

　　回想起十八岁，是与她一起的狂风暴雨，是扑到怀里的笑意盈盈，是年少时的自信坚定，张扬又狂妄，天王老子来了，也拆不散我俩。

　　然而所有的一切，却在十八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再往后，他掉进了无尽深渊。

　　他伸出手，一把拽开她：“听不懂吗，我让你回去。”

　　宋倾双眼通红，此刻狠狠盯着他，他不愿看她，此刻扭头就要走，她却突然扑了上来，整个人扑到他的身上就把他往后推，不管不顾的踮着脚就吻了上去。

　　她吻的毫无技巧，捧着他的脸胡乱的啃过去，邵修撑不住她的力气，她却依旧进攻，哭着吻他，往后退到了胡同里，身后是墙壁，他被狠狠的抵到了墙壁上。

　　土墙被他的力气震的掉了渣，有土落下来，掉在他手上，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把把她拽开，双臂顶着她：“够了！”

　　宋倾双眼通红：“不够，这些年你欠我的，全都要给我补回来！”

　　邵修终于跟她正儿八经的对视上，她瘦了，也剪了短发，当初她毕业的那一天，他也偷偷跑去看她，只是太远了，他只看得到她的背影，以及她身边的那一位。

　　说来可笑，他竟然觉着他们很般配。

　　甚至一时竟有些恍惚，还好她跟了他。

　　还好，她没有受苦。

　　最后他们拍合照，霍渊搂了她，他连忙擦了眼泪就走了。

　　而如今，她离得这样近，睫毛上还看得到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邵修知道，她是特意用了心思才过来的，她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身上也没有戴任何一件首饰，脚上穿着不知道她从哪搞来的四条杠，从头到脚她都是小心翼翼的。

　　可当她扑过来的那一刻，身上的香水味还是一瞬间就让邵修出了神。

　　那香水品牌她从小就喜欢，以前还成天跟段茜研究哪一款更好闻一些，他那个时候不懂，只知道记下品牌就去商店替她买回来。

　　而如今，他恐怕连进那品牌店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呀…”她眼泪汪汪，此刻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邵修不愿看她，侧过头去，她又低声开口：“算了，我不生你气了，我们和好吧，跟以前一样…”

　　“宋倾。”他突然喊她，“回不去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