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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歌 此时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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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出了个皇后,这是整个齐国都知道的事。
以阮重霖手中握有的兵权,以及他把持朝政多年的积威,皇后的宝座不容旁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令这场国婚如此备受瞩目的原因,却是成为国母的人选——
并非是身份高贵的嫡出,而是同样身为阮姓女儿,出身却差得太多的那一个。
说来,阮重霖有许多儿子,女儿却独独一双。
正房的次女曼清,庶出的长女曼歌,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人,几乎没怎么碰过面。
阮氏的主母来自临风许氏,此乃与阮家齐名的望族,其子弟世代入仕,党羽附庸亦是遍布朝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许阮两族,就是朝中文武的中流砥柱。
相形之下,阮曼歌的身世便显得落魄许多。
她的母亲只是一个草原部落的公主,被作为贡女进献给先帝,而先帝为嘉奖阮重霖的赫赫军功,便将其赐予了他。
齐国一直以中原霸主自居,而视外族为蛮夷,即便这个公主举止娴雅、仪态端庄,也绝无可能成为正室。加之两年后阮许两族的联姻,她的地位就愈发无足轻重。
不久后,一个深秋的夜晚,巡夜的仆人在后院一株丹枫前发现了她。
那时,她身着的传统服装,盛装的面容仍然美好无比,暗红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摇动。而丹枫丛间,三尺白绫,成为她最终的归宿。
据说,当时阮重霖远在西北,闻讯后,一夜无眠。
翌日,他便派人将尚在襁褓的阮曼歌从胤兰城接到身边,从此亲自教养,便是行军打仗,十有八九也会带上。
因此,阮曼歌并不似别的大家闺秀一般。她不谙琴棋书画,却精通舞枪弄剑。因着塞北冷冽的朔风与广袤的戈壁,她的性情养得格外坚毅,亦是因为习惯了策马草原、月下放歌的生活,她对即将失去的自由无比珍惜——
于是,西厢那边,传来喜娘焦急而尖锐的呼喊。
“夫人……曼歌小姐她,不见人影……”矮胖的喜娘一手垫在腰后,一手轻捶着胸口,气喘吁吁地小跑至阮许氏身旁。
阮夫人峨眉一蹙,精致的面容却看不出半分慌乱,沉吟片刻后,她的唇角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是那种洞悉隐秘,却又不屑一顾的笑容。
“随她去吧。”阮许氏径自沿着围廊前行,跟随的喜娘却无所适从,早听说这将军府中的大小姐颇不招人待见,却未想到,即便她将要贵为国母,将军夫人也对她如此漠然……
然而,随着阮许氏冷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她不由倒吸一口气。
“皇后是一国之母,你这般直呼尊名——”
“是当自己有几条命?”
喜娘的面色陡然刷白一片,急忙跪伏着告罪,几颗豆大的汗珠从她白腻的额间渗出。
阮许氏却未对她多加理会,甚至连脚步也未有片刻耽搁,笃定地走向卧房,只是有那么一瞬,她抬头望了望后院那棵高大的丹枫。
晓来谁染枫林醉,阮府后院,霜叶正红。
金秋时节,桂子飘香。然而,比桂香飘散得更远的是醇厚的酒香,比秋枫更夺目的是鲜红的嫁衣。
阮曼歌倚靠着枫树的枝桠,手中倒执白瓷酒盅,裙摆叠纱间露出白皙的双足。她半眯的双目流露出旖旎的风情,微醺的醉意,染就面颊的酡红。
但是,她又如何能醉。对于在边塞长大的儿女,即便是热辣的烧刀子与后劲十足的马奶酒,也都是不在话下的。然而,她此刻的清醒,更多是来自于阮许氏那种胜券在握的目光。
十九年的背井离乡,使得两人鲜有接触,但自曼歌懂事以来,就深知这一天到来的必然性——她与那个自己需要尊称为“大娘”的女人,必然会就一件往事有个明白的了结。或许,就是今夜,也尚未可知。
她将白瓷酒盅举得老高,一口饮尽残酒,然后以袖拭去面上的薄汗,轻巧敏捷地纵身跃至地面。最后,她转身凝视着那株高大的丹枫,有那么一瞬,痛苦的神色似薄冰一般覆满双眼,但很快又化作惯常的平静。
回头是西厢摇曳的灯火,但曼歌知道,此时此地,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明的。
阮许氏的卧房位于西厢最深处的访幽斋,这里翠竹广植,卵石铺地,每每夜风轻拂,竹林便沙沙作响如海潮涌动,因而人行于其间,几乎辩不出踪迹,恰似隐者访幽林,故得此名。
然而,今夜的访幽斋,却是有些不大寻常的。
曼歌虽有耳闻,心知阮许氏一贯喜静,想必是不愿仆从过多的,然而她若不想露了踪迹,仍不得不小心着来往的眼线。但未料到这夜深时分,竟连一个守夜巡逻之人也未见,因此她不由心生疑窦。
不说今日府中人来人往多有隐患,就算是平日里,阮氏主母休歇的卧房,按理说也是守卫再森严精细也不为过的。曼歌暗自思忖,自是知晓其中必有蹊跷,但究竟为何,却真是难以揣度。
怔忪之间,她亦不自觉忘了放轻脚步,如此信步走上抄手游廊,眉间轻蹙,径自思忖片刻。忽有一时之念掠过脑海,结合方才见闻,这才了然——
原来今夜这屏退下人、虚掩门户的情景,本就是做与她看的。
虑及此节,曼歌不由暗嘲自己方才的步步谨慎,落在阮许氏眼中,想来又要添出几分不屑之情。但她转念一想,如此毫不设防的布置,虽是摆足了“鸿门宴”的架子,可同时也意味着,今夜的谈话,很大程度上,将会言之有物。
唯有如此,才算不辜负这番特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