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转变 ...
-
从某一天开始，近神天都的百姓们见他们的天文副司的次数逐渐变多了。
以往那个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走出天文塔的副司大人现在天天出现在近神天都的街道上，不过看起来似乎另有隐情，毕竟副司的表情充满无奈。
非知命当然是被逼的，被她老师天文掌司逼的。自从她把自己和侠菩提的事告诉他后，天文掌司仿佛吃错药了似的，天天叫她去外面找人家，非知命无可奈何，只能在外面找块地方待着，混够了时间就回去——那家名为“知道”的书店就成了她最好的去处。
她现在很是后悔，早知道就不要告诉天文掌司任何自己与侠菩提有关的事情就好了。
最初，书店老板在每月十五日之外的时间见到她还有些惊奇，但他也不多问，任由她在书堆中打磨时间，有的时候，她还会带着墨晶片制成的眼镜，霸占着知道二楼的小窗口观察着太阳的轨迹。
非知命看书很快，老板进书的速度跟不上她阅读的，总是需要出去频频进货。非知命感激书店老板的收留，于是自告奋勇地帮他免费看店，老板犹豫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知道立于闹市角落，偏僻又宁静，非知命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运算纸搬到了它的二楼。
她从不忘记星象学家的使命，即使相信星辰是可以运算的，但如何将它与命星与命运联系在一起，现在还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近神天每天下午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金灿灿的阳光让整个城市看起来不再冷冰冰的，非知命搬了张桌子放到书店门口，边晒太阳边算着东西，然而或许是阳光太温暖，此地又太让她安心，没过多久她开始昏昏欲睡。
想来也是，这些日子天文掌司闹他这个徒弟闹得让她精疲力竭，研究没有怎么好好研究，睡觉也时常被打扰。面对掌司这一突变，非知命虽然不太了解其中缘由，但也知道自己老师一定是在为自己考虑，对此也没有怨言，只有偶尔的无奈。
许多年后非知命站在另外一片大陆上，仰望着同样的星空时，对身边的人说：“我的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早已看透命运，只是不说而已。这是他最残忍的温柔。”
“他也是想要你能快乐。”她身边的那人说。
近神天是个奇特的国度，它并不大，建于高山之巅，终年冰雪，却不显寒冷。它的经济来源更多来自于其他国家向他们谋取智慧时获取的报酬，当然也有部分作为苦力的、相当于“没有智慧”的人的存在，总体来说等级非常鲜明且简单。
所谓的“智慧之都”也会存在不智慧的“偏见”啊。这是这几天下来侠菩提对近神天的看法。
这般想着，他走向市集。
他在这已经待了十天，对于近神天已经观察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明天就离开，来到市集是为了采买一些东西。至于非知命，他现在还不清楚女孩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深夜偶尔想起，只能长叹一口气。
市集上人来人往，看起来颇为热闹。经商的人也是近神天看来“不智慧”的人之一，他们歧视着商人，却又离不开他们给国家带来的资金流通。
他买好了一些干粮，微笑着感谢对方关于自己是否需要包装的询问。
“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可以顺带帮我一个忙吗？”面包店老板说，“这几天副司也经常往这边跑，不过依旧喜欢缩着不出来，我看她经常来不及吃饭，便每天这个时候给她送点。然而今天我家婆娘有些事让我早点回去，要是你有空，可以帮我给她送过去吗？”
非知命么。侠菩提心里微动，面容依旧温和，笑道：“当然可以。”
“感谢感谢，非常感谢，您在我这买的面包我就只收一半好啦。”老板乐呵呵地说。
“您和阿……副司很熟吗？”侠菩提结果包装好的两袋面包，问。
“她以前还没被掌司收养的时候，就在我们这一片生活。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又是孤儿，都是我们照顾着她。后来现在的天文掌司收养了她，我们都很高兴，要知道，孤儿长大了之后在近神天可不是什么好地位，她能有此际遇就证明她有福分，在近神天里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可不多，更何况她现在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天文副司了，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有这种成就可不得了。”老板笑了笑，补充道，“虽然她现在应该都不记得我们啦。”
侠菩提拿着两袋面包顺着老板的指引终于找到了市集偏僻一角的书店。
待他走近了，才发现这家书店他有印象。这是他前些日子在市集中观察时发现的，店名叫“知道”，是个很有意思的名字。但它和近神天其他书店不同，侠菩提每次去的时候，书店都是关门的，问了一下附近商铺，却得知它前一个时辰还开着，不知为何突然就关了。
好似避着他似的。
然而今天，知道开门了。
门口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女孩。
非知命半趴在桌子上，边打着哈欠，边迷迷糊糊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样真的能算出什么东西吗？侠菩提心里疑惑。但他还是走上前，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阿命，好久不见。”
非知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有人叫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侠菩提那张脸。
非知命：“……”她现在并不怎么想见到侠菩提，一见到他就觉得头痛。
看着对方那一见到自己就微微下撇的嘴角，向来对人和善有礼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的尊佛传人仔细想了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哪里得罪过女孩——答案当然是得不出来的，毕竟他们现在满打满算也才见过四次面而已。
但他仍然有办法对付女孩。
“有什么事吗？”非知命果然顶不住，僵硬地撇开了目光问，手却不由自主地拨了拨计算纸的边缘。毕竟侠菩提刚刚笑得灿烂又温和，着实是很好看，让她没法对他生气。
“这是面包店老板托我给你带来的午饭。”侠菩提把怀中小一点的纸袋轻轻放到桌子上。
……是这个原因。
“谢谢。”非知命小声道。
“生疏了。”侠菩提笑了笑，“阿命似乎不想见到我？”
非知命沉吟片刻，最终只叹了一口气：“不关你的事，是我个人原因。”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明显地放松下身子，没有刚才那么戒备。
侠菩提虽然仍然心有疑惑，但对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反正只要不是他的问题就好，毕竟——毕竟眼前这个女孩确实很好，让人不舍得与她生疏。
——可惜他明天就要走了，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侠菩提愣了愣，不知道心里的这抹惋惜与遗憾从何而来，但是不想离开，想再和她说说话的心情却是真的。
“你要走了吗？”
侠菩提微微低下头，对上了女孩翠绿色的眼睛。
她很平静。
“是，明天就要离开了。”
“要去哪里？”
“四处看看吧，或许会去金骑帝国看看也不一定呢。”
“噢。”非知命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平静。
非知命也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冷静地思考了一下：突然低沉的情绪是失落，想到或许无法再见是不舍，还有些离别在即的伤感……这些认知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地抠着纸。
侠菩提和她遇到的人都不同，或者说，和九轮天的人都不同。九轮天充满斗争，信奉着弱肉强食，就连看起来最无欲无求近神天实际上也只是友善于那些对他们有用的人罢了。
可侠菩提不一样，他似乎对谁都是友善的。以前她也问过侠菩提这方面的问题，而后者只道了四个字：“众生平等。”
但非知命对此却深以为然。
“还在算星星的轨迹么？”侠菩提问道。
非知命点了点头：“我在统计太阳的观测数据。”
“观测得如何？”
“有些发现。”非知命看着自己手中的数据，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侠菩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有何不可？”侠菩提笑了，摆出认真聆听的表情。
“你觉得，我们所在的土地，是太阳绕着我们转，还是我们绕着太阳转呢？”
侠菩提沉吟片刻，缓缓道：“其实并无差别。”
非致命不解。
侠菩提笑了笑，摊出两只手，握拳：“站在这里看，太阳绕着我们转；倘若你站在太阳上看，结果就会反过来。”
“然而这只是我看到的结果，实际上未必如此。”女孩摇了摇头。
“眼见不一定为实，所以才需要你的数据的辅助。”侠菩提点了点她的桌案。他弯腰，抓了把沙子，松手，沙子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星辰如同这把尘埃，不知数，散于大地，亦不知地之远也，故曰无穷。执着于两颗星星并无意义。”还有更浩瀚的星空在等着你。
女孩却不甚赞同：“但是，只有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立足于何处，才能更好的往远方看。”
侠菩提一怔，看见女孩难得有些激动的神情和清亮的眼，笑了：“是我错了。”
看着对方柔和的笑，非知命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又板了起来，使劲拉了拉自己的兜帽。
知道她的窘迫，侠菩提贴心地岔开了话题：“是发现了太阳和九轮天的关系了？”
非知命点了点头：“前几天和老师一起发现的，其实是我们绕着太阳转。”说完，她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
侠菩提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解释，但最终她还是转移了话题：“你明天就要走了，今晚不需要去收拾行李吗？”
她抬头，金橘色的光芒照在她银色的头发上，夕阳西下，就连冷清的翠绿色双眼也带了一丝温度。
侠菩提一怔，又习惯性地挂上微笑：“阿命是在赶我走？”
非知命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最终她木着一张脸，红着耳根，僵硬道：“我要回去了。”
侠菩提也不再逗她，温声笑着：“好。这店？”
非知命：“我帮老板把门关了，钥匙扔里面，他有备用钥匙。”
说完她噔噔噔地收拾好东西，把钥匙放在店内的桌子上，反锁上了门。
她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站在他的面前，侠菩提对着她微笑。
“再见。”非知命说。
“再见。”
女孩又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说：“如果有机会，真想算算你的命运啊。”
侠菩提怔住，女孩说完对他欠了欠身，跑远了。
他想起了几天前女孩对他说的话，忽地便笑了。
他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轻声说：“我也希望有再遇的一天呢，阿命。”
“不要等，追上去吧，否则你会后悔莫及。”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着轻微的叹息。
侠菩提心中一震。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来人的靠近，却有一种熟悉的又陌生的气息传来。
他缓缓地转身，却在看清对方模样时怔住了：“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来人说，“可我等你很久了。”他微微一笑，看着侠菩提，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温声道，“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们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彼此。
天文塔内火光摇曳。
作为书塔之一，天文塔的晚上也和其他书塔一样灯火通明。智慧之神的子民总是醉心于研究各种知识，天文塔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总结研究，一旦明天研究发表，或许会有历史性的变革也说不定。
可天文掌司并没有参与这次的编写工作，他只是靠着窗，默默地抽着烟，直到他最爱的学生给他递来了最终的版本：“老师，整理好了，请过目。”
天文掌司接过，随意地翻了两下就放到了一边。
“老师？”
“阿命，坐下陪老师说说话吧。”掌司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椅子。
女孩坐下，抬头看着他。
“老师知道你喜欢看书，也没问过你，把我们天文塔里的书看了几成啊？”
女孩道：“全部看过一遍了。”
掌司瞪大眼睛：“这么厉害？！老师我都没看完呢！哦，我知道了，一定是粗略翻过，对不对？”
女孩微微皱眉，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老师：“老师，我记忆里很好的，我都记住了。”
“真的？老师可不信，我来考考你，”掌司说，“天有多高？”
“不知。”
“星有几何？”
“不知。”
“真理何在？”
“不知。”
掌司怒：“问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不知，所以才要探寻。”女孩不见丝毫的紧张，依旧平静徐缓道，“天不知其高，则眼不知其极；星不知几何，则心不知其边也。而真理，有的时候就在命运女神的发间。”
掌司听罢，终于笑了起来：“回答的倒是很投机。还记得星相学三大定律吗？”
女孩点头。
天文掌司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头，把那本修改好的书页塞进她的怀里：“那就好。”
“老师，你今天晚上怪怪的。”女孩皱起纤细的眉。
天文掌司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帮我去买点东西吧。”
“现在？”女孩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能见一点云层涌动，想来应该很快要下大雪了。近神天即使终年飞雪，但也难得见一次这样的大雪。
“是啊，记得从后门走，别让其他学徒偷偷看见我们开小灶。”天文掌司朝她挤了挤眼。
“好。”女孩无奈地说。
非知命穿好了袍子下了塔，从后门离开。
门外积雪未化，很快风雪又要来了。刚一开门，非知命就感受到了那种能沁入骨髓的寒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她试图往前走了几步，却在下一秒被人打昏了过去。
天文掌司扔下手里的木棍，这个干瘦的老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用厚实的棉袄将她裹好，埋进了无边的雪里。
这一天注定是近神天最不能书写的一夜，天文塔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一座座十字架在空地上立起，像沉默的墓碑。
天文掌司被绑上了十字架，他的表情依旧平和，蒙面的士兵对上他时，只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非知命在哪里？！”
天文掌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涌动的云层，好似能透过它看见头顶那属于九轮天夏季的灿烂夜空。在他身后，所有的学徒亦沉默不语，他们皆抬头，看着乌云翻涌的天。
“王子，他们都不说……”
“那就都烧了！”领头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其他人继续搜！”
数十道火把划过夜幕，迅速吞噬了十字架下的枯草。火舌舔舐着他的脚底，在这场如火流星般的场景中，天文掌司突然高声吟道：“我不是命运的一扇门，我只是大地的一粒尘——”
一时间，所有学徒跟着轻声吟和。
“当诸神在星空中吟唱着生命，我在匍匐寻找对的真理。”
“命运沉默如谜，愚昧如影随形。”
领头人勃然大怒：“快让他们给我闭嘴！都不怕死的吗？！火烧都堵不住他们的嘴？！”
“人类在恐惧中刺痛真实，真实在痛苦中歌颂生命。”
“我唱着我的歌走向东方，倘若你回头望——”
“那永恒的星空是生命不变的谜底。”
“找到了！雪地里还有一个！”
“是非知命！”
“杀了她！别放走任何一个人！”
士兵的长刀高高举起，而雪地里昏迷的女孩毫无察觉。
突然，佛气四溢，佛香绕鼻，普照的光华掩盖了火光的残酷。似乎有谁踏着梵钟而来，轻轻抱起了地上昏迷的女孩，随后在光芒中消散。
侠菩提背着非知命奔跑在离开近神天的小道上。这天风雪很大，刚出城邦，蕴积了一个夜晚的风雪终于起了，寒冷的风刀子似的刮，侠菩提只能分出大半真元来护着自己和非知命的体温。
无人清扫的小道上有一层厚厚的积雪，侠菩提运起轻功，足尖轻快。女孩的脸很冷，不小心碰到时让侠菩提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然而硝烟的气息似乎在他们身后猛追不舍。
他至今都觉得有些恍惚，从他来到这片大陆后，就有很多事出乎他的所料——比如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大陆，带着一个女孩逃亡。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