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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庆祝无意义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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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办公室一如既往的吵闹不休——技术部的主管和负责运营的同事互相争执着谁应该为新上线的产品漏洞负主要责任;前台的年轻美女偷偷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画口红的同时被行政主管看到,紧接着在主管责备和调侃双关的语气中,年轻人讪笑着把无关工作的私人物品收到自己的包里;坐在休息区吃三明治喝鲜榨果汁的营销专员的视线在实习生优美的脖颈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着用眼角余光不停瞥他的同事用比平常高了个八度的音量谈论着自己在北京三环附近新买的学区房。
叶瑾在国贸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规模不大,100来号人,处于初创企业B轮阶段,上班氛围活泼轻松,员工大多是80后、90后,上班喜欢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公司的老板总是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办公,偶尔碰到了员工会笑着打招呼。不过叶瑾望着贴在墙上打鸡血的大字报“头可破,血可流,公司的业绩不能丢!”“一个字:干!”,嘴角不禁微微抽搐,果然天下老板一般黑。
打开抽屉,拿出昨天没看完的合同,叶瑾拿笔时不时在上面圈点批注一番,正全身贯注地工作着,忽然她的背(她穿着白色纱质衬衫,既严肃又休闲)被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或者更精确一点是一只大手飘飘然掠过了叶瑾的背,若有若无的热源隔着轻纱传递到她的身体上。随着办公室凉飕飕的空调风,她一下子打了个颤栗,用四分之一的眼光看向邂逅方——是袁平,营销部门的副总监,分管产品销售,身材挺拔,面容硬朗,有一个大学时期就在一起毕业便结婚的老婆(上次公司去马来西亚团建,袁平把老婆也带去了),这个动作无疑是轻浮的——对于同事而言。叶瑾挑了挑眉毛,停止了写字,转而把笔撅在翘起的嘴唇和鼻子之间,眼睛半耷着,看起来像是在漫不经心地休息。叶瑾对于这个轻抚并不拒绝,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好奇和兴趣。
叶瑾时常感到孤独——这不是猥亵的寂寞,而是冷漠的孤独。这种悲哀在旁人看来很奇怪——她与父母生活在一起,有一套温馨的小房子,有稳定甚至能让一些人羡慕的职业和单位,有活泼的同事,在据说能媲美纽约的北京生活。这种生活安逸稳定,但平淡又毫无波澜。可怜的叶瑾悲哀地想到,她注定要按照既定的轨道一直走下去——读大学,选个传统且受人尊敬的专业;出国,拓宽自己的眼界和学识;回国工作,进入快节奏不落伍的互联网行业,拿着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工资;结婚、生孩子、退休、养老……一切都理所应当、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中间不是没有过艰难、痛苦的时刻,叶瑾勤勤恳恳起早贪黑地读书,高考超常发挥考了个二流名牌大学的王牌专业计算机;大一发现自己对计算机既无兴趣又无天赋后马上自学在大二考入法律系,代价就是重读一年大一;最惨的是毕业之际,一边准备出国材料,一边复习司法考试,天杀的男友居然劈腿和别人跑了,崩溃之下,叶瑾在无数个夜晚熬着通红的眼睛哭一个小时,看一小时书;第一份工作在国企,签了3年卖身契的叶瑾在那儿完全水土不服,好不容易转行到北京很火爆的互联网行业。
这是普通人既幸福又艰难的生活,人们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平衡。
可惜命运使凡人注定脆弱。
叶瑾家庭美满,工作安稳——一切看似单纯美好。
仿佛是阿波罗对俄狄浦斯下的神谕投射到了叶瑾身上,无字的羊皮书上——叶瑾的命运在原本的轨道上发生了微微的偏移。
于是一切都被改写了。
叶瑾曾经历过两次崩溃。一次是大学期间,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也是她第一次认真严肃地思考人生——人生的意义被完全颠覆了,冷漠的宇宙吓坏了她。
舍友都去上课了,叶瑾关灯、拉窗帘,听着狂风暴力拍打窗户的声音,可怜的小叶瑾问出心头的困惑:“什么才是有意义的生活?”
幻想中,宙斯打开窗子,一头金发在寒风凛冽中飞舞,发话:“愚蠢凡人,从思考这个问题开始,你的人生就陷入无尽的痛苦!这是个错误的问题。”
“什么是正确的?”
“这个词是凡人发明出来的,我无法回答你。”
“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不道德?”
“答案同上。你最好查查字典。”
“我未来将怎样?”
“让我看看地球管理守则……你叫……809737页……稍等,哦,我知道了……”
“伟大而令人尊敬的神啊,请回答我。”
“不好意思,守则第一条:天机不可泄漏。”
或许一切根本应该是另一个场景,黑暗里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绿光,叶瑾拨通了天堂的电话:“您好,请帮我转接到上帝。”
“抱歉,上帝不在。”
大概人们会以为叶瑾是个偏执狂吧,不过实际上,她只是无数被选中人其间的一个。基于某种偶然,或是冥冥间的某个指令,从来没看过尼采康德斯宾诺莎等等任何一个哲学家著作的,微不足道的小叶瑾发出了亘古不变的,困惑了无数智者天才的疑问。
痛苦折磨着叶瑾的神智,恍恍惚惚间她竟觉得睡觉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睡梦中她终于可以停止思考了!
实际上,真正拯救了她的是爱情。
大学里的直系师哥,除了头发有点儿少以外其他都很合叶瑾的胃口,午后他们一起坐在草坪上晒太阳,夜晚俩人在女生宿舍外光明正大地亲吻告别。男友的陪伴使叶瑾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她觉得每天过得极快,幸福终于战胜了痛苦。
叶瑾宛若新生。
不幸的是,让她第二次崩溃的,也是爱情。
这位发量在工作后就指数倍降低而不得已剃了个大光头的恋人在叶瑾忙着乱七八糟毕业事项之际——出轨了。
生活彻底变得无意义起来,叶瑾凭惯性努力生活天天向上的同时,内心的黑洞越来越大,她陷入无尽的荒诞之中,往前看不到过往,往后看不到希望。她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变得极强,每一分每一秒既不会在繁忙中变得更快,也不会在无所事事坐着发呆时变得缓慢。
她变得无比清醒。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淌,从无尽处来,到无尽处去。
她清醒地意识到死亡正向自己逼近,无关金钱,无关健康。
她变得无比麻木。
点燃一颗烟,入肺,呼吸出一条笔直的烟圈。
无力地靠向墙——道德?快乐?痛苦?这一切都失去了轻重,在天枰上永远维持着平衡。
回到叶瑾挑起的一边眉毛这一刻——修长单薄的柳叶眉,不需多余涂抹,浑然天成。挑眉是叶瑾的习惯性动作,这意味着惊讶、嫌恶,还有好奇——这个动作就像是给她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被称为寡淡的生活打了一针兴奋剂。
一切是多么的不重要。
所以兴奋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