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来信》林念青

3、第三封信

　　亲爱的
　　你的城市天气好吗？
　　今天刚刚结束这一轮的招聘宣讲会，但天公不作美，临傍晚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虽说“春雨贵如油”，但这种突发情况也有一点让人心情沮丧。
　　晚上我与同事到了公司旁边不远处的一家酒吧，是一家静吧，位置颇是隐秘，若不是同事在旁边指点着我万万是不可能找到的。我与同事前后撑着伞走着，听着斜斜细雨密密地打在伞上。说起来我还是不怎么习惯在闹吧里待着，虽然你离开后我也尝试过。难得的是这里的人却并不少，整间酒吧的氛围并不清冷，一个灵气充沛的女声在哼唱着小野丽莎的歌，还真有几分味道。这时同事凑过来给我指着看不远处吧台调酒的小伙子，很年轻，很明朗，让我觉得也有一点像你，我只能承认是有一点点像你，多了我又会难过。
　　女同事很认真的跟我说这里一半人是那位小伙子引来的，人长的精神，调配出来的酒更是让人留恋。我笑笑，并不讲话，默默点了一杯特调，的确是很不错的。不过怎么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呢。多可惜只是我在很久以前就品尝过这世界上最让人喜爱的鸡尾酒了。
　　你从一开始跟我熟悉起来，便一直跃跃欲试，我是多么清楚你，你那么急切的想要把你的快乐欢愉分享给我，用你的青春活力打破我一直循规蹈矩波澜不惊的生活。
　　现在每每想起还会可惜，我曾经对你的这个美好的提议拒绝了那么多次。错过了你第一场表演秀，错过了你协同的第一个活动，错过了那么多你热切的想要留给我的回忆。等我终于跟你踏进那里，已经是我临近毕业，考研的重重压力让我夜不能寐，我实在难以分神来看这些色彩斑斓。那时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你后来说那段时间我沉默的像块化石。
　　我一定要跟你道歉，亲爱的，你离开我以后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才知道一个人的沉默将对另一个爱你的人带来怎样的痛楚。
　　我第一次参与到你平日的活动中来，你的朋友们对我很热情，大家都在尽力的让我放松下来。这么多人一起陪我逗乐这种事情，真的很让人感动。看得出在那个酒吧里你是倾注了许多心血，也得到很多成绩的。我努力与大家打成一片，只是不知道我的表现在大家眼中配不配得上你。
　　也是在那时我发觉，我是那么羡慕你，想要保住你，却变不成你。你的简单，潇洒，率真与帅气，我都无法匹敌。最重要的是，我还爱你。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我爱你？对不起亲爱的，是我忘记了也放弃了告诉你，我爱你。
　　你肯定是无法理解我这个可恶的女人此刻讲的话的，对吗？我在这场被我判了缓刑的爱情的一开始，就预订了一个粉饰太平的结局。
　　临近我毕业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僵到了极点，我放弃了本校保研，选择自己考到金陵大，罔顾你的意愿与劝阻，那时候想必也是伤透了你的。只是我以为我们可以如同其他异地恋一样度过这一年的。你不会知道纵使我们的母校已经算是很不错，但在我的家族中，我依旧是差的，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我的尊严亦或者我的好胜心都不允许我只停留在这里。而金陵大已经是最低的选择，否则我就要远赴重洋了。
　　我有些好奇，是不是在当时的你看起来，仿佛是我要在他们和你之间做选择，所以…你是不是因为我暂时离开了你于是放弃了我。
　　看来我今晚真是醉得厉害，将这些絮絮叨叨说与信中的你，你会始终无动于衷，我却已经痛的肝肠寸断了。但是亲爱的，你且当听着吧！
　　研究生的日子并不轻松，其中的苦楚我没有向你说过，或许也是没有机会跟你倾诉。导师是我大姐的朋友，因此对我格外照顾，这些都体现在我参与的项目中。你跟我讲过你的规划，毕业后会选一份喜欢的工作，玩够了就回家去。我对此虽不赞同但都默默的支持你。
　　我为我们的距离做着努力，你大四开学的第一个月，我扔下实验室的项目在一个周末来看你，按照前一天我们的聊天，你应该是在我们惯常待的自习室的，你一定是没想到我会来吧，你一定是没想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很可惜，我最后在酒吧找到你。
　　我拼命忍住质问你“白天没人的酒吧究竟有什么魅力”，我不能说这种话呀，这是对你的否认，但你身边的那些男男女女，影影绰绰，留在我心里。我担心你变成一个没有自制力的，对未来轻易生活的人，很担心。所以我说，考研吧，我在金陵等你。
　　你答应我，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就够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的不同是多么不同。每次我意趣盎然的来到山南，离开时却只能带着疲倦。我希望看到的是在实验室，在图书馆，在自习室的你。见到的却是在台球厅，在酒吧，在玩乐的你。
　　我再清楚不过我不应该干涉你的人生，你的选择，那些我的无理要求看起来就像是强人所难。可是我已经将你放到我的人生里了，自觉对你能提出的都只是我走完的九步之后的那一步了，你的表现不能否认是让我有些失望的。你从不跟我吵架，却让我更加羞愧与无力。那时候我偶尔觉得，对于你的人生我热切的像个笑话。
　　多么可笑，我们两个本不需要因为未来生计而烦恼的人，竟然因为如此现实的问题渐渐生疏，至此。现在我反省，多半是我的问题，难为了你。现在仔细想一想，竟是我想要改变我所珍惜的那个你。
　　最后一次我去山南见你，你在台球厅，我等你一场斯诺克下来，你却又带我到了楼上酒吧，我将你调给我的最后一杯酒倒掉，轻轻地放下杯子离开。你没有追出来，我就明白了。
　　剩下的简直狗血的很，你毕业前不久，我二哥在美国出了车祸，很严重，严重到哪怕我陪他度过了四个月之后我依旧失去了他。我最最亲爱的二哥啊，事到如今我都寻不到合适的语气提起他。
　　我在芝加哥时，辗转知道了你的消息，虽然不是金陵大，倒也好歹来到了金陵。我依然满心欢喜。
　　可那注定是我的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黑暗的时刻。当我在为家人担惊受怕的时候，你打来电话，终于引爆了我们的最后一扇城门。
　　亲爱的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在命悬一线不知生死的家人与你之间做选择呢？那时候我寸步不离的守在医院，就是灵魂恐怕都没有办法远赴重洋之约。
　　我当时只绝望的想着，还能健康地活着就够啦，可我又愤恨，你怎能这般轻易呢。等我抽时间回国，才知道你连研究生入学报道都没有办理，已经不知所踪。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打听你的踪迹。好呢，我想着，就这样吧。
　　就这样持续了好多年，我身边还会有人时常不经意提起你，就像是你在许多人的大学青春里都留下了一笔。但这种时候对我来说就像一颗石子投掷进了一潭深井，“咚”的一声不响亮，却有层层涟漪与回声，在我的身体里他们会横冲直撞，让我死而不僵。
　　一直到我从德国留学回来，三年前工作中一次偶然的机会遇见一位从沪上来的客户，饭桌上他讲一位子侄如何如何，我竟下意识就想到了你，那时候我们已经七年未见了。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私下里追问那位先生，才知道，那个时候你因为家里的一些变故已经去了澳洲，我终于理解了那些，但已经晚了。
　　然后我就开始想，如果当年我知道真相，我会怎么选择呢，迟到两个月的赴约会不会有效呢？
　　哎，我果然是醉了，所以开始庸人自扰。刚刚家里的石英钟响了三次，凌晨三点多了，也罢，这些话只此一次吧。
　　2018.5.6
　　凌晨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