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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蒙蒙亮的时候,二娃子揉了揉眼睛,醒了。
      窗外传来丁零丁零的响声,他探出头去,只看见姥爷叼着旱烟袋,身后牵着群小羊羔,一只紧挨着一只的,渐渐往坡上去了。
      二娃子爬起来,挑好水,喂了猪和鸡,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搬了把板凳坐在院里,嘴里叼着饽饽,一边咀嚼一边剥玉米。
      饽饽又干又硬,涨得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阳光很温暖,照得人身上懒洋洋,很舒服。

      “树生,你猜我是谁?”忽然,眼前黑了一片,干燥的柔润的触感盖在眼皮上,二娃子不由快速嚅动着鼓胀的嘴,把那口饽饽噎下,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不知道。”含含糊糊地。
      “又猜不到?你真笨!”来人最终泄气地松开手,灵动的眉眼憋成一个倒八字的苦相蹲在他面前,整洁的新衣服穿在身上更显得俊挺清爽。
      姜朋皱起好看的浓眉,用手指戳对方笑起来的小小酒窝:“你怎么老是认不着人呢?总不会是猪脑袋啊。”
      二娃子笑着又埋下头继续剥他的玉米。姥爷年纪大了,有很多事情还是自己做着就好。
      姜朋也凑了过来,往他的板凳上挤:“你过去点。”少年的身量都差不多,分着坐一张小板凳着实勉强了些。姜朋又说:“你别太让啊让的,过来些……”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地上荡起阵阵灰尘,灰尘后是俊秀少年那张好笑又好气的脸,二娃子搓搓其实摔得不大疼的屁股,看看身上原本就半旧不新的衣服,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分着坐,谁也不想再摔个四脚朝天,彼此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姜朋白皙修长的手指干起农活来有些笨拙,两人毕竟自从姜朋搬走也有好些时日没见了,少年人刚开始还有些生疏,不久又热络起来,聊起些有的没的像啄米小鸡似的分外起劲。

      “对了树生,今年还得我做‘关公’,你怎么着?”
      二娃子的手顿了顿。
      这是村里从古时候就传下来的规矩,正月头里必须给神供奉着求得一年风调雨顺,毕了还得演一场傩戏,既给神看,也给人热热闹闹的闹腾一场。
      村里的男丁们都轮着上场,有时候是神话角色,有时候是民间英雄,大山里的穷地方,连娱乐都是如此朴素。
      “我和榆钱伯说了,我演的关羽,也得你配的貂婵。”姜朋走了好些年,言谈举止早就与他们这里的人别有不同,只有那份俏皮劲儿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捣蛋调皮爬树打鸟的皮孩子。
      二娃子笑了笑,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露出半个酒窝儿。关羽斩貂蝉,是最受欢迎的戏目。不过男孩子们都爱演威风凛凛豪气干云的关云长,只有实在没有办法的,才会演那个祸国殃民的末路红颜。
      做一回英雄豪杰,是所有人的希望。尽管只能过一把干瘾,那也是一刻的快活。
      “行。”点点头,果不其然看见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姜朋重重的拍在他肩膀上:“好啊!总不能让小狗子笑话我了……哈哈……”

      姜朋一家迁到城里已经是好几年的事儿,要不是老爷子还在,估计就不回来了。也是,大山大岭的连点油水都榨不出的地儿,能走出去,又怎么会惦念着呢?
      干好活儿,姜朋拉着二娃子就各家各户地串门去。
      “我可是一回来就上你家去了,谁都没来得及见呢!”这般说着的少年,连眉眼都沾上了阳光的色调,飞扬着令人眩目的神采。
      村里说大不大,彼此之间都经常往来,东家长李家短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大冬、小狗子、胖土……一群彼此叫着乳名的童年伙伴又见了面,都忘乎所以地胡闹起来。
      “你小子可回来啦……”
      “果然还是城里好玩吧……”
      二娃子跟在后面,暗忖着到点了要回去给姥爷烧饭,姜朋可不依了,一把撂住对方肩膀:“你说好陪我的,我们还得上山呢……嘘,别和小子们说,不然拖了那么多尾巴,忒烦。”
      小声说着还暗地做鬼脸的姜朋目光灼灼的盯视下,二娃子只好又点了点头。

      傍晚的山上已经没有人烟,姜朋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旮旯,扒开掩盖的泥石:“啊,还在呢。”
      惊喜地掏出藏了不知道多久的破烂玩意儿,上面早就灰蒙蒙的一层,少年却很是开心,捧在手里逐个看了又看,又小心地放回来,摸出一个瓶子来:“这个也还在,嘿嘿。”
      摇晃着的昏黄液体是姜朋爷爷早年酿的米酒,好入口易冲头,姜朋打开来,香醇的酒香还是醉人馥郁,不比那些昂贵的洋酒要差。只是也许搁的时间久了,颜色也变得更加混浊。
      姜朋嗅了嗅,可没忘记刚偷偷顺出来那天一大口喝下去扑通就倒下的光荣事迹,舔了几口,才又“咕噜”了下,像村里的汉子一般抹着嘴角:“好酒!”
      “来,你也喝!”瓶子递到二娃子鼻子下面,他望了望对方,接过来小小地喝了几口,姜朋在旁嘀咕:“悠着点,你不能喝……”
      这般说着,果然见对方抿了抿嘴,笑了,腊黄的脸上染了红晕。
      “没事。”
      姜朋愣了愣,却是往对方肩膊上一捶:“村里个个好酒,怎就你像个女娃子一样的!”

      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学着大人样喝光了那瓶酒,平躺在地上的时候,姜朋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指着天上璀璨的星星:“多漂亮啊……哦,我都学会了,你看……”
      “哈啾!”
      指着那一堆闪烁的星体,他转过头,眼睛映着星光的碎片,打量着对方单薄的衣裳:“冷了?”
      “没事。”二娃子尽量把身体缩起来,擦了擦鼻子。
      “嘿,过来些。”一只手臂伸过来,从脖子下穿过把他搂了过去,靠在羽绒上的感觉软软的,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回暖的感觉,二娃子小心地把头搁在对方怀里,只露出迷迷糊糊半张脸。
      “听榆钱伯说,你没在念书了吧?”
      从前年父母离开再没回来,家里的环境已经没办法让他念下去了,倒不如早些退学看能不能找个事儿做做。
      二娃子摇摇头,大着舌头:“不了,读不上。”又畏寒地往怀里缩去,姜朋收紧了手,另一手垫在脑后,熏然的酒气还在唇舌间流淌,他张了张嘴,却说:“要不,你来城里找我吧。至少,至少咱们还能一块儿看星星。”
      少年的头已经完全埋在衣服里,看不出表情,只听到闷闷的笑声忽然传来,仿佛能振得胸膛也痒起来:“好啊。”

      夜风在继续它的步伐,星空也渐渐黯淡了颜色。二娃子小心地从姜朋怀里钻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屏息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少年。
      趋近成年的骨架已经比他的要壮实得多,只有那双浓眉大眼还是不变的轮廓。
      从小到大,只要这个人一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眸看他,就会不由自主应允下来。无论是什么要求,似乎只要是他愿意的,都想着去做到。
      这般想着,不由自主抓过对方的手,轻轻地啃了一口。
      睡梦中的姜朋睡得并不安稳,不一会儿就被推搡着醒来了。从地上爬起来,对上对方眼眸定定看了一瞬,第一句开口的却是:“你是不是咬我了?”
      二娃子露出小酒窝敲了他一下:“你睡胡涂了吧?”

      新年又到了,除了挨家挨户的串门走亲戚,孩子们最乐意的还是收到长辈们的红包和糖果。过年,总会是给人以期盼的,就连姥爷年老的脸上也有了点开怀的颜色。
      到了十五,又是跳傩戏的时候了。
      大清早,祠堂前里三层外三层就都是人,嗑着瓜子的,抽着烟的,姜朋看到就乐了:“咱们又来演猴儿戏给大伙儿看了咯。”
      二娃子捅了他一下,悄悄地瞥了一旁的老者一眼,才低声道:“跪好些。”
      傩戏的面具都是祠堂里供着的,须得祭了祖告了神佛才能“请”出来演。现下两人正跪在祖宗面前,村长榆钱伯递过来两炷香,须发全白的脸上看不到表情:“上香。”
      两人恭恭敬敬跪拜三次,才总算完了仪式。
      接下来就是请傩了。
      “嘿,今儿还得我是关羽,小狗子再妒忌也没有用了。”这边系着腰带的姜朋说着,“啊,树生,给我弄弄。”
      二娃子上前,粗粗的手指头灵巧地打了个结,迈开一步端看,姜朋扬眉咧嘴:“好看吧?”
      其实这身衣服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不知道穿了多少代人,想是按照角色需要有些许变化,但粗制滥造,缝缝又补补,实在算不上好看。只是穿在这么个英俊少年身上,却着实是惹眼几分。
      两人穿戴好了,又迎了面具,姜朋的是红脸长须的关云长,手上再拄把大刀,看起来确实杀气腾腾;二娃子是女装打扮,被架上了面具挡去眉目,只露出两个小孔来视物。
      外面已经是锣鼓喧天。傩戏并不是戏台表演,两人须根据节奏一边舞一边打,想来是演了几次的缘故,姜朋的关公很快就进入状态,手挽长刀,脚踏高靴,不停做出砍劈的动作,煞是威风凛然。而“貂婵”所需做的,不过是惊惶地走避躲闪,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被关羽砍去头颅。
      因为面具的阻隔,眼前看到的只有那个长须男子的身影,耳边也只有沸沸扬扬的叫嚣之声。不禁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是那个被驱逐的女子,而眼前的人,也不过就是以大义之名追杀她的人而已。
      面具最终被摘下来,代替被砍去的头颅。阳光一下刺进眼里,那人张扬地挑起面具,一边舞动着,一边继续前行。所有人都欢腾地跟随着高声呼喊,人流就像一股绳,蜿蜒着向前方去了。逗留原地的,只有理应死去的魂魄。
      既定的开端和结局,只是一再地被重演,从来不曾为任何事而改变。
      眼睛,忽地有些刺痛。二娃子抹着眼,肩上忽然被拍了下。
      榆钱伯皱巴巴的脸上胡须颤动着,混浊的眼珠似乎能洞悉一切。
      家家户户放起鞭炮来,浓烈的硝烟味似乎正是美好一年的开端。

      姜朋走的那天,二娃子一直没有出现。
      村子太小进不了车,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却始终没找到那个人。
      二娃子那时,正站在山上。村口的汽车开走了,渐渐地连影子也没有。
      他一直站在那儿,天很冷,姥爷已经牵了小羊回家,星星都出来了,旷阔的天地就像只有他一个。
      荒芜地,就像这片土地,被冷风刮过,什么都留不下来。
      那个人终于走了,想必一定也生着他的气。
      只是那个人,从来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会叫他“树生”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其实已经不怎么会喝醉;
      他甚至没发现,那个貂婵的面具,就是那离乱的十年里藏在他们家的灶底下的。小时候不懂事,还偷偷拿着玩。姜朋有次不小心抠了一下,右眼的位置上就有了道小小的伤痕,看上去就像是哭了一样。
      那个人从来不知道。
      物是人非。
      人长大了,才知道没有什么不能改变。哪怕是村头的那株老树,几百年了不挪一步,也不过就是越发老态,最后被虫蚁蛀蚀不得已砍去大半,孤零零的留守在扎根的黄土地里。
      ——要不,你来城里找我吧。至少,至少咱们还能一块儿看星星。
      二娃子抬头看天,满眼星海,你们又在为谁而哭?
      他不知道。
      也许,只有星星自己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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