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线》与你清风共明月

1、如果时光听得到

　　带着热意的风混着嘶哑的蝉鸣，燎得人浑身像起了火。

　　乔暮背靠路边一棵稀稀疏疏的老梧桐，把自己缩在一片阴影下。尽管如此，树缝间漏下的日光也像根针似的，扎得人皮肤生疼，再加上大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翻起的热浪……她觉得自己下一秒能成了街边餐桌上鲜红的、油光水亮的小龙虾。

　　想到这，乔暮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短发，看向对面的校门。平时紧紧合上的两扇铁门现在正大敞着，她一抬头就能跟铁门里，树荫下的孔子像大眼瞪小眼。

　　光华附中是花城里最好的中学，据说建校年份可以追溯到民国十二年。它有两个校区，一个是城郊占地面积贼大的新校区，一个是市中心颇有历史感的老校区，也就是乔暮面前的这个地方。

　　正门对着光华的图书楼，图书楼前面有一片小广场，层层叠叠的法梧给这片小广场划了块绿荫，绿荫中央就是上世纪某著名校友送给光华的一座孔子石塑。

　　现在是中午11:26，离光华放学还有四分钟。

　　乔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摁灭了屏幕准备塞回口袋。

　　漆黑的屏映着她此刻狼狈的样子，乔暮想了想，又举起了手机，对着屏面理了理被汗打湿，贴着脸颊的发丝。手机屏照不清楚她的脸色，但乔暮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肯定通红，一半是热的，一半是紧张的。

　　光想着待会能见到程月离，她就觉得自的心像是长了翅膀，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秒就能直接飞出胸腔。

　　抬手抹了把汗，乔暮又把心咽了下去。在心里一边默数，一边想着待会要说的话，她今天特地穿上四中肥大的蓝色校服，又从自己赵思亦那借了副装X用的平光眼镜，现在看起来简直是乖乖女的典范。

　　应该不会把人吓跑了吧。

　　乔暮这样想着。

　　手机铃声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瞅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小兔崽子”四个字，也不忙接电话，弯起唇角，反手调高了手机音量。

　　加大的音量和熟悉的旋律让匆匆忙忙撑着伞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手机音效很好，但奈何铃声音质很差，短短的一段伴奏偶尔还有刺啦的电流声和人群的欢呼声，活像某场接地气的联欢晚会表演现场。

　　然而在清澈的女声响起后，一切躁动都安静了下去，铃声里隐约能听见录音人一句低声的“卧槽”。

　　“池塘边的榕树下，知了……”

　　少女的声音像是早春的晨风伴着潺潺的流水从山石间倾泻而下，三分是温柔，七分是凉意。悄悄淌过心间，清凉过后是留下的确是无尽的痒，教人浑身发麻。

　　对着声音花痴了一会，乔暮堪堪点了接听键。

　　“赵思亦你干啥，你乔爹现在有正事要忙，有话快说，有P就别放了。”乔暮站直了身子，反手拍了拍汗湿的后背，眼睛瞅着面前的大门，没好气地说着。

　　手机那头原本平稳呼吸声在乔暮说出“你乔爹”三个字后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要是平时，乔暮肯定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在她满心都是女神，自然没注意到异样。

　　“爬……”见赵思亦半天没说话，乔暮也懒得搭理，小声骂了句后，直接道：“没事我先挂了，有事也等我回去……”

　　“乔暮。”

　　冷冰冰的声音透过扬声器钻进乔暮的耳朵里，少女脸上立刻僵了起来，内心天崩地裂，原本飞扬的声立刻降了几个调：“大哥？”

　　“谁是乔爹？”手机那端，青年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面前缩成鹌鹑样的赵家小公子。

　　青年开的免提。

　　赵思亦在听到乔暮的声音时，就已经打了个寒战，到后面飘出的“你乔爹”三个字。他看了看青年铁青的面色，就已经隐隐预料到自己和乔姐的下场，面上一派灰败。

　　“……是老乔。”

　　老乔是她爸，为人和善，对她秉承放养原则，可惜不管事。自乔暮她妈走后，老乔把公司一扔，带着相机和她妈的照片环游世界去了。电话那头是她大哥乔西楼，公司管事的“暴君”，平时国内国外飞个不停，也没多少时间管她。

　　一定是乔轻商又惹事了。

　　乔轻商是她二哥，平时最不靠谱，好不容易被她大哥塞进国内某高校学了艺术，但还是三天一小祸，五天一大祸的闯，每次不是乔西楼的秘书，就是乔西楼来给他善后。
　　乔西楼只会为了乔轻商回国，管她只是顺带的。这是乔暮心里门清的事。

　　“呵。”

　　乔西楼冷笑出声，也不管她的胡话，语气冷淡，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你在哪？”

　　还能让你知道我在哪吗？

　　乔暮气的磨牙，却一点儿也不敢把情绪表露出来，假装随意道：“我？我在回家路上呢。”

　　“下午不上课？”

　　“我身体不舒服。”这六个字说起来轻松极了，乔暮随口扯皮：“大哥你忙吧，二哥那……”

　　“司机呢？把电话给他，”乔西楼不吃这套：“我让他送你去医院。”

　　“……”这我TM哪给你变个司机。

　　乔暮把手机拿远，瞪着屏幕，声音飘忽：“大哥，你说啥？信——信号不好，我——听不清！”

　　就在这个时候，光华下课了。独具特色的光华放课铃夹着少女漫不经心的敷衍飘进赵思亦耳中。

　　乔姐还真要玩周幽王那套啊，烽火戏大哥？赵思亦悄悄抬头，看向乔西楼，犹豫片刻后准备给乔暮默哀。

　　“大哥——我先挂了——”做戏不忘做全套，乔暮朝手机喊了两声后，顺手把赵思亦拉进黑名单。

　　爬。

　　关机，扔书包里，一气呵成。

　　通话中断。乔西楼铁青着脸，正打算回拨，却再也打不通。将手机扔到桌面上，青年示意自己秘书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光华中学。”乔西楼回忆了一下那段铃声，用陈述的语气下了结论。声音辨不出喜怒，但赵思亦却奇异的感受到了青年语气中的担忧。

　　“是老校区。”赵思亦突然开口：“乔姐今天要去找人。”

　　秘书听见赵思亦的话后，连忙朝电话那头补充了一下。乔西楼这才正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她要找谁？”

　　“程月离。”

　　……

　　乔暮扶了扶平光眼镜，垫脚，眯眼在光华大门涌出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程月离比自己大一岁，今年念高一，高一那栋楼在广场右边，她的班楼层比较高，按理说，现在应该还没出来。

　　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过马路呢，突然一辆个头不小当然车停在她面前。乔暮随意瞥了眼车标，得，是辆豪车，看来光华也有来头不小的学霸。

　　乔暮收回视线，正想着绕两步过马路，面前的车门却突然打开。

　　失去意识前，乔暮想的是，这次又没见到程月离。

　　程月离踏出校门时，马路对面传来一阵骚乱，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她捏紧手中的包，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过去后，只注意到那辆飞速驶过的车。

　　随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中，程月离才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稳稳扎住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了漂亮的弧度。

　　少女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校服，宽大的衬衫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形，她的步子并不算快，甚至可以说的上缓慢。

　　行走时，布料并不柔软的校服裤不断接触着膝盖上大面积破损的伤口，程月离抿着唇，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似的，迎着烈日，一步一步走向家。

　　她得回家。

　　程月离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