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青谷记》胡飒

1、回到淝水之战

　　“气压。”
　　“正常。”
　　“气体检测。”
　　“正常。”
　　“恒温仪。”
　　“正常。”
　　“箱体保护机制。”
　　“正常。”
　　……
　　“Y431，是否准备就绪？”
　　“Y431一切准备就绪。”
　　“好。Y431号巡查员遣返时间：公元383年7月15日，回收时间：同年9月15日。任务目标：查明淝水之战的历史真相。目标坐标：东经117°02，北纬32°20′。这里是IHXY宇宙巡查局地面发射塔台，发射前最终检测完成。我是你的基地协调员林琛。Y431号巡查员严馥夏的第八次任务开启。一路顺风，再会。”
　　“再会。”馥夏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的轰鸣越来越大，馥夏周身的保护液开始工作，散发出银色光泽，经验丰富的她明白，身体最痛苦的一刻即将来临了。等待身体进入时空隧道的扭曲感过去后，她平静了一下心神，第一关过去了。时空穿梭最难熬、最容易出事故的时刻是穿越者进入和剥离时空隧道的瞬间。馥夏呼出一口气，等一会儿剥离成功，就可以平安降落了。大概十几秒钟之后，本该到了脱离时空隧道的时候，馥夏却被忽然而至的急剧颠簸压迫地无法喘息，她的身体像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手大力纠扯着，心脏也痛得搅成了一团。整个飞行器像海上暴风雨中翻滚挣扎的小船一般，被波长的巨浪抛入时空的远方……
　　时间虽然只过去不到一分钟，馥夏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等她从破裂的仓中仓皇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处葱绿色山谷，远处的“之”字型山峰刀斧林立，此时夜色渐起、暮霭迷离……
　　“这是……哪里？”馥夏按住额头出血的伤口，心里担忧自己有没有到达原定目的地。她忍着浑身的酸痛，踏上这片土地，却在下一瞬间，她听到自己胸口传来强烈的心跳声，声声如雷鼓，重重击打着她的心脏。
　　“啊……”她忍不住疼得弯下腰，双膝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着。馥夏的意识逐渐模糊，终于陷入黑暗。周围虫鸣声依旧，似乎从来不曾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一样，只有不远处的时空机废墟，静静散落在地面。
　　……
　　“嗯……”不知过了多久，馥夏的意识逐渐转醒过来，眼前灰蒙蒙的，寒气袭人。她努力睁开眼睛，感到自己的脸颊上湿润了一片，勉强低头一瞧，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周围很冷了……她全身赤裸，未着寸缕……
　　“什……什么？”馥夏被自己的果体震住了。不会是……顺着视线往前方一瞧，一个男人精壮的背影映入眼帘，夜色朦胧中馥夏看到他背上正中有一只双头蛇刺青，随着男人穿衣的动作牵动肌肉，蛇的面目也被拉扯着，十分狰狞。他在穿裤子……刚刚回神的馥夏又被他的动作震住了。她不敢出声，眼看着男人从房间出去，目光呆滞地下意识动了动身体。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她又动了动双腿，“啊……”
　　她终于确定，自己是被霸王硬上弓了……而且现在身体状况非常差，几乎不能大幅度移动。
　　看男人去了外间屋子，馥夏刚想起身，只听外间屋子传来“啊”的一声女人惊叫，伴着不只一个男人的大笑声。看来外面有很多男人……
　　馥夏咬了咬牙，决定待在地上闭着眼睛装死。贞洁什么的，对于一个肩负调查任务的现代巡查员来说，实在是没有命重要，保命要紧，保命要紧！不过幸而这些人没有再进来。
　　男人的大笑声逐渐远去。她疲惫地睁开眼睛，耳边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几步外的衣柜里。
　　“谁！谁在那里？”馥夏伸手摸到一个倒下的板凳，把板凳腿握在手里。
　　“姐姐……”
　　馥夏愣住了，浑身僵硬的肌肉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放松了下来，因为从衣柜里传出来的是一个小男孩的哽咽声。
　　“姐姐，姐姐！”
　　“馥夏……”衣柜里又传出两个女孩子的声音，随后，跌跌撞撞掉出来三个身影。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子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哭喊着馥夏的名字。另两个小一些的一对童男女，女孩子大概八九岁，男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两人嘴里都不停哭叫着姐姐、姐姐。
　　“馥夏，你怎么样？你疼不疼？！馥夏，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我不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馥夏……”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边流泪一边脱下外衣套在馥夏身上。两个小的依偎在一旁哭成一团。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停！”馥夏忍无可忍，她决定先把衣服穿上，低头的瞬间又愣住了……这身体？这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自己都28岁了，可是这具身体，虽然浑身布满淤青，可是也能看出来明显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
　　“我这是……”怎么了？灵魂穿越了？不不不，自己的身体明明已经从时空机里出来了呀？而且灵魂穿越这种事，是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自己是从事科技工作的现代女青年，穿越时空是科技发展的成果，不是随便编写的灵魂重生故事。
　　“不可能重生吧……对了，你们叫我，馥夏？”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姐姐……姐姐你是怎么了？”
　　馥夏只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这些人摇爆炸了。
　　十二三岁的女孩摸了一把眼泪，试探说，“……你不记得了？”看着馥夏呆滞的神情，眼泪又决堤一样地涌出，“……忍冬，晚秋，不要再刺激你姐姐了……”
　　“馥夏！！！”这时门口又传来一声女人惊呼，嗓音扭曲干涩。馥夏不得不抬起头来，她感受到了门口这声呼喊所透出的绝望和痛楚。
　　“娘！娘……”两个小的童男童女立刻匍匐着爬向门口。女人被门槛绊倒，她胡乱批在身上的衣服散落下来，白皙却充满淤青的肩头和腰身都曝露出她和馥夏经历了一样的事情。
　　这应该就是刚才在外屋惊叫的女人了。馥夏暗暗想。
　　一头栽在孩子们身前，女人慌张地从馥夏满头乱发中剥出她的脸颊，捧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一样地落。
　　“夏儿，你怎么能被……你怎么能……是娘没有照顾好你……是娘，这一切都怪娘。是娘害了你……天爷啊……”
　　“你是……娘？”馥夏一个头两个大，她哪里来的古装妹妹和便宜娘……可是他们又都在喊自己姐姐……
　　“我苦命的孩子！”女人一把搂住几个孩子，嚎啕大哭。
　　“这里是哪里……”
　　“馥夏……你真的不记得了？我是佳荟啊……”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带着哭腔道，“云姨，这可怎么办啊？”
　　“夏儿，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家啊，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吾儿不怕。”
　　“……”馥夏无语，只好暂时闭嘴。
　　不急，这是什么朝代慢慢会弄清楚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自己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这是梦吗？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嘶……疼。
　　“也就是说这不是梦……扶我起来。”她感到自己力气恢复了许多，不顾其他人阻拦试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窗。
　　窗外是一望无边的夜色……虫鸣啾啾，树影朦胧……以及……东北方向“之”字型的山峰？！
　　“这是？！这是我降落时看到的那座山峰！”馥夏惊喜地大叫起来，那么我的时空飞行器是不是还在不远处？
　　她二话不说将身上的破烂外套打了一个结，随意套了一双脚边的鞋子，迅速冲出房门。远处的“之”字型山脉像是信念，令她不适的身体凭空生出了力气。
　　地上瘫作一团的几人呆呆地看着馥夏自言自语半晌，又风一样跑出去。
　　“馥夏！！！”众人挣扎着跑向门边，可是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
　　东方的启明星缓缓升起，一夜的露重寒气渐渐散去。村庄在一片死寂中迎来新一天的早晨，王家的女人云娘在家门口心焦如焚。家里的男人都上了战场，没有男丁在，只剩下两个女孩、一个男童和手无寸铁的自己。大女儿王馥夏在昨夜流兵扫荡的时候为了保护躲在衣柜的弟弟妹妹和好友佳荟，不幸被胡兵侮辱，之后冲出去就再也不见踪影。夜间的遭遇太过吓人，三个孩子皆是呆呆的模样。云娘冒着被残兵再次抓住的风险，出去找了许多次都没有找到大女儿，这一趟更是找到了天亮，她从外面一回来就跪倒在院子里痛苦道，“昨夜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是夏儿也……我死没什么，我不能让夏儿死。她才这么小……这都是我造得孽……我的夏儿……”
　　“云姨，你别哭。你在家看好忍冬和晚秋。我出去找！”佳荟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猛地立起来往外走。
　　“不，佳荟你不能去！你不能再碰上流兵被坏了身子！”
　　“云姨！我不怕！馥夏是为了保护我和忍冬晚秋才没有钻进衣柜的。我必须得把她找回来。”
　　“不，佳荟……你哥哥已经……你不能也送了命……”
　　“你说什么？我哥怎么了？！不会的！他昨天去上山打柴了！恰好避过这些流兵……”
　　“佳荟……刚刚天亮我才发现你哥哥在门口……许是路过门口和那些胡狗们动了手……”
　　“不会的……”叫做佳荟的女孩向大门口跑去，一眼看见门口背靠台阶的赭衣少年，她扑上去发现，少年的身体是冷的。
　　“哥！”佳荟痛哭出声。
　　“佳荟，姨怕你伤心，就先把世聪扶在门口，等天大亮了，咱们把他和你爹一起葬下。”
　　佳荟一时间迷茫，思绪错乱，只呆呆地看着自己身边一脸担心的女人。她低头看看哥哥，又转头看看自己家屋子的方向，里面还躺着自己爹的尸体。忽然而至的家破人亡令她难以承受，不禁悲从中来，“云姨……云姨！”这一声叫得凄厉又无助。
　　“好孩子……不要怕，姨在这里。”女人抱住小姑娘和身后跑来的另两个男娃女娃，四人只觉得生活仿佛在一夕坍塌，只留下千苦万苦。
　　“兹拉……兹拉……”远远得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在地面一样。朦胧中年龄最小的男童扭过头，看见树林边小路尽头，站着一个身着破烂碎衣的少女，少女披散着长发，光着一只脚，纤细的小腿上布满淤紫和泥泞。她两手拖着两个奇怪的黑色箱子，正吃力地向这边走来。
　　“姐姐！”
　　“馥夏！”
　　听到喊声的少女也抬起头，此时太阳刚好从她身后远山边升起。少女面朝众人，背遮着太阳，看上去太阳的光芒就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一样。她向这边挥了挥手，随手把披散身前的长发拨回身后。就那么一下，发丝翻飞间，天也金黄，地也金黄。
　　“弟弟妹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