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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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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历8107年6月8日
我的名字是小A,是个其貌不扬的孢子人,自出生以来,便和我的兄弟姐妹一起生活在沼泽西部的孢子村里。
熟悉我或者孢子人个性的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喜欢用文字或者数字记录的种族,但我喜爱模仿外部语言的个性,使得长老最近给了我一个头痛的职位——孢子村书记。
事实上,我喜爱模仿外语的原因,是我喜欢嘲笑他们,而现在,我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个职位没给我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利,反之,我需要开始面对越来越多的造访者。
我的工作就是从他们手里接过孢子、蘑菇还有沼泽领主的恶心卷须,然后把这些礼物记录在册,以便长老在适当时候将炼金术传授给他们……
是的,我们的炼金术让那些外乡人着了迷。但老实说,我丝毫不觉得他们可以很好发挥我们的炼金术——他们整天打打杀杀,而不是学着静坐思考。就这点,我觉得他们和沼泽游荡者一样不可理喻,徒有发达的四肢和锐利的爪牙。
当然,也许我说得太过偏颇,蘑菇大神保佑。
他们的武力也不是全然没好处,至少,村子的沼泽领主卷须已经堆成了山……这种事情,我们孢子人可做不到。
曾有人这么评价:孢子人就该摆弄亮片蘑菇,而外乡人就该去消灭孢子人天敌,我们彼此置换自己需要的,这就叫——物尽其用。
这个稀奇古怪的词和貌似有理的评价,出自一个路过的地精。
他曾试图在孢植林附近收购沼泽领主的卷须,结果,却被饥饿的领主们当成了孢子人……从那以后他便消失了,这实在是个羞辱孢子人的故事,我们和那些贪婪的绿皮小怪物,有何相似之处?
呵呵,说到底,我就是一个不喜欢外乡人的孢子人——
那些外乡人缺乏对生命存在感的喜悦,以及等待曙光的那份耐心,他们和沼泽领主、纳迦还有游荡者的本质区别就是——不会咬死我们。
但是,最近出现的一个造访者,却让我的想法多少产生了动摇。至少,让我这个不喜欢用文字记录的孢子人,也开始变得喋喋不休了。
他是一个暗夜精灵族的来客,长着银色的头发和紫褐色的皮肤。
他仿佛高大得可以一脚踩死我,又好像敏捷地可以瞬间从村子这头跑到那头……不过,我发自内心觉得他是一个善良而好打交道的精灵。
他的名字叫德纳-晨光,是一个暗夜族的德鲁伊,属于赛纳里奥远征队。
我们都叫他晨光先生——
这个名字让我们联想起沼泽外的美丽清晨,要知道,相比纳格兰边缘可以窥知的晨曦,这永远处于深夜的沼泽风景,实在乏味透了。
沼泽历8107年6月9日
今天,晨光先生又来了。
像前两天一样,他轻而易举便打了一堆卷须,然后,向以往一样静静等待我们的清点——他喜欢那样席地而坐,然后,用一旁的草筋和石头做成一些小手工。说实话,他没有一点艺术天赋。
由于工作量实在太大,我不得不向长老要了几个助手——
清点这种东西是要花时间的,而我们孢子人生来就是慢性子。
曾经,只有我一人的时候,赠送礼物的队伍排到了村子外,然后,那些等待中的联盟和部落勇士,便开始他们一贯热情的寒暄方式……
那天的场面让人印象深刻,散落了一地的卷须分不清谁是谁,最后,自然全归我们——卷须磨成粉加注高温,将是一种很好的疗伤素材,这是地精和侏儒都不知道的工艺。
呵呵,继续说说晨光先生吧,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外乡人——
他像游荡者一样强壮,却又像沼泽蘑菇一样安静,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个戒指,但那饰品却一无是处。
众所周知,一种对德鲁伊有用的饰品,是在他变身之时,与他的皮肉合为一体的饰品……
而晨光先生的戒指,却明显束缚了他手指的变形——
当德鲁伊以着黑豹的形态进入村子,我就以左前爪的形态,来区分出是否晨光先生来了,因为他的左爪,无名指处是萎缩的。
那种无名指萎缩的形状既不是手,也不是爪,而是如猫科动物的指甲一般缩入了肉内,所以,晨光先生的黑豹在泥潭中留下的脚印,是缺了瓣的梅花。
“那个戒指,很重要吗?”
我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他,要知道,我不是一个八卦的孢子人。
“恩,非常重要。”
晨光先生一边做着小手工,一边回答我——他坐着的高度也是我的几倍,在我看来,他像是大蘑菇一样巨型的存在。
“这是我和妻子结婚时候的信物,代表了我对她的责任,而现在,我又要当爸爸了……”
晨光先生显然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他说到责任的时候,脸上有着任重道远的表情,而说到爸爸二字时,他又由衷地露出衬得上他名字的笑容,喜悦而明朗。
他将手中的小工艺打了个结,作为最后的收尾——这是一条像虫子一样的东西,长着四只可笑至极的脚,嘴上插着宝石的碎片,仿佛牙齿。
“送给我未来孩子的礼物,你觉得如何?”他问。
“非常漂亮的纳迦,非常漂亮。”
在本性淳朴的孢子族群中,我并不属于老实的那一类——长老找我当书记,实在是个天大的错误。
“谢谢……这是一只暗夜虎。”
“这样啊。”
那一刻,我们都无地自容。
沼泽历8107年6月20日
这几天忙坏了,我越来越讨厌书记这个职位。
村里的长老终于决定向外传授初级的炼金术,而我们,需要在一旁核对蘑菇和卷须的数量。
不知晨光先生是否今天会来?
我只知道,眼下最头痛的是——第一批接受新炼金术的外乡人不属于同一阵营,长老说一齐学习有助于他们彼此和解,可现实是,神明才知道他们不会打起来……要打,也应该在那些纳迦的盘牙水库打。
传授的日子,被定在后天……
蘑菇大神,保佑那一天慢点到来!
沼泽历8107年6月21日
今天我做了一件很过瘾的事,冲淡了对明日的一些忧虑。
有个蓝胡子的矮人猎人问我说:“小孢子人,你为什么老是围绕着那个晨光,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鬼知道那粗俗的大脑袋里想甚么,要知道,我们孢子人是没有性别的——我们和蘑菇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可以用双腿走路,并且拥有小心眼,可以报复那些不利我们的人。
比如,中午那个矮人在我们的村子里用餐,他不只喜欢我们的发酵孢子汁,还对我们的新鲜孢子壳赞赏有价。
“这是甚么?”他边大嚼孢子壳,边问。
“只是孢子壳啊。”
我非常认真地说,“同比你们这些种族来说,就等同于初生婴儿鲜嫩多汁的胎盘……”
当时,他的脸色简直是……
蘑菇大神在上,我有罪。
不过,我倒是从这个矮人口中得知了一些过去晨光先生的事,他,曾经真是一个嗜血残忍的暗夜精灵嘛?
我不相信,这样温柔的晨光先生……
沼泽历8107年6月22日
可以提起笔,对我来说是个神迹,我有罪,我不该欺负昨天的矮人。
为了惩罚我,蘑菇大神用他的神力告诉了我一个最大的事实,那便是——长老的智慧和糊涂,和岁月成正比增长……他能预见故事的开始,却不知道,故事也能向我这种恶劣小鬼想象的方向发展。
第一批初级孢子炼金的学习者,是以下四个身份:矮人战士,人类骑士,兽人猎手和牛头萨满;
平衡的关系,微妙而危险。
当他们抱着一致的目的,来到村子的门口时,我看到他们眼中压抑着燃烧的战意——我总能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并且晨光先生不在,让我我一早便感觉不安。
当他们向着年迈长老缓缓走来,一齐单膝跪地他行礼时,我听到了一声来自远处的响亮马嘶。
孢子人很少能看到阳光,然而这一刻,我却看到了比想象阳光更炽热明媚的存在——
一个身着白色铠甲的血骑士,正以着极快速度向着我们靠近,随后,一道金色光芒瞬间从血骑士手中挥出,击中了眼前半跪的矮人。
我知道,那漂亮的东西名叫惩戒。
场面顿时开始混乱起来,半跪的人类怒喝一声——卑鄙的圈套,便执起利斧向一旁的兽人猎手劈了过去……猎人敏捷地避开,但斧刃依旧削下了他上臂一层的表皮,而随后,那个动手的人类骑士,便也被萨满的手杖打飞了。
三对二的战斗,孢子村的卫兵急速加入进去,企图阻止。
如果是我,我选择后退,而事实上,我也真的后退了,非常非常快速——外乡人能杀死游荡者,而孢子人只能拔起亮片蘑菇,我认为,我们的差距象是外域到艾则拉斯大陆。
但是,蘑菇大神只喜欢捉弄聪明的孢子人。
当我退到了人群最后时,我看到加入战斗的孢子卫兵,像孤苦伶仃的树叶一样被吹飞了——而其中一个,正以着落地加速向我靠近……
不不,没有那么巧吧?
是的,大神在上,就是那么巧。
然而在我倒下之前,我看到了比方才更为荒诞的顷刻——另一个被打飞的孢子卫兵,不偏不倚,正落在了我储藏清点物品的库房上……
“我的卷须啊啊啊啊啊啊!!!”
耳中传来库房顶棚碎裂的声音,我尖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之后,每个遇见我的人都来向我描述当时的情况——我的尖叫足以振破了每个人的耳膜,而战斗中的勇士们,也仿佛被这声尖叫吓到,停了下来。
大家都以为出了人命,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引发战争的血骑士扬长而去,而剩下的战斗者,也在长老的劝说下暂时停手——大家本不是来斗殴,除非,他们不想要那长久收集卷须的奖赏。
深夜,我躺在帐篷里的干草堆上,浑身疼痛。
我花了好久才说服自己——这一切蘑菇大神的旨意,只是,他应该不会来帮我清点弄乱的卷须。
晨光先生是深夜来访的,他已经知道发生了甚么,于是提议帮我整理卷须……
我感谢他的好意,于是选择拒绝——他清点的本事,和手工艺不相上下。
“今天来的那个血骑士,给我们惹了很多麻烦。”
村子破碎的仓库前,我和助手清点着卷须,亮片蘑菇散落一地。
晨光先生则象往常一样,静静坐在我们的旁边,摆弄着他不高明的手工艺。他叙述着最近关于那血骑士的传闻,没有仇恨和厌恶,更近乎一个长者。
他口中的“我们”并不是“联盟”,而是——赛纳里奥远征队,这个真心实意从生态和和平角度上帮助我们的组织,而并非联盟或部落任何一方。
“你们打算惩罚他?”
把卷须扎成了一捆,我抬头看了眼晨光,他正忙着把另一个象纳迦的暗夜虎玩具打结。
“不是我,而是联盟的那些人,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要阻止的……”
他叹了口气,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
“为什么?”我觉得他有时温和到迂腐。
“不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他笑了起来。
这不由让我想起那个矮人的话——如此温柔的晨光先生,难道,过去真是一个嗜血的狠角色?
沼泽历8107年7月1日
好几日没有见到晨光先生,所以我停了几天日记。
据说,他回到月光林地去探望他怀孕的妻子——不知道月光林地是个什么地方,也许,那里也长着许多巨大的蘑菇。
前几日,村里来了一个人类术士,他很年轻,却和其他的术士一般,有着种莫名骄傲而邪恶的味道。我不喜欢他,他和他身边带的恶魔女人,说话一个难懂的调调。
他一副和晨光先生认识的模样,却又似乎瞧不起他。
“一个摇摆而迷惑的利爪派德鲁伊,以力量著称的家伙,却成了个愈来愈弱的懦夫……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们都羡慕他的才华,可惜,如今这家伙废了。传闻他试图靠领悟而不是接受传授来明白德鲁伊的猛禽术法,这可比让恶魔卫士跪地乞怜更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知道甚么叫德鲁伊术法,但这份言语在我听来更近嘲笑。
这个术士嘲讽晨光先生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不过是恶魔的宝宝——于是,我又拿了新鲜孢子壳招待他。
关于孢子人胎盘的笑话,无人可以免疫,这个术士也不例外。
后来,我也从其他外乡人口中听到他们开始围剿那个血骑士的事,但成功的例子似乎不多,我有点幸灾乐祸,我希望那个血骑士能够平安。
毕竟,晨光先生也不希望他有所不测。
沼泽历8107年7月8日
一个星期过去,我度过了轻松的一周,比起以往的情况,最近来交孢子人礼物的外乡人少了很多……但游荡的沼泽领主,也因此比以往多了许多。
我不知道是甚么缘故,孢子蝠的幼崽都能在我们村口睡觉,直到我邂逅一个骑着雷象路过的德来尼骑士——从她口中,我才知道大家去了哪里。
那个潇洒而跋扈的血骑士,已是众人眼中不可饶恕的存在——甚至赛纳里奥远征队的营地,曾也因他的出现而数次陷入混乱,他,俨然已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而在巨魔盘踞的营地,他又是一个颇受注目的英雄。
不过他也数度在众人的围剿中受了致命伤,而天生体魄的强健和傲慢的个性,使他周而复始地再去激怒他人,一切仿佛恶性循环。
晨光先生还没有回来,不知道这是否他对于“年轻”的定义,至少,我开始有点讨厌这个人了,虽然他的出现,让我的工作变得愈来愈清闲。
沼泽历8107年7月10日
沼光湖的沿岸,今天少有地出现了从天而降的冰火,银橙闪作一片……
所有的孢子人都走出来看,其中也有我,但却没有人试图靠近那片水域——沼泽领主和游荡者越来越多,出门已不像之前那么容易。
我们都猜测,这片魔法的降临,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和那个血骑士有关。
而这份猜测,也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获得了证实——
一只左爪只有4只脚趾的黑豹,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驮在背上,出现了在我们村口——我知道了那黑豹的名字,而背脊上男子的身份,我也从他血泥覆盖的银色盔甲上,有了大概的判断。
“一场不幸的遭遇战,再过强大的勇士,四对一也不可能胜利……呵呵,这小子要再多躺一会儿,也许就会被路过的亡灵给吃掉了。”
晨光将这个体型略低小于自己的血精灵男子扛进帐篷——那是我们给外乡人休憩的屋子,干爽的稻草,也许,能帮助这个不知何时苏醒的讨厌鬼好好休息。
“可惜,我不能将他放到营地——他已经引起了够多混乱,只怕还会引起更多,而将他送回他们村庄,恐怕也会引起对方的报复,所以,只能麻烦你们,在他醒来之前给予他休息的地方。”
“当然,没有问题。”
长老表示乐意接纳,要知道,晨光先生的人情在这里很是受用……
当我们的孢子护理者走进帐篷时,伤者已开始朦胧的苏醒,于是我们告诉他——脱下盔甲会扯动伤口,对此,是否要上些麻药?
“懦夫……才……需要那鬼东西。”
他费力地说道,双唇发紫。
破碎的银色铠甲之下,那弹性的金属隔层是他保命的最大功臣,而这个时刻,也会让他承受那最大的痛苦——重击之下,金属网格已经嵌入皮肉,成了另一层皮肉。
我们找了4个孢子人,才费力地将这层“皮”从他身上剥下,我们闻到更浓的血腥,但之后的情况都是越来越好,非常幸运,他的伤都是皮外而非致命。
“要帮忙吗?”
晨光先生探头入帐篷,暗夜的眼睛低调地发光——当然,再好不过,所有的孢子护理者知道他是个有治愈术的德鲁伊。
德鲁伊的治愈术像以往一样生效了,血骑士的皮肉的恢复非常完好,只是,他依然像普通伤者一样,巨大的疼痛耗费了他的体力——他陷入了深深沉睡。
体力和心理疲倦的完全恢复,必须依赖深度沉睡,而不是药物和治愈术,对此,蘑菇大神不会对任何人开恩。
“这是……”
我看到血骑士的背脊上,有一道巨大的伤痕没有恢复——
不像是新伤,而更近乎结痂未退的疤痕,仿佛一道巨大裂缝,纵横了他整个结实的背部。
晨光先生也发现了那奇怪的伤痕,当他露出想要细阅的表情时,睡梦中的人也仿佛因本能的反映而几欲醒来……
晨光碰了碰我的头顶,又指了指外面——
暂时,离开为妙。
“这是和心连接的疤,治愈术无能为力。”
站在村口的蘑菇树下,晨光这么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温和的德鲁伊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思索,也许,他又在想他不曾提及的年轻,又也许,每个接近自然的德鲁伊都有那么点隐士风范,拥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
沼泽历8107年7月11日
清早的时候,晨光先生便到达了。
他问候了长老后,交给我们一些草药,他的目的是血骑士所在的帐篷——那个年轻人还在睡,但他已经恢复了八成以上,这,从他之后的反映就可得知。
“你在看甚么……卡多雷。”
那个骑士在草堆上撑起身体,肩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他碧色眸子中包含恼怒轻蔑,显然在晨光治愈他时已有所感知,他不乐于接受暗夜的帮助,却苦于别无选择——血精灵从心里瞧不起他们的近亲,那些被称作卡多雷——众星之子的暗夜精灵。
晨光从背囊中丢了一件白色衬衫给他——之前的那件,已被血污摧毁。
“我的衣服,凑合穿吧,我想你没有赤身穿金属甲的习惯……”
晨光先生说。
血骑士伸手接住衬衫,冷冷地一笑,却意外没有丢还给晨光……我以为他乐于接受好意,但事实上,这不过是讥笑晨光的另一个方法。
“真像你们的风格呢,整日穿行密林而不晒太阳,都是一股子霉味儿……”
(喂,说甚么呢,我们孢子人就是从霉堆里出来的)
他显然不识好歹,活该死在沼泽里作蘑菇的养料,但事实的另一种可能是——如果他再不讥笑几句,那么,对被一个暗夜所救的事实,血骑士的自尊是承受不住的。
想到这里,我便也感觉痛快了。
“我想我该和你谈谈了,小子。”
直到那没教养的血骑士穿上衬衫,倚在帐篷外的晨光才缓缓开口,“你为远征队的营地惹了不少事,胡闹也该有个限度……我们可不是来这里打架的。”
作为赛纳里奥远征队的一员,晨光先生的反应更近乎一个领导者,他有义务告诫所有人要遵守的规则。
然而,那血骑士却没有理睬他,只径自把一旁破损的盔甲件件穿起,傲慢程度,有若视我们为空气——直到手腕亦穿戴完毕时,他才向我们瞥了一眼。
“以为对我有所恩惠,就有资格说教,那么我告诉你——你的逻辑大错特错……”
佩剑固定在腰间,一切都已佩戴完毕,伤者的气势也比方才嚣张了许多。
“何谓你的逻辑是……?”
从晨光字句分明的言语中,我感觉他的耐心也开始触及极限。
“很简单,只有我躺在地上爬不起,才有功夫听你说教……这个世道,不是有力量的人更有话语权嘛?”
言毕,血骑士嚣张地笑起来。
这,简直是活脱脱地挑衅,对于塞纳里奥远征队权威的挑战——这个人,连给他吃孢子壳都不配,他应该烂在沼泽里。
我以为晨光会像之前,嘲讽地一笑,然后把他当成脑抽一样无视且离开——有做的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晨光先生的原则之一便是不勉强。
但这次,却真成了一个值得我记下来的特例。
“当然……只要到时候,你能在地上找全你的牙!”
晨光先生如是说道。
沼泽历8107年7月12日
“太帅了。”我说。
“哪里,找牙的会是我。”
晨光说,“你不知他有多强。”
“那你还答应?”
“一时冲动,我还年轻哪。”
“……”
决斗被安排在后天,地点是水库后的赞加双塔——消息已经放出去,一切来不及了。
晨光把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拿了下来,交到了我手里,一言不发。
因为戴的太久的关系,他废了好大劲才拔下来——戒指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条略浅于他肤色的痕迹,有些触目惊心。
“他不会杀你的,到时候会有人围观,他杀不了你。”
那戒指上还留着晨光的体温,我拿在手里,不知觉地颤抖,打心底里害怕晨光会死。
“喂,我只是害怕损坏而交给你保管,不是遗物哪……”
他露出啼笑皆非的模样。
“耍我,老鬼!”
我骂了一句,心里安静了。
沼泽历8107年7月13日
实话说,我不只动过一次去萨布拉金下毒的念头。
在协助我们的那些种族中,我最不喜欢巨魔一族,他们没有其他大缺点,就是体味太重——每当我们这个沼泽刮起东南风时,就成片恶臭的味道吹进我们村子,咳咳,那滋味儿可别提了……而从昨天开始,这个想法变得尤为强烈,因为,我得知那个血骑士就住在那里的旅店里。
我调了沼泽领主的卷须,孢子蝠幼崽的粪便,多头龙鳞片附着物和红色木槿的根须——都是些最滋补的素材,再加上我独门的小A炼金法,会让那个英雄滋补到蹲在厕所出不来。
很不幸,我没有一次成功靠近那里,卫兵把所有进入者看守得很严。
不过,我也因此了解到一个信息,那是从一个路过的牛头德鲁伊口里流露出的——
关于我们的晨光先生,胜利的几率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低,但关键是,他是否真的想要取得胜利,如果是,那么他必须得使用能让他胜利的方法——
利爪德鲁伊的嗜血修罗之法,不动完全的杀戮心,便无法完全取胜,将自己至于完全痴狂,伤己三分,再伤敌七分的修罗之法。
晨光先生,您真的愿意那么做吗?
明天,是个让我不安的日子。
沼泽历8107年7月14日
作为争夺区域的赞加双塔,今天再度聚集了那么多人,是的,我的意思是再度——之前这里老是打群架,整得那两座可怜的塔几近塌落。
部落方来了许多人,主要是兽人和巨魔族,这两个交好的种族有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信奉强者之道,在他们眼里,此时的血骑士已是不折不扣的英雄。
联盟方的声援,在我看来觉得则冷清了许多——确实,依然来暗夜精灵加油助阵,但多数还是些冷眼旁观的家伙,在他们看来,晨光先生并不属于联盟,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又好管闲事的塞纳里奥成员。
当然,人群中还挤入了一些其他的家伙——比如,绿皮肤的地精。
“下注么?”
模样猥琐的家伙在人群中走动,步伐敏捷,晃得腰间钱袋叮当作响,“免费奉送茶水,无限量供应。”在双塔广场的角落里,他们设了个贴心的茶摊——骑士对德鲁伊,这场对决也许会长的让人腰酸腿疼。
“什么赔率?”
我不是一个落伍的孢子人,可以赚的机会我不会放过,“晨光先生对那个坏蛋……”
“谁?”
那个尖耳朵地精睁大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噢,那个暗夜对血精灵是吧……原来他叫晨光,呵呵,我才不管那两个人叫什么呢。”咋了咋宽大的嘴,他露出了一丝邪恶的笑,“小家伙有眼光,一赔十,暗夜赢了我给你十,怎样?”
“这么好?”
我装作开心的摸样,事实上,我感觉晨光有被轻视的味道——地精从不做赔本买卖。
“那么血精灵对暗夜呢?”我问。
当我的问题传入那对尖耳朵时,地精瞬间露出没趣的表情,伸出手指——他做了个无力的手势,“一赔一点二,一点五至多了至多了小家伙,很显然,这不具备投资价值!”
我摇了摇头,装作没有兴趣地走开——其实,我只带了亮片蘑菇而不是钱。
临走的时候,我顺便把孝敬血骑士的那些补品倒入那些免费茶水中……便宜你们了,我祝你们下注愉快!
暗夜德鲁伊的晨光先生,是在比赛开始之前到达的……
他坐咆哮的银色暗夜虎而来,身着一套漆黑的盔甲,背上一把我从未见过的精巧魔杖,如他瞳孔熠熠生光——我最喜欢他的头发颜色,沧桑却高贵,犹如沼泽地难得一见的圆月之光。
不远,已经到达的血骑士坐在马上,依然犹如太阳之子般风光……
晨光先生提议的两天后决斗,就是为了让这家伙从病猫恢复成猛虎,现在,他应该可以再把猛虎的牙齿打掉。
他们彼此相视,微微点头——决斗,也有决斗的礼仪。
双塔下聚集的人群即刻分散开了,为了给两位对峙的勇士留出场地——他们非打不可,我亦不再报以幻想。
“你要遵守塞纳里奥的规则,在这片理应彼此协助的土地上,保留应该属于这片土地的友谊。”
“等你胜了再说,少罗唆……”
这,是他们战斗前的最后对话。
而结果是,晨光先生输了,而且一败涂地。
“为什么?!!”
在晨光先生被抬走前,血骑士反常地没有雀跃,他竟然阻止试图带走对手的护理者,棱角分明的脸孔上,有种愚弄的愤慨,“你,在把我当傻瓜吗?”
也许因为深深疲劳,也许因为身上巨大的伤痛,晨光只微微地睁开了眼。
他费力地望着对手,轻轻地说,“想要到达新的高度,你要做不是攀爬,而是缓缓地下山……我,抵御住了退后的诱惑。”
“我听不懂!”
那个血骑士扳住担架,手指的力量几乎要掰断栏杆,“你明明有着那样的力量,你为什么要克制?”
晨光先生沉默不语,他只是轻轻别过头去,然后,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干掉那个血骑士,干掉他!”
联盟的勇者们叫嚣着,试图在赞加双塔之下掀起另一波对决。
部落的勇者们,亦没有任何退缩的表情。
人群彼此靠近,气氛愈来愈危险,危机一触即发——蘑菇大神保佑,请让晨光先生顺利离开吧,他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五秒后,竟然所有的人真的以着一致整齐地姿势,蹲到了地上。
“肚子……好痛!”
“地精的茶……有毒!”
沼泽历8107年7月15日
为什么,明明有那样的力量……你在克制甚么?
除了那个获得了荣誉的血骑士,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当整理完今天的卷须后,我开始变得和蘑菇一样沉默——以我的孢子脑袋,这是个有难度的问题,但我并不希望有人和我一起思考,比如,之后出现的那个讨厌鬼——
“嘿,霉菌人!”
当他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牵着马站在村口时……我知道,麻烦的事情不只一两件。
“是孢子人!!!你这个恶棍!”
我的耐性非常不好,容易被没教养的家伙激怒,于是骂街着走到村口,我的左手一指孢植林的方向,“这里不欢迎你,快走!”
他呵呵一笑,反倒无视着大摇大摆走进来——把马拴在一棵蘑菇上,他轻车熟路地钻进了曾修养过的帐篷里,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
“喂!!!”
我跟在后面叫嚷,“流氓,快滚!”
他却头一扭,干脆不走了。
事实上我有些怕他,并非每个人都像晨光那样友好,尤其,还是见识了这家伙的劣迹之后。
“行了小家伙,让我我好好休息……”
在我的喋喋不休后,那家伙竟也露出一丝讨饶的模样,“萨布拉金我没法呆,争先恐后想要亲吻我的巨魔妹妹排成行,这不是香艳的事儿,在她们的嘴唇碰到你前,脸上早被獠牙给捅出两个洞来了……”
“活该!”
我心里暗笑不已,实际却也不是咄咄逼人之辈,我不欲和他多费口舌,就让他休息片刻吧——谁知,那血骑士在我背后,挑衅似得叫住了我。
“喂,霉菌人,真的不想知道那暗夜的事儿吗?”
“喂!”
我脑门爆出青筋。
那家伙得逞地一笑,潇洒地向我招了招手……
作为晨光的对手,他一早去塞纳里奥营地探望了他。
晨光伤势显然恢复得不错,面对在联盟方的名誉一落千丈,他似乎并不在意——于是,他拒绝用实力和血骑士再对一场。
“如果我已决定远离,那么,就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他如是说道。
晨光所说的远离,便是之后血骑士在营地中遇到的利爪德鲁伊派——那个崇尚自然武力杀戮的德鲁伊流派,以学习自然中猛兽的嗜血,来激发自身最深力量的流派。
围绕在晨光的病床旁,那些利爪德鲁伊们,无一例外地认为晨光被自己心中的恐惧打败了,他们一致惋惜他与生俱来的才华,并试图说服他重新回到利爪派地怀抱,但一个德鲁伊要如何选择方向,塞纳里奥依然是个非常民主的团体。
德鲁伊德纳-晨光,已决定脱离过去,日后他将以一个冥想的智者身份生活下去。
“我也为他的才华惋惜,在和我的对决中,我感觉他的眼神变幻几次,身体内似乎有种东西蠢蠢欲动……我想要用愤怒来激发他的力量,于是存心攻击疼痛却不致命的地方——可是,他终究忍耐住了,我很佩服他。”
血骑士盘腿坐在草堆上,声音变得略微轻缓——他的心神仿佛再度遁入战斗,碧色的瞳孔中开始洋溢战意的喜悦和伴随恐惧的谨慎。
“能够抑制那样大的疼痛,这需要多大的意志?而这样的意志之下,又会有多大的力量?我很好奇……我曾有那么一瞬间地以为——他就是那个人……可显然,他不是,根本就是两种人。”
他自言自语道。
“谁?”
“我曾经遇到过的一个利爪德鲁伊,嗜血而残忍……”
我的心莫名忽然不安地跳动,像是触及沼泽外那些大陆的边缘一般,有种天性的恐惧,我感觉自己正在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却依然忍不住地追问下去。
谣言如太阳之子般的骑士,亦开始支吾了起来,他白皙的脸上蔓延出阴影,犹如阴翳的乌云遮住烈日——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抵御不住我的追问。
“即便是回避,也改变不了那段事实。”
他如是说道。
血骑士的名字叫迭戈罗斯,这是关于一个血骑士新人的故事,关于他加入见习卫队开始,便成为个中翘楚的故事——
当这个青年才华开始彰显之时,他像是其他英雄一般,身边开始洋溢赞美和异性的仰慕,他心中有着关于英雄的理想,自己也确实具备了成为英雄的力量,在自己和他人的眼中,一切都完美得一尘不染,无往不利。
只是阳光终究有无法照耀到的地方,正如再过刺眼锐利的光,也无法穿透灰谷密林那层层树冠……
当他揣着灰谷岗哨的密信时,在小径的路上,邂逅了一个至今让他难以忘记的敌人。
“如果我可以看到他,那至少有一半几率可以让他后悔不已,可惜……”
迭戈罗斯的倒下,是无力改变的事实。
他感觉自己每流血一分,袭击他的敌人便兴奋一分,随之而来的攻击也随之强烈一分,直到受伤的疼痛几近麻木,滚烫的脸颊触及到潮湿的苔藓,那份清凉,才让他开始明白天外有天的涵义。
他的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懊恼的自责。
“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迭戈罗斯倒在地上,面孔向下,疼痛不已。而那个敌人则毫发无伤地站在他身后——这是一个现身了的德鲁伊,以黑豹的模样,他巨大的前爪踏在了他受伤的背上。
意外的是,那个德鲁伊没有搜走他的密信——显然他并不是冲着密信而来,那个家伙只是低低地凑近迭戈,以黑豹的嗅觉享受着猎物的鲜血所是散发的甜美。
最后,他用他宛如刀具般的利爪,赠与了迭戈罗斯一份最大的厚礼——那道,在他背后消散不去,几近送命的伤害。
“每当想起那次战斗,我背脊的伤痕便会剧烈作痛——我无法忘记那次伤痛,伤口也仿佛随着我的心一般,永远愈合不了。”
说到这里,血骑士那白皙的脸上再度呈现一丝痛苦,伸手摸了摸肩,他试图舒缓那伤口所扯动的神经疼痛。
“我……来帮你上点药吧。”
我想了想,说道。
“好,难得你那么好心……”
他显得爽快而毫无防备。
当他将身上的盔甲一层层脱下,一种更强烈的猜测出动了我,直到他褪下晨光赠与他的衬衫时,那片巨大的暗褐色带血的伤痕呈现在我眼前时,我的脑子,终于重重地发出了嗡的一声……
那是一条宛如沟壑的旧伤,来自于强大黑豹德鲁伊的利爪,它的无名指处缺失,这个德鲁伊的左爪——只有4个脚趾。
“如果……你再度见到那个德鲁伊会如何?”
我的手指颤抖着,将草药敷在伤口上。
“毫无疑问……”
背对着我的血骑士,每一个词语都仿佛从齿缝中发出,“追逐到虚空风暴的边缘——我也会杀死他,我发誓!”
“这样啊。”
我随即沉默不语,只是笨拙地涂抹着药膏,我身后的被囊中——晨光先生的指环,正在黑暗中微微的发光……
沼泽历8107年7月25日
这,将是我最后一篇的日记——这里,记载着只有蘑菇大神和我才知道的秘密。
我曾以为,晨光先生在见到了那个血骑士时,便激起他们邂逅的回忆,但事实上,在交还他指环的时候,我发现那决定遗忘过去的暗夜德鲁伊,已经记不起任何细节,而在他带血骑士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也没有分辨出他背后的痕迹。
这,是否也意味着晨光的过去,杀人已经不计其数?
我不知道他到底杀了多少,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终因他的彻悟,而避过一场未知的重大浩劫。
他在与迭戈罗斯交手的过程中,所呈现出的顽强与脱世心,使得猛禽派的德鲁伊决定放弃那苛刻的要求,邀请他加入他们。
而塞纳里奥远征队的领地,亦并非猛禽派所能管辖之处,于是他们决定后天——德鲁伊德纳-程光将接受猛禽派的命令,离开外域的领土,再度出发回到月光林地去,并在那里待到他的孩子出世。
“需要多久?”我问。
“暗夜精灵的孩子非常稀少,孕育期也非常长,也许,至少需要150年的时间吧。”
晨光先生说道,眼神中也仿佛有着依依不舍。
“那么,再见时我就是孢子村的长老,先恭喜我吧。”
我以打趣来掩饰自己的伤感,150年的岁月,不知道作为孢子人的我,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晨光默默不语,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那几日,血骑士偶尔还在挑衅联盟的勇士,时而也诱发些殴斗,但在赞加沼泽的领地上,他仿佛已有所收敛——
不知是否晨光那一番话的存在,也让他有所顾及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在晨光先生离开村子时,我看到他骑在猛虎上,与骏马上的血骑士彼此擦身而过——他们都略微停下脚步,彼此行礼,然后快速走跑向两个方向。
至少在日后的150年内,也许,他们见不到彼此。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归宿——那么,记载着一段秘密的这本日记呢?是否从一开始,也注定着它的归属呢?
这里,记载这只有大神和我才知道的秘密,一段可以引发或避免杀戮的秘密。
那么,今夜就让它去往它所应该到达的地方吧……
请,永远长眠于篝火的灰烬中吧,我也不会再写一个字。
因为这一切,都是蘑菇大神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