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病》APA

1、1 初遇

　　住在隔壁的男孩是个恶魔。
　　杰克知道。
　　事实上，他从搬来拉斯维加斯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当时那个男孩趴在墙头，对着站在新家光秃秃花园里的杰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就是我的新邻居吗？”他问。
　　男孩张着一双漂亮的红眼睛，眼角微微下垂，透露出些许悲伤无辜，他还有一头火红色的微长卷发，像是一团活着的火焰，燃放出炽热的能量。
　　杰克被他盯视得莫名有点儿心慌。
　　事实证明他的不安是对的，当天晚上红色的邻居随着父母来杰克家拜访，趁着双方家长坐在客厅里谈天说地的时候，红发男孩掀开衣服，然后死死抓着杰克的手，摸了摸自己惨白滑腻，还印有几道红痕的胸口。
　　杰克一脸懵逼。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杰克。”他不明所以，怯怯地回答。
　　“好的，杰克。”男孩说，“你摸了我的胸，你就得娶我。”
　　杰克大惊，赶紧抽回手辩解道：“我没有！是你抓着我的手……”
　　“可那还是你的手，不是吗？”男孩狡黠地笑了，“小声点儿，如果不想你父母知道你做了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最好乖乖听我的话！”
　　杰克完全被他唬住了，一想到父亲严厉的棍棒教育，小男孩就忍不住哆嗦起来。
　　“可是我不能娶你。”杰克压低声音尖叫道，“你是个男的，我不能娶一个男的当妻子！”
　　“你真是顽固。”红发男孩嫌弃道，“那好吧，那你就当我的手下吧，什么都要听我的知道吗？从今天开始追随我，不能忤逆我的意思。我叫裘克，你需要把我的名字铭记在心。”
　　就算他不去刻意要求，“裘克”这个名字也注定会给杰克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在之后的五年内，只要听到这个名字，他都会难以抑制内心的战栗。
　　前面已经说过，这人是个彻彻底底的恶魔。
　　他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捉弄杰克。
　　比如抢走杰克的零食，还把杰克喜欢的玩具扔进水里，在他书包里放一压就把书本和书包都废还会发出放屁声的烂番茄，使他成为全班人的笑柄。再有就是在学校时把午饭餐盒里胡萝卜全部挑出来让杰克帮他消灭掉，还让杰克帮他写作业。
　　杰克苦不堪言。
　　他吃胡萝卜吃到呕吐，被恶作剧折磨得脑袋痛，还要写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裘克的作业！人生对于这个九岁的男孩太不友好了。
　　“我能转学吗？不，我是说，我们能搬家吗？”杰克问。
　　他的妈妈正站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儿子的提问非常不解。
　　“可是我们才刚搬过来。”她说，“怎么了杰克？你在学校过的不好吗？”
　　杰克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你不在乎你的新朋友了吗？还有隔壁的裘克，他每天都会来找你玩。”
　　杰克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母亲不知道罪魁祸首就是她口中的“邻居裘克”，还在为杰克突如其来的脾气感到不解。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熟悉的开门关门声，男士皮鞋在塑胶门垫上跺了跺，连同父亲粗声粗气呼喊母亲名字的声音一同传进了杰克的耳朵里。
　　“你回来了。”母亲迎上去，从父亲手里接过黑色的羊毛大衣。“杰克在闹别扭。”
　　“闹什么别扭？”父亲脱掉鞋子，将它们端端正正地在鞋架上放好。
　　“他想转学。”母亲道。
　　天知道他更想搬家，可惜少年没胆量补充。
　　紫罗兰色的瞳孔在杰克身上打转，冷冽的视线像是三九天下寒冷的冰柱。
　　杰克在父亲严厉的视线下挺起胸脯站的笔直，跟电视柜上摆放的等待检阅的锡兵们有几分相似，不过他要更年幼。杰克时常会有自己正呆在放大镜下的错觉，漏水的水龙头发出的滴水声，钟表的嘀嗒声――不只是周围的事物，就连声音也被无限放大，和心跳合二为一。杰克自己则化身成为一只蚂蚁，无措地向上张望，等待目光盯视聚集成的光束射穿他的胸膛。
　　“你该活的更像个男人一点儿。”
　　什么叫做更像个男人一点儿？
　　打架？斗殴？奋起反抗？
　　他所谓的解决方法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男人除了批评之外，从来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杰克依旧经历着裘克的欺压。不过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更为消极的应对方式，他开始强迫自己适应裘克的各种要求，甚至尝试着适应班级里其它人对他的嘲讽。
　　瞧啊，人类是多么丑恶的生物，只要落井下石就能得到快感，从欺凌之中就能得到幸福？如果终究有一人要为这种永无止境的痛苦买单，是否沉默就会成为逃离这条悲惨生活最后的浮木？
　　某天，当胖子维安狂笑着把杰克的笔记本扔在地上踩了无数脚，甚至还对着杰克吐了一口口水的时候，杰克心如死灰，他甚至还有心思朝着对方微笑了一下。
　　“豆芽菜你找死啊！”
　　显然，维安把这当成了挑衅，他一把冲上去抓住杰克的衣领。可谁都没有想到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胖子立刻就被人踹倒在地，对方还用鞋子狠狠地踩了他的手。
　　“啊痛！！救命！！”
　　维安立刻哭喊起来，现在他脱掉了虚假的丑恶嘴脸，用符合年龄的弱势泪流满面，不过也就是个和杰克一样的小孩子罢了。
　　红色的恶魔阎罗一样出现，周身都流动着不愉快。他盯着已经哭的喘不上气的维安说道：“他是我的人，这一点希望你能认清楚。除了我，谁也不能随便欺负他。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呜呜……”
　　“你们呢，也都听明白了？”
　　其他孩子们也支支吾吾地点头表示明白。
　　“很好。”裘克笑了，他冲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杰克张开双臂：“来吧，亲爱的，给我一个拥抱，为我拯救了你的人生。”
　　这可真是最诡异的开始。杰克想，明明那个把他人生就此毁掉的家伙就是他，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地充当拯救别人的勇士，他的脸皮，大概比天使路新铺的沥青马路还要厚。
　　可是现在他选择拥抱了这个恶魔，然后想，接下来，该怎样才能逃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