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秋色》禅光

5、馋嘴

　　到了后面宅院，裴金堂对秦氏表示了关心后就走了。
　　宋曦月铺好了床，又跑去倒了碗热水端到秦氏的床前，秦氏屋里点着油灯，人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鞋底儿，这会儿她感觉精神了许多，睡不着。
　　“大娘，你早点睡吧，郎中不是说多休养，少费神么？”她吹了吹茶碗，递给秦氏。
　　“娘！”裴玉堂兴奋地跑进来喊了一声，看秦氏手上拿着鞋底，便抢过来不叫她做，朝木箱子上扔去，然而没扔准掉在了地上，他站在原地也没去捡。
　　宋曦月心里头对他装满了嫌弃。
　　秦氏喝了几口茶，又递回去，慈爱的抚摸着小儿子的头发，笑着问宋曦月：“小秋月也累了吧？你和玉堂快去睡吧！大娘没事！”
　　“我还不太困，大娘快躺下吧，夜里有什么事儿就喊我，我起的来！”她懂事道。
　　裴家日子不好过，秦氏却发善心将她带回来，不图她什么东西，宋曦月心里对她很是感激。
　　“娘！我也起的来！”裴玉堂立刻喊道。
　　秦氏看着站在床边欢欢喜喜又懵懂天真的俩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眼纹舒展了许多，又叫他们快去睡，可别吵嘴。
　　她仍和裴玉堂睡在堂屋的西窗下面，裴玉堂先是跑到秦氏那儿说了几句话，又跑回来，坐在床上抠脚，也不知道他这么晚了又兴奋个什么劲儿。
　　宋曦月拉开被子躺下来没管他。
　　裴玉堂忽然将他的被子扔到她盖的被子上，他又蹲在床边很认真的拍扫床单，拍打了四五遍，又站起来将他的被子拉回去，掂着使劲儿往地上抖，不知道他是不是忽然认识到自己床被不干净。木板床被他摇的吱吱响。宋曦月没法儿睡，扭头看着他。
　　他折腾了好大一会儿，又忽然跳下床，扑通扑通跑出了堂屋。
　　很快，宋曦月见他端着一碗水进来了。他小心翼翼的，一边保持茶碗平衡，一边欠身坐上床，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腿，嘴巴衔着碗边吹泡泡，过半天，回头与看着他的宋曦月对视一眼，“你喝不喝？”他问，黑眼珠亮晶晶的。
　　“不喝。”她面无表情的。
　　他讨了个没趣，对着茶碗吹气，吹一会儿喝几口，回头看她一眼，见宋曦月仍睁着眼睛瞧着他，他不知怎地有点怯怯的，兴奋劲儿消失不见了。
　　他故意哼起歌儿来，哼了几声，扭头偷看宋曦月一眼，见她仍淡淡的瞧着他，裴玉堂心里头莫名有点慌，仿佛她能看出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他低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啊’了一声表达自己喝的畅快，于是他端着碗朝床下跳，然而他脚崴了一下没站稳，茶水泼到了床上，他的被子上。
　　宋曦月嚯的坐起身责备的看着他。
　　“那是我的被子！”他擦擦嘴对她道，反正又没撒她被子上！
　　他又心虚的磨蹭到桌子边上放茶碗，回来时发现宋曦月站在床上正拿着他的的被子抖，又拿床头换下来的衣裳沾被子上的水，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又见她忽然把俩人的被子调换了去。
　　宋曦月无奈的将泼湿了的一块儿折到外面去，凑合着躺下来盖在身上，对站在床边发愣的裴玉堂道：“还愣着做什么？上来睡觉啊玉堂小哥哥！”
　　裴玉堂红了脸，很不好意思的往床上一扑，极孩子气的埋头趴在那儿半天没动弹，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地抬起头，发现宋曦月已经闭上眼睛睡了，他默不作声的爬上床，躺好后把被子盖严实，也赶忙闭上了眼睛。
　　新房子的厨灶开了火，大家吃饭做饭便在前面，每回做好饭，都会使人专门给秦氏送过去，送饭的任务宋曦月做的最多。
　　田地里又长了草，裴家有十几亩地，旱田，留下曹二妮在家看孩子做饭，其他大人都去地里干活儿。她和裴玉堂、裴娟儿也不能到处跑着玩耍了，被大人叫去地里帮着拔草、浇水。
　　这期间一直没有人来找她。宋曦月一边担心着一边在裴家住了下去，村子里的人都把她当做裴家为小儿子领养的童养媳看待。
　　秦氏自打这一病便下不了床了，一直住在后头，叫她搬去前头住的话没人提，又因为忙着农活，便搁置下来了。
　　她看病吃药总不见好，夜里咳个不停，两个月时间便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的很，脸颊无肉，眼窝也深陷了进去。
　　宋曦月白天将秦氏盖的被子抱出去晾晒，太阳落山之前再收回来，时常将她屋里的窗子打开通风，端饭喂饭，熬汤药给她喂药，端茶倒水跑腿儿的活儿她也不推脱，但凡干的动，裴家叫她做什么她做什么。有时候秦氏看着她做这做那，不知不觉地就流了泪，似乎怕被她看见，又偷偷抹去了。
　　宋曦月私心是忧心秦氏的健康状况的，她来这个家全凭秦氏的决定，若是秦氏没了，不定大哥二哥两家怎么对待她，她一颗心总是悬着，没着落。
　　有天裴金堂和秦氏要了几钱银子，又将后院里种的青菜薅了一堆，拿去韩家和他们换了一斤猪肉，要说肉其实没多少，大多是骨头块。但那些剔除掉的骨头上附着的还有肉，韩家便宜贱卖了。
　　闻到锅里煮的肉味儿，小孩子们都馋坏了，像是被绑在了桌子上，动也不动的等着。裴玉堂和裴娟儿趴在桌子上互相做鬼脸以及各种奇怪的表情引对方发笑。
　　宋曦月被叫去厨房烧火，听着林如双和曹二妮俩人张家长李家短。
　　“秋月，你那个项链，娘给藏到哪儿去了？”林如双笑着问她。
　　“我也不知道，大娘说什么时候我家人找来了什么时候给我。”宋曦月道。
　　林如双与曹二妮对视一眼，笑了笑，又问道：“你在这儿住的也有段时间了，还舍得回去呀？”
　　“我不舍得走。”
　　林如双听了这话很高兴，连忙从锅里捞了一个骨头块放碗里叫她啃，又小声道：“别叫玉堂和娟儿他们知道！你先吃！”
　　宋曦月不好意思接了过来。
　　“我和二嫂待你好不好？”林如双又笑眯眯的问。
　　宋曦月点头，心想她们指定有事。
　　接着林如双就说出了她的目的：“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们家的，你人还小，干不了重活儿，全靠我们家你才能活命，得知恩图报！我跟你二嫂又疼你，还有玉堂和娟儿跟你玩儿，多好！你大娘病的那样重，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哄大娘把你项链拿出来，换了钱，我叫你大哥去城里给你们买糖买果子吃，再做两身新衣裳！行不行？”
　　宋曦月点了点头。
　　曹二妮又从锅里捞了一块儿肉放到她碗里，妯娌俩今儿似乎站在了一条线上，看彼此顺眼，看她也格外的亲切。
　　猪骨头汤煮好了又在锅里下了面，面香肉香骨头香，闻着就让人恨不得吃上三大碗，裴金堂和裴银堂从地里回来的早，大人小孩儿一人一碗，都围着桌子坐在敞亮的堂屋里吃饭。
　　宋曦月拎着藤条编的四方底儿的筐去了后头，把饭给秦氏送了过去。
　　秦氏似乎是睡着了，喊了两声她没有应，宋曦月悄悄地把饭放到桌上，自己先回来了。
　　回到前面时，她看到裴玉堂和裴娟儿正在打架，俩人为了争一块儿骨头大吵大闹的，拉也拉不开，尤其裴娟儿，哭的那叫一个大声，屋顶都能掀翻了。
　　“玉堂！你比她大，让着点娟儿！”林如双瞪着眼斥责裴玉堂。
　　裴玉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手抓着桌子边，一手和裴娟儿扯住一只碗的碗边儿，不依不饶：“凭什么叫她多吃！她都吃了好几块肉了！连骨头都比我多！”
　　裴娟儿也不松手，只张嘴大哭着看着她娘。
　　“哎哟！”裴银堂呲溜一口面条，看笑话似的嘘一声，“玉堂啊，大嫂也不是故意不给你肉吃，兴许给娟儿舀汤的时候手一抖，肉就多掉她碗里两块儿！”
　　林如双知道裴银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这话故意噎她偏心自家闺女，便装模作样轻轻一巴掌打在裴娟儿头上，凶巴巴的道：“叫你嘴馋！”
　　裴娟儿的哭声立刻高了三分，加把劲儿将瓷碗从裴玉堂手里扒拉过去，又气急败坏的推到地上摔碎了。
　　林如双瞪着眼睛，又狠狠地往裴玉堂头上招呼了一巴掌，“你们两个小阎王！反了天了是不是？！”
　　裴玉堂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清晰的手指头印，宋曦月连忙上前拉裴玉堂的胳膊，哄他道：“我碗里还有肉，我给你吃罢！”其实她碗里也就两块骨头。
　　挨了打，裴玉堂眼里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他甩开宋曦月的手，哭着跑出了门。
　　“别理他！天天吵！天天打！没一会儿安生的！”林如双又对大家道。
　　大哥裴金堂端着汤碗从厨屋出来，对于家里这样闹腾的情形似乎见怪不怪了。
　　迅速吃了饭，宋曦月跑去后面的老宅院，见秦氏披着衣裳靠在床头，抱着躲在她怀中大哭的裴玉堂。
　　见宋曦月去了，秦氏笑道：“小秋月吃过了吧？”
　　宋曦月点点头，见送来的饭还在桌子上没动，对秦氏道：“大娘你赶紧吃饭吧，再过会儿饭就凉了！”她将面碗端过来递给秦氏。
　　秦氏接过去，用筷子搅了搅，面已经坨了，她闻了闻，笑着对裴玉堂道：“玉堂，别哭了，娘碗里也有两块肉，来，你替娘吃了它！”
　　裴玉堂哭声呜呜的，就是不肯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