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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月夜下,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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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桂香不再似白天浓郁,反添丝丝冷香,也不知是夜晚令她改变还是她改变了这添了几分凉意的秋夜。
微风吹过,院子里的萱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平添几分寂寥。
平安手中拎着还算温热的食盒,扫了眼空无一人的院落,不由得有些怔忪。往日里满是莺歌燕语,似乎连空气都透露着颜色的萱园自隆庆十三年夏之后便寂寥下来,偌大的萱园似乎是一夕之间成了山中古寺,幽幽然寂静得可怕。
而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在萱园当差的。
大多数时候这园子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一般,他甚至觉得自己是那鸠占鹊巢的鸠,这样的想法萌生出来却让他深感有些对不起这萱园的主人,那直到现在,消失在京中众人的视线里已经三年之久,却依旧传奇的定国公府二公子,纪南清。
但是,在萱园伺候了纪南清这么几年,他见过纪南清的时候却是少得可怜。
似乎是从隆庆十三年春的某一天,他便沉寂了下来,即使是开祠堂祭祖的时候也不曾出来过。
而公府里也再没人提起过他。
父母兄弟也不例外。
萱园主屋的书房里上了灯,平安知道那是纪南清小憩醒了。快步上前轻轻敲了敲房门,平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少爷,这是厨房替您留的晚膳,小的给您房门口了。”
没有回应,没有出声。
平安将食盒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这三年来无数个日夜,他都是将食盒放下,一个时辰之后又回来取,起初他以为纪南清好似死了一般,后来他发现食盒里所有的东西都有被吃过的迹象,倏尔放下了心。
后来他与纪南清之间保持着那没有经过商讨的默契,渐渐的也过了这些许年。
第二日,平安似往常一般将早食取来,未到萱园大门,远远的见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定定地站在门口,心中不由得有些纳罕,自萱园散了之后,公府中便是有人经过这里也是疾步离开就好似这里有瘟疫一般,能够见到一个人站在门口对平安来说着实是一件新鲜事儿了。
待到平安走进,他这才发现那人不是府中小厮,而是那鲜少露面的世子爷,自家主子的亲大哥。
平安颤颤巍巍的放下食盒,屈膝跪下,“见过世子!”
纪北澄“嗯”了一声,眯了眯眼,忽然说道:“我记得你叫平安?”
“是。”
“来府中几年了?”
平安心中惊疑不定,还是说道:“回世子爷的话,小的是隆庆十三年夏天进府的,到如今已经三年有余了。”
纪北澄背起手似是叹息了一声,说道:“将早食给我,我拿进去吧。”
平安双手将食盒送上,见纪北澄已经推门进入萱园了,才从地上爬起来,目光里盛满了疑惑与不解。
园中的丛丛萱草长势不如纪北澄记忆里的好,好在没有一根杂草,可见那平安也是用心在照顾的。走到主屋,纪北澄伸手想要敲门不成想那门就这么推开了。屋里的陈设似是往昔,只是那窗纸似乎有些泛黄,纱幔的颜色变暗了一些。绕过屏风,那紫檀雕花床笼罩在层层白沙之下,而那床上的人,即便是隔着纱幔显得模模糊糊,纪北澄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到那人比之前更加的瘦削。
那床上之人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来,侧过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臂遮住眼眸,忽然笑出了声,“纪北澄,好久不见。”
纪北澄张张嘴,脑海中纷杂反复的话哽咽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叫自己大哥了呢?
太久了,久到连纪北澄自己都觉得他从未那般叫过自己。
“前几日我同父亲商量着,这么些年也够了。今日便解了你的禁,你昔日的婢仆也可尽数召回,全看你自己喜欢。”
却见纪南清猛地坐起来,掀起纱幔,怒目圆睁,红了一双眼,咬牙切齿道:“怎么,这算是补偿?”
纪北澄一愣,没想到他会这般说话,却没有办法接话,因为他所说的的确是补偿。
纪南清仿佛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神情突然放松下来,脱力一般的倒在床榻上,偏过头不再看他,只是冷冷的说道:“我什么都不需要,把平安留下就成,别的任何人踏进我的院子我都嫌脏。”
纪北澄苦笑着,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
将食盒放下,正准备走时,忽然想起母亲的嘱咐深感为难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道:“母亲为你选了几户人家相看,你……若是不愿,便当作逢场作戏露露脸也行,莫让母亲烦恼。她……自你闭门不出便缠绵病榻,日前才好些。”
说完也不管纪南清是不是回答就快速走出去,不知是气氛太过压抑还是心中愧疚渐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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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穿城而过的宁江的下游有一处地方,靠近市集瓦肆,却没有多少市集气息。那地方在京都人眼中是销金窟也是冒着神秘仙气的极乐秘境,有道是宁江下,锦绣坊,解红飞花,人来客往。
锦绣坊里有官府造设教坊司,又以解红台,飞花阁最为出名。往这两处地方一站,端的是衣香鬓影,艳绝流芳。
成碧此刻站在解红台门前,一身黑衣,乌压压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小髻,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在解红台门口着实有些显眼。
不知是不是在解红台门口站得太久,这勾栏里管事的妈妈终于也给惊动了出来。本是怒气冲冲的表情在见到成碧的脸是几乎是瞬间转化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哟!姑娘这是?”
成碧低下头看了看放在手臂上白花花甚至是有些肥腻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
“可是有什么难处?妈妈告诉你啊,只要来了我这解红台保管你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瞧这身子骨瘦得,啧啧啧。”
成碧脑子里忽然想起织布机的声音,唧唧复唧唧,就好似眼下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无端的让人烦躁。
终于她开口说道:“容妈妈不记得我了?”
容妈妈明显一愣,盯着成碧的侧脸久久出神,忽然捂住嘴巴,瞳孔放大,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苍白。
话说出口是抖得极为不连续,“你……是……是……雪娴?”那双白腻腻的手伸出一个指头,颤颤巍巍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断掉似的。
成碧将她白腻的手指握了回去,“我不叫雪娴,管好你的嘴。我找灵音娘子的,烦请妈妈带路。”
温热的气息扑在后襟,腰间的硬物透着冷意传递到四肢百骸,让她止不住地颤抖。那容妈妈在青楼瓦肆混迹多年,惯是会看人脸色的。听见成碧的话忙不迭的收起表情,一副很是亲密的表情将成碧引上楼。
行至三楼,指着一间门口挂着木牌,上书“回韵”的房间说道:“就是那里,姑娘你看?”
成碧收起手中的匕首,淡淡点头,又说道:“妈妈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老身一定守口如瓶。”
成碧偏头睨了她一眼随即推门而入,而那容妈妈再次脸色苍白,忙不迭下楼了。
刚刚那眼神,毫不掩饰的杀意,她深刻的感觉到了。
屋里垂着天水碧的纱幔,燃着令人醺醺然的香。成碧嫌恶的捏住鼻子,瓮声瓮气的对着纱幔后临窗的小榻上悄无声息出现的女人说道:“烦请开开窗。”
“成碧,这香你可没有少闻过,何至于这般做作。”那女子一边用娇娇柔柔的嗓音说着话一边推开窗户。
成碧掀开纱幔,漠然的看着那女子的面容,“被逼和自愿有着本质的区别,你,大概是不知的。”
“你!”
成碧的目光扫过那女子颇为暴露的衣衫,依旧是毫无波澜,径直坐下,直视那女子的眼睛说道:“找我何事?”
那女子一下子气笑了说道:“怎么?找不得?也对,赤芍亲自教养的接班人同我们这些喽啰注定是不同的。”
成碧忽然看都不想看她了,端起茶壶替自己倒好茶水,将茶盏送到嘴边之前才说道:“我不是因为心怀慈悲,心肠软才留你一命的,石蜜。”
“你背叛我,不喜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怎么想都无所谓,只有一点,别在我面前不知死活,挑战我的极限。”
石蜜怒目圆睁,将手中的杯子摔碎,“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成碧撇撇嘴,觉得甚是无趣,她接了一单任务,还没有收尾便被石蜜的密信引来了这解红台,既然她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她的兴趣的东西,那她一刻也不愿意多留。
一切都无趣得紧。
成碧缓缓将被子放下,起身欲走,就在她快要跨出房门的瞬间石蜜忽然大声说道:“定国公府中闭园三年的萱园近日开始有了人走动,你说那位二公子是不是就要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了呢?”
成碧偏过头,一双眸子如古井,无波无浪,若不是石蜜脸颊的血痕,若不是窗棂上细小的银针,石蜜或许会觉得成碧真的如同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那般冷漠淡然。
她说:“别动他。”
望着成碧离去的身影,石蜜冷冷一笑,伸手碰了一下脸上的血痕,伸出舌尖舔舐着指尖的那滴血。
我不动他,别人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