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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恶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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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是荣宁二府里居长的一家,元春受封贵妃之前,两家也隐隐以宁府为首。故而宁府长孙娶冢妇,排场是金荣两世所见最恢弘壮丽的一回。
薛蟠是荣府二太太的外甥,这关系已算远了,金荣又是沾了薛蟠的光方才进来的。饶是如此,也大开眼界,暗暗感慨,这般富贵,在冷子兴看来,已经是个空架子了。不知当年二府鼎盛之时,又是何等的气派。
薛蟠素来和贾珍父子混得熟,被拉着喝了不少酒,又恐金荣觉得无趣,就将旁人都推脱了,到金荣身边,指着一个一个的人介绍给他听。
金荣于是认识了贾珍、贾蓉、贾琏、贾蔷等一干纨绔子弟,贾赦贾政不与他们往一起凑,只远远看见个侧脸。贾敬在城外清修,岂肯为了孙子娶亲耽误修行,因此没来。贾宝玉因和林黛玉怄气,气病了,也没来。
薛蟠只和贾府的人说金荣是他的朋友,倒没说他姑妈是璜大奶奶,生怕这一起子人将金荣当成穷亲戚,轻慢了他。
一时贾府的人厮见完了,金荣又看见个清秀娇柔的少年郎,心知这是秦钟,因此拿胳膊肘碰了碰薛蟠:“这一位你还没说呢。”
薛蟠顺着目光看去,知道他是拿自己取笑,无奈道:“好兄弟,咱俩天天在一处,你还不知道我?我早不干这样的事了。”
金荣笑道:“叫你领我去认识人,你倒有这番话说,怎么,这人我见不得?”
薛蟠也笑:“这人是女家的亲眷,我不认识,我问珍大哥哥去。”
一问,才知这是新娘子的弟弟,宁国府正牌的小舅爷。贾珍笑问:“可是个绝好的孩子,要我给你引见引见?”
金荣早笑倒在薛蟠身上,薛蟠扶着他:“别了别了,你们自己家的孩子,自己留着吧,我可没这个福分。”
一时酒过三巡,金荣酒量不好,已有些晕了。薛蟠领他向贾珍辞行,又叫小厮去套车。
金荣摆手:“喝酒了,不能开车,走回去吧。”
薛蟠想了想,横竖两三里路,走回去也行,于是道:“成,风大,咱们穿上斗篷出去。”
刚下过雪,薛蟠怕金荣滑倒,紧紧地拽着他走。金荣晕乎乎地,一会儿嘟囔着要打车,一会儿嘟囔着坐地铁。
薛蟠好笑地拍了他一下:“刚才不是你自己不要车的吗,这会儿上哪给你找车去。”
金荣哼哼唧唧地,踢着路上的雪,倒是挺乖地让人牵着走了。
薛蟠本打算把金荣送回家,看着他吃药睡下就完了的,谁想到刚到巷口就听见一阵的吵闹声,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哭喊。
薛蟠听着声音像是胡氏,心里咯噔一声,忙拨开人群,看见几个男人堵在金家门口,笑嘻嘻地:“大娘最近发财了,这小娘子水灵灵的,哪里找来的?啧啧,大娘的儿子真有福。告诉我们兄弟,我也寻一个回家。”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香菱的脸。
胡氏啪地打掉他的手,带着哭腔怒喝道:“遭瘟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别的男人都对伸手那人道:“老刘,谁叫你伸手来的!你没瞧见,金大娘的儿子如今读了书,将来要当状元老爷的!这可是状元夫人,也是你摸得的?你活该挨了打!”
说着都哄堂大笑。
薛蟠见胡氏哭红了一双眼睛,金荣的书本纸笔都掷在雪地里,就知道这是恶邻欺侮孤儿寡母,登时一股火气冲上天灵盖,向他小厮们怒喝道:“你们是死人不成!由着这些畜生乱吠!给我打死!”
金荣两手攀在他胳膊上,眯着眼睛,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男人:“是你害死我的。”
薛蟠气得糊涂,听不出金荣言语有异,也指着那男人喊:“打死!”
几个小厮一拥而上,抄起旁边放的笤帚铁锹就打。他们跟着薛蟠作威作福惯了,又成天好吃好喝,养得体魄健壮,哪是这些二流子敌得过的,眼看就将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口里喊着天老爷,别打了。
金荣松开薛蟠,走上前去,揪住那个男人:“是你推我下去,我本来会凫水,你按着我的头,拿石头砸我。是你杀了我。”
那人目光闪烁:“好侄儿,你不是活得好好的,我哪有……”
金荣道:“我早死了。咱们一处死吧。”说着捂住那人的口鼻,那人脸憋得紫涨,青筋暴绽,怎么也挣不开。
薛蟠这才觉得不对,看金荣的模样,倒像中了邪。刚要喊他,却见金荣松了手,那人啪唧一下掉在地上,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荣往他脸上踢了一脚,才道:“都住手吧,搞出人命不好。将他们捆了,叫衙门的人来收。”
那些小厮听了他的话,都停了手,拿捆猪的绳子将这些人捆了,又将绳子往肉里杀了杀,听他们哀嚎取乐。
薛蟠和金荣扶了胡氏进屋,香菱命婆子将雪里的东西收拾了,端了茶来,在一旁侍立。
金荣问胡氏那帮人今天怎么了,平日不是要点小钱就完了吗。
胡氏叹道:“都怪我,知道香菱丫头长得好,容易惹祸端,我还叫她出门买线,就被那姓刘的看见了,闯到家里,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还把你的东西都扔到地上。”又哭道:“你父亲若是在,怎能容他们这样欺负我们娘俩!”
香菱也一边垂泪。
薛蟠一拍桌子:“反了他们了!天子脚下,竟有这样的事情,没王法了!我这就跟我姨父说,把那些人全都发配充军!”
金荣摇头:“去找冯紫英,比你姨父管用些。”又问:“你手头还有钱吗,借我点,这地方住不得了,得尽早搬家。”
薛蟠忙道:“寒冬腊月,又哪里找房子去。要我说,你不如就搬来我家,咱们两个住在一起,上学也方便。我妈常说一个人在家好无聊的,也常常提起伯母,一起作伴岂不好呢。”
胡氏忙道:“当真如此?薛大爷,你可帮了我们娘俩的大忙了!”
金荣将薛蟠拉到一旁:“好是好,我也乐意和你住一起,但你家在贾府已经是客了,再留我们一家,那边能乐意吗?”
薛蟠冷笑道:“没见去人家做客反倒贴许多银子进去的,就是当租子,也够租个百八十年的了。我请你和伯母来我家,他们管得着么。我之前跟老冯说,要把我们自己的房子清扫出来搬进去,老冯说不必打草惊蛇,还像从前那般处着。我说也行,但可别指望我再当冤大头。”
金荣道:“如此甚好,你回去和伯母说了,伯母若准,我们即刻就收拾行李,再不能留在这边过夜了。伯母若不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薛蟠笑道:“你放心,再无不准的。我妈就是赶我去睡马棚,也要把你们接来的。”
当下骑马回家告知薛姨妈,薛姨妈欢天喜地,忙命人清扫房屋,又派车去接金荣母子。宝钗听了,心下也喜悦,至于其他的仆妇小厮,更是口念阿弥陀佛,菩萨要进门了,大家的好日子到了。
天黑之前,金荣母子和香菱并两个婆子已坐车到了,只带了要紧的行李和金荣的书本,别的什么也没拿。
薛姨妈见了金荣,越看越喜欢,问病好了吗,平时爱吃什么,爱穿什么样的衣服,金荣都一一回答了。
又问薛蟠平常可有欺负他,没等他说话,薛蟠先笑道:“妈,你怎不问他平常可有欺负我?”
金荣一本正经地道:“平常我都欺负薛大爷,还指使大爷给我端茶倒水,洗衣叠被。大爷不胜其苦,所以来告状了。”
薛姨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好,我的儿,你只管使唤他,他有不听话的,你来告诉我,我替你打他。”
金荣对薛蟠道:“蟠儿听见了?快倒茶来。”
薛蟠挽挽袖子,笑着上来拧他的脸:“来,我看看这皮究竟有多厚?”
笑闹一阵,各自回屋睡觉。
夜深人静,金荣一翻身坐起来,对着空气说:“出来吧。”
只见空气中慢慢凝出来一个人影,观其眉眼,竟也是金荣。
影子道:“你挺厉害的,那么一个人都被你收服了。”
金荣道:“你还未转世,是有遗愿未了?”
影子点头又摇头:“害死我的人还在人世,我一口怨气吊着,飘飘荡荡,不得入地府,只得跟着你,看你和那呆子打情骂俏。明日午时,他一死,我就能投胎转世了。”
金荣点头:“那就好,这么些天,竟没想起来给你烧点纸钱。你在下边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托梦给我。别去找你妈,她年纪大了,胆子小。”
影子笑了:“纸钱有什么用?我马上就投胎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我妈,好好和那个姓薛的过,就完了。对了,明天去看衙门审案,我请你看场好戏。”
金荣道:“好,你一路走好。下去记得改成左衽,别让人以为你是没人给收尸的。”
影子挥了挥手,渐渐地消散在了空中。
金荣倒头就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