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红楼考科举》觉三千里

23、第二十三章

　　本朝国子监大体仿前朝而设，辟雍也是依照前朝辟雍旧址修建而成。
　　国子监并不临水，只在太学门外有一口大井，师生每日吃用的水都从此处来。修建辟雍时，因为要做成流水环绕大殿、外圆内方形似玉璧的模样，就挖了一圈水沟，将井水引入沟里，再放养些彩绣辉煌的鱼儿，看起来挺像个样子。
　　因是生造出的景观，那水不能流动，日益浑浊下去，夏日里散发着一股恶臭。鱼儿在水里繁殖，越生越多，终于住不下了，劈里啪啦全跳到廊桥上，活活晒死了。于是只能整治，叫专人定期淘澄泥沙，捞出品相不好的鱼儿。每年光这一项就花费上百两银子。
　　齐大人十分不喜这种面子工程，奈何辟雍环水乃是古制，从周代就有。自汉以降，历朝太学都设辟雍为祭祀行礼之所。本朝太祖太宗都曾临雍讲学，还亲笔题了殿前重檐间的立额“辟雍”和殿内的内额“雅涵于乐”。
　　后来的皇帝再没来过国子监，辟雍也多年未曾打开。环殿的池水倒还好，一年许多银子砸下去，尚算清澈，只是里头的鱼儿不太活泼。
　　大太监李金来了，叫人捞上一条来，托在手里，对着日光观察了一会儿，道：“都捞上来，不得留旧种在里头。将咱们宫里的大红尾取三百条放来。”
　　擦了擦手，又说：“放鱼之前，将水全部换过，池底也清一遍。”对司业笑道：“咱们现在不觉得，以为糊弄糊弄就行了。到时候皇爷来了，从桥上过，看着终究不像个样子。况且还要有助讲大学士和传胪官立在这里一整天。宁可咱们事先多辛苦，不可叫别人看咱们不好。”
　　国子监司业和陪着来的礼部侍郎都唯唯应声。
　　李金又叫跟着来的小太监检查栏杆：“栏杆可马虎不得，这干系可大了。有那么一点的缝隙摇晃，都要报上来，要么修，要么换。你们这群小子可别不当回事儿，但凡有了个差池，你们一人长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小太监领命干活。
　　李金满意地点点头，对司业道：“依咱家看，外边这就差不多了。还剩四个青铜鼎，看着有点旧了。这个没干系的，本就是越旧越好看，新的放上去反而扎眼。拿醋擦一擦，别留下锈在上面就行了。那个汉白玉的座儿上蹭了锈迹，要不得了。都换了，往内库要东西去。外边没有合适的样子。”
　　再指着辟雍主殿：“这漆都掉得差不离儿了，金不金红不红的。今儿带了漆工来，叫他们连夜开工罢。月底之前就能完事儿。”
　　又抬头看屋檐下的彩画，笑道：“你们这个还好，花纹尚简，叫他们描补描补，一时能凑合过去。去年冬天，太上皇他老人家的夏宫翻新了一回，那才叫一个麻烦，光金漆就耗了不知道多少，十二个工匠披星戴月地，好歹是完事儿了，不然又不知怎么样呢。”
　　嘱咐身边人道：“我知道他们有好料，南边来的翠生生的好漆，涂上去二十年不带变颜色的。叫他们都拿出来，别舍不得东西。这是国舅爷的脸面，也是你我的脸面，别让外人笑话咱们家抠门。”
　　那人领命而去。
　　又在外头转了两圈，小太监们检查完了栏杆。那栏杆也是汉白玉的，看着虽旧，依然结实。于是拿钥匙开了大门，看里边的情况。
　　殿门已有数十年未开了，小太监徐徐拉开门，一大股灰尘扑面而来。李金早已带人远远地避开，等灰尘散去再抬脚进门。
　　辟雍大殿挑高十余米，殿内没有柱子，抹角架梁，上边是金龙合玺井口式天花顶，又宽敞又华美，只可惜旧得不成样子，彩漆都掉光了，梁上结着蜘蛛网。四周有一人高的窗格，倒很亮堂，一束束的阳光打在正中的御座上，能看见灰尘在光中飞舞。
　　李金咳了两声，轻掩口鼻：“灰忒大了，将四门都打开，叫人进来打扫。打扫完了咱们再来看。咱家先去拜会国舅爷。”
　　出门整整衣冠，就进了斜对面博士厅去寻齐大人。
　　正是午休的时候，齐大人叫三名弟子来自己面前吃饭，吃完饭一人念一篇古文才让回去。听外边报太监李金求见，就叫进来。
　　李金进来，先见过齐大人，又给席仲磕头，再与卫鸣金荣互相见过。席仲笑道：“李公公，你还是有话快说罢。再你来我往磨磨蹭蹭的，我师父就要赶人了。”
　　李金忙又给齐大人行礼，道声叨扰，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替娘娘问国舅安，再问上回的点心老太爷吃着可顺口。本来还要再去看一眼三殿下的，既然都在这儿了，那就顺手见过，省了一遍事儿了。
　　齐大人也笑：“得了，你可少来。牙尖嘴利的，谁都说不过你。见他是顺便的，我看连见我亦是顺便的。替我回娘娘的话，我身子甚好，最近新收三个徒弟，幸而都有些聪明。老太爷喜欢那个点心，吃了五块，说山药对老人好，请娘娘再赐下些。你们家三殿下近来亦甚好，叫娘娘不必挂心他，在宫里多保重，闲了就召几个相熟的命妇王妃进宫陪着玩一玩乐一乐。拙荆也想小公主了，求娘娘让进去看一眼。小公主先前害喜，可怎么样了？”
　　李金忙道：“既然老太爷爱吃，就让膳房天天做了送到府上去。娘娘每天并不挂心三殿下，说交到自家舅舅手里，有什么好挂心的。命妇王妃进了宫就要给丈夫儿子求恩典，娘娘不乐意见她们，每天只守着小公主玩。太太若得闲了只管进宫来，彼此相伴玩耍倒还有趣。小公主已好了，太医说再过两天就能下床。这么一个月下来，竟比之前还胖了些许，虎头虎脑的，更壮实了。国舅爷和太太都不必忧心。”
　　齐大人略一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吧，别耽误了那边的事。”
　　李金又给齐大人和席仲行了一回礼，回去辟雍，屋里卫生打扫得差不离了，借着外边的光能看清正中的御座，上设着桌案、脚踏、五峰屏。座前四座蓝珐琅三足尊，案旁摆两只栩栩如生的陶瓷梅花鹿，座后还插着两把孔雀尾羽长柄扇。
　　李金道：“这都是太宗爷爷讲学时留下的，不能用了，得换新的。库里这些东西都成套的，叫他们拣好的来。里外两块匾也得重新漆一遍，亮堂堂的挂着才好看。”
　　随行的人都记下，预备回去问内库要东西。
　　辟雍虽旧，所幸木头架子还好，没遭虫蛀蚁噬之劫，拾掇拾掇还能焕然一新。
　　转眼就到下月初一，礼部的人提前几天正式来宣旨，齐大人领着全体师生开中门设香案跪接。又作模作样地将整个国子监打扫一遍，每颗树上都系一段彩绸。
　　到了初一当天，皇帝午后出宫，天还没亮，齐大人就领着所有人在西门恭迎圣驾。
　　圣驾从东华门出，却先不入国子监，先到隔壁孔庙祭孔。齐大人带着几个属官随侍，其余师生跪在原地等候。
　　老爹就在隔壁，席仲仍巍然不动，跟他们一处跪着等接驾。金荣暗暗赞叹，不愧是当皇帝的苗子，心理素质就是强大。
　　祭孔仪式上要演奏古乐，金荣侧着耳朵细听，大概能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不至于太过无聊。
　　终于那边停了乐，良久，圣驾从持敬门入，摆驾辟雍。齐大人和选中助讲的大学士在丹陛下侍立，其余文武百官远远地立着，他们这些监生只能“环桥听讲”。
　　先由齐大人和助讲大学士讲四书经义，再由皇帝来发御论，就是做个即兴演讲。所以基本上皇帝是不会讲课的，大概也就是鼓励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考中进士为国效力。
　　辟雍地方不算大，奈何人太多了，起码有数千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怎么可能听得清里边在说什么。
　　齐大人还好，训他们训惯了，嗓门大，隐隐能听个音儿。那个大学士可能是太老了，声音有气无力，连个音儿都听不到。
　　传胪官们负责一级一级地高声传达讲课内容，可惜毫无感情的复读难以打动人心。金荣碰了碰席仲，小声道：“我走会儿神，有什么事情叫我。”
　　席仲小幅度地点头。
　　一旁的小太监隐约看见两人交头接耳，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金荣忙垂头冥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胪递话的声音停了，金荣警觉地抬头，席仲面容肃穆，从牙缝里挤出：“陛下召咱们三个上前。”
　　金荣余光一看，果然小太监用眼神催促，忙和席仲一起整衣起身，从甬道小碎步趋向正殿，途中和从诚心堂那边过来的卫鸣汇合。
　　到了桥边，有小太监过来引导，从侧门进殿，趋至陛前，一路上轻声交代了该如何走、如何跪、如何抬头、如何回话、如何起身、如何退下。
　　三人在殿内依次跪下，屏气凝神，俯身垂头。李金叫“抬头”，才把头微微抬起来，但不能直视皇帝，最高只能直视皇帝的胸口。
　　皇帝笑道：“这就是爱卿的徒弟们了。哪一个是金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