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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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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讲堂讲一百天的早课,是齐大人一时冲动。谁能日日不落,收为关门弟子,却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齐大人虽性子古怪偏僻了些,却实实在在是个惜才爱才的大儒。出任国子监祭酒,一方面是因妹夫请求,一方面也是自己想要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他不像世人,以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就是英才,反而更偏爱那些有悬梁刺股、囊萤映雪之志的后生。如今开早课,将这样的学子筛选出来,不失为一件美事。
另一方面,也有吓退席仲的意思在里边。
齐大人毕竟也是从学生一路读上来的,又看着席仲长大,深知他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不给他来点狠的,恐不能挫其志。于是百般刁难,欲令其知难而退。
现在宫中朝中有一种说法,说他对席仲酷厉苛责,有失慈爱。
其实他对席仲不可谓不爱护。当年席仲出生,东宫有后,朝野欢欣鼓舞,大赦天下。
齐大人亲为撰文,太上皇阅之大喜,称“昭然若日月入怀”,一时人人竞相传抄,洛阳纸贵。后来席仲取字,也是齐大人遍翻典籍,取了十来个出来供皇帝挑选。“席仲”里的“席”字,就是从齐大人的号“席芳居士”里取的。甥舅二人,血浓于水,根本不似外人猜测的那样形同水火。
然而,齐大人也是真的不想让席仲再留在国子监了。
他妹夫的处境他懂,进退维谷,还得接着一个大烂摊子。太上皇说是退位了,权柄把得牢牢的,比在位的时候尤甚。朝廷上这个大人那个阁老,哪一位也不是省油的灯。连年收成平平,所幸还没遇上什么大灾。户部的账面一塌糊涂,拆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没处找补。北边的蛮族也不安分了,最近新出一个什么大汗,放出话来要一统草原,也不知统得怎么样了。
这些事情,撞见一件就够叫人头疼的了,如今凑到一起,越发的不好办了。他妹夫竟能咬着牙守住,一一地拿了对策出来,这已是明君之相了,他们这些臣子理应谢天谢地才对。
然而齐大人空有一腔报国之情,其实是最不明事理的一个。
当年他妹妹要嫁进东宫,家人无不喜悦,独他有不乐之心。
齐老翰林晓之以理,说储君乃国家根本,太子妃是来日的皇后,必要有德有才之人来当,否则于国无益。你妹妹从小德才兼备,此番嫁入东宫,我等喜悦,不是因为能够攀龙附凤,而是因为能使其为国为君,效微薄之力罢了。
齐大人听了这番大道理,仍然不乐。他有济世救民之心,却不愿意自己的妹妹也舍弃一生的幸福。但中宫已发了旨意出来,又哪是他能左右的呢。终究看着自己的妹妹凤冠霞帔,从此再难相见。
后来席仲出生,他又将这份情意尽数倾注到了席仲身上。
齐大人知道,皇帝处境艰难,席仲天资聪颖,正该为父分忧。可他还是像当年不想妹妹出嫁一样,不想席仲卷进这一滩浑水里。
他就是国子监出身的,焉能不知国子监是什么样的地方。
例荫恩贡,鱼龙混杂。贵的瞧不上富的,富的也不服贵的。读书的看不起不读书的,世家大族的心里嫌弃小门小户的。
又兼之都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听不进师长的教诲,不肯饶人,不到天翻地覆不能罢手。轻则针锋相对,暗暗地较量,重则闹出人命来也不停歇。
齐大人当年上学的时候,就有一个案子,是南边的贡生带了家眷陪读,住在后院号舍,有同窗瞧他妻子美貌,趁他在前边读书的时候,软磨硬泡,成其好事。那贡生夜半回房,一路上见别人都看着他吃吃地笑,心中已有预感,到家一看,果见他妻子支支吾吾地,门窗都开着。
贡生心里有数,只叫他妻子熄灯睡觉。他妻子以为他不是那等嫉妒枕席的人,渐渐地放开了,与那些人来往日益密切。
那贡生第二天就买了一大包耗子药,忍到半年以后,会试落第,这群人在后院小酌,叫他打酒来喝,才一股脑把耗子药全倒进酒坛里,将他妻子并二十多监生全都毒死了。
此案一发,举国惊哗。当年的祭酒本欲悄悄地压下,奈何被毒死的人里有一位极要紧的人物,终于闹到了御前。太上皇也觉得监生相杀实在不光彩,要归咎典膳厅治膳不利,买了腐烂的猪肉,才吃死这么些人。
谁知那贡生实在不是凡人,披发跣足,到闹市的茶楼里,像说书一样,将自己妻子如何与人通奸、奸夫□□如何折辱自己、自己如何不堪其辱毒杀奸夫□□,事无巨细地演说了一遍,还写成话本赠与众人。
他写得□□香艳,还配有精美图画,人人都爱看,屡禁不绝,至今仍有书坊偷偷刊印。
经此一役,国子监的名声彻底妖魔化。不止是那贡生的话本流传甚广,还有一系列的跟风作品,什么儒生秘史,太学奇缘,浪荡子情遗国子监,荼毒笔墨,不堪入目。
齐大人和那犯事的贡生是一堂的同窗,只不过已有家室的监生不与他们住在一起,才毫不知情,案发之后方叹息一个好好的读书人被这些纨绔子弟给毁了。
当时身处其中,只顾着怜惜他人,如今自己也做舅舅了,才觉得这等污浊之地,还是不要让子侄牵扯其中的好。
席仲要帮着他父皇收买人心,稳固朝政,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想着为席仲好,所以要他远离此地。席仲想着为他和皇帝分忧,怎么也不肯置身事外。
这么两下僵持着,一百天过去了。
齐大人命典簿另做了一本花名册,谁来上早课,就在名下画一红圈。百日之后,集齐一百枚红圈的,只有金荣、席仲和一个岭南来的贡生,名叫卫鸣的。
还有几个监生,只缺了一天,说是因当时偶感风寒,求齐大人将他们也算上。齐大人问他们:“殿试之时,你偶感风寒,也不去了不成?”终于无人有异议。
齐大人将三人叫到博士厅考校,问些自己上课讲过的内容,以防误收了滥竽充数之辈。
金荣自然对答自如,席仲存心要和齐大人较劲,也每日强记下了他讲的内容,此时也不怯场。那卫鸣是广东的举人,去岁上京赶考,为副榜第一,所以入了国子监,在诚心堂,预备温书三年,一举夺魁的。
他素来仰慕齐大人的人品文章,听闻齐大人要来做祭酒,已欢喜不尽。又见他要收亲传弟子,自然日日早起,也将齐大人讲的经义背得滚瓜烂熟,此时应答,舌灿莲花,不输金荣、席仲两人。
齐大人听了他们的言语,心下极满意,面有得色:“你们三个,都是极好的学生。然而我既要收你们为徒,必排出一个次序来。你们三人孰先孰后?”
三人忙就要谦让起来,齐大人抬手止了:“你们三人就在这里各写一篇文章,我以文章之优劣定次序。”又笑道:“别想着给我胡乱搪塞,谁写得不好,我是要除名的。”
横竖博士厅是办公场所,有的是桌椅板凳。齐大人命人给他们搬了三张几案,又拿了三个蒲团,以滴漏计时,命他们以“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为题作文。
金荣知道齐大人此举并非要在今天给他们定下孰优孰劣,不过是想试试三个徒儿的志向。于是并没像写应试作文一样一字一句地斟酌,反而稍稍放开,说了些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卫鸣是考过会试的,虽然没中,但在副榜排了第一,已经不容易了,写时文易如反掌,信手拈来。席仲最近作业加的多,已练出来了,下笔如有神,还有空观察其他二人的神色,被齐大人瞪回来了。
不出一个时辰,三人都要交卷。齐大人让他们坐着喝茶,将三份文章拿在手里看。
先看卫鸣的文章,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又看席仲的文章,一丝笑也不露,只捻着胡须。看到金荣的文章时,面有凝重之色。
良久,乃道:“卫鸣之卷,沉郁顿挫,慷慨激昂,有杜工部之遗风,可谓佳矣,必为我之首徒。金荣之卷,挥洒飘逸,又如庾鲍,应居次位。剩下的就是你,”对席仲说:“心思所至,文章乃出,人云亦云不是文章。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三人于是论了师兄师弟,又给齐大人敬茶。齐大人捻须微笑:“好,好,不必拘俗礼。从今往后,你们师兄弟要互相扶持。时候不早了,回去读书吧。以后早上还是来东讲堂,我给你们上课。”
三人又谢恩退下。
出了博士厅,席仲笑道:“日后多赖两位师兄带携了。”
金荣笑着摇头,也不说话。卫鸣也笑:“三殿下若说带携,真是折煞我等了。如不嫌弃我等鄙陋,倒可探讨些经书知识,一同进益罢了。”言语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无畏缩怯懦之意。
金荣拍拍他肩膀:“师兄你不知道,他并非是要你教他什么经义文章,纯粹是想让你在老师面前多给他美言几句,使他少挨几顿骂罢了。”
席仲叹道:“我实在不幸,和你做了师兄弟。早知如此,我还是将你锁在房里,不让你来听课的好。”
卫鸣素日一心读书,并没关注过三皇子和谁走得近,如今方知金荣竟和席仲是老相识。他也不在意,心中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兄弟,关爱教导也就罢了。
三人稍稍说了几句话,约好了休沐日一起读书,怕齐大人怪罪,赶忙各自回书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