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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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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公府,传世五代,如今的当家人是一品神威将军贾赦。
贾赦有二子,其弟贾政亦有二子。再加上清客仆役,远近宗亲,不仅将荣宁二府挤了个满满当当,连后墙根底下都挤挤挨挨地建了一溜小小的房舍,住的是出了服的贾氏族人。
这一天,璜大奶奶正在家里训小丫头。
她家是这些墙根后头的贾氏族人里稍显富丽的一家。因为手头有些产业,又会奉承东西二府里的正头主子,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如今也穿着绫罗绸缎,出入也有丫鬟侍儿跟着。
今次因她丈夫贾璜在府里得了一件差使,发了一注小财,因此便向人牙子买了两三个小丫头,专服侍夫妻俩屋里的细活,也有向街坊邻居充充体面之意。
但这小丫头年幼,没经过调教,反失手打碎了几个茶碟子。璜大奶奶因此大不乐意,骂了几句,又要撵回去让人牙子换个手脚麻利的回来。
她正骂着,忽见窗外有人招手叫她。
出门一看,原来是她街坊,不知从哪里来,跑得气喘吁吁:“璜大嫂子!快去你嫂子家看看吧!你侄儿落水了,头上一个大窟窿,眼见是活不成了!”
璜大奶奶一听,忙回手甩了啜泣的小丫头一个耳刮子:“遭瘟的蹄子,让你哭!果然哭出灾来了!但凡我们荣儿有个不好,全是你咒的!还不滚回屋里跪着,在这嚎他娘的什么丧!”
又命婆子立刻备下车马,向她嫂子家里去了。
璜大奶奶本姓金,家里有一位兄长。她兄长娶妻后死了,留下遗孀胡氏和孤儿金荣,如今亦住在贾府不远。
车行没到一里路,就到了胡氏的院门。只见门前熙熙攘攘,都是来看热闹的人。
璜大奶奶下了车,挤出几滴眼泪,命婆子拨开人群,进了她寡嫂的家门。只见她嫂子胡氏哭倒在床上,手里还推搡着几个过来帮忙的人:“荣儿还好好儿地呼着气呢,你们就要把他抬到席子上去,你们这起黑心肝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你们心里打着主意,咒死了荣儿,好来吃我们家的绝户财。我告诉你们,你们痴心妄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荣儿要是被你们咒死了,我就跳了井做孤魂野鬼去!临了临了,我还要带走几个!”
璜大奶奶忙到她嫂子身边:“好嫂子,快别哭了。荣儿究竟怎么了,我一路上没听太分明。还是叫大夫要紧。”说着又命婆子去叫大夫。
胡氏抱着她就放声大哭:“他姑娘啊,这是要了我的命啊!早我就和他说,你小孩子,不许往河边去,不许往河边去!他偏偏不听啊!去爬树,从树上掉下来,掉到河里磕破了头,抬回家里,这起子小人还不叫请大夫,说荣儿必死无疑啊!要不是姑娘来了,我都不知要怎么办了!”
说着,坐起身,指着为首的男人,发狠道:“你可别忙呢。他爹之前是怎么待你的,你如今是怎么待我们荣儿的,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我且记着呢。”
那人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冷笑道:“我劝大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如今还不知道怎样呢。大娘的儿子眼看是不中用了,就是侥幸捡回条小命,往后天长日久,难道不要我们这些叔叔伯伯看顾?大娘今儿这一席话真真叫人寒心。罢了,罢了,往后可不敢拿热脸来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说着,摇头晃脑地走了。
胡氏朝他背影啐了一口:“阿弥陀佛!你果真不来,是我们娘俩儿的造化!”
少顷,大夫来了。先是摸了摸脉,又拨开头发看伤,完后笑着说:“哥儿没什么大事,就是落水惊着了。看着凶险,其实没大碍的。这伤口也不大,竟连药都不用上,等它自己结痂就罢了。恐我再来晚点儿,哥儿自己就醒来要饭吃了。头两顿只可吃稀饭,往后就如常了。”
胡氏姑嫂两个万万想不到是这个结果,忙谢过大夫。璜大奶奶知她嫂子家中无甚钱货的,又要炫耀自己嫁入贾氏的体面,忙吩咐婆子:“快回家去,把珍大奶奶前日叫人送的那蜜蜡手串拿过来谢大夫。”
那大夫忙推辞,胡氏又忙道谢。璜大奶奶笑了:“一家人,哪里说出两家话来。荣儿是嫂子的儿子,难道就不是我的侄儿?嫂子快别说这等煞我脸面的话来。”
一时到了掌灯时分,璜大奶奶推说她丈夫要回来了,要家去。胡氏不敢苦留,将她小姑子送上车,刚进屋,就看见床上金荣坐了起来,口里含含糊糊地道:“这是哪儿?医院?谁给我打的救护车?”
那胡氏只听清了一个“医”字,忙道:“大夫早就走了。我的儿,你可是饿了?还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金荣晴天霹雳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娘,我,我饿……”
胡氏忙把才熬好的米粥给他端来。没敢让金荣自己捧碗,只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
一碗粥喂完,胡氏察觉金荣在打量她,便笑道:“你又怎的了?粥喝不惯,想菜肉吃?告诉你,且没有呢。人家大夫都说了,头两顿只让你喝稀粥。横竖你自己作出的祸,你自己受着吧。”
金荣一脸愧色:“儿子不孝,劳累母亲担惊受怕。母亲饶了儿子这一回吧,儿再也不敢了。”
胡氏奇道:“哟,泡了回水,倒把你泡出些酸溜溜的书生话来。得,谈什么劳累不劳累的。横竖我上辈子欠你的。吃完了粥,歇会儿就睡吧,明天就大好了。”
金荣只好默默地躺下,闭着眼睛思索自己到底到了何方世界。
他只记得自己去考特许金融分析师的路上遇见了个落水的小孩儿,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又会游泳就下水救人。结果刚把小孩儿托上岸,小腿就抽了筋,一眨眼就在这座古色古香的屋子里了。
这具身体好像也是溺水而亡,才叫他占了去。
头上有些痛,好像是有伤。
罢了,有什么事情,且待明日吧。哪怕明日请了得道高僧将他度化了去,也不过是命中注定罢了。眼下还是睡觉要紧。
于是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璜大奶奶第二天并没来,说是府里奶奶找她有事,只打发昨天的老婆子送了两盘点心来,说是老太太赏奶奶的,奶奶又给了她,她想着小孩子嘴馋,给金荣送了来。胡氏又千恩万谢不提。
金荣吃了两块枣泥馅的糕,甜得发腻,起来找水喝。胡氏忙把他按回床上,自去给他倒茶。
喝了两碗新沏的清茶,才把那股甜味驱走。
金荣感慨道:“总是那府里的东西,糖像不要钱一样地放。别家的点心哪有这样大方放糖的。”
胡氏道:“他们贾家原本就不缺这几个子儿,况又是老太太的东西,老人家爱甜,更该多放糖了。我的儿,你要嫌腻,一次少吃些。这可是好东西,别糟蹋了它。”
原来他姑姑的靠山姓贾。
金荣又道:“咱们平时可吃不着这好点心。娘,你也吃些,咱们一同沾沾姑姑的光。”
胡氏道:“你自己吃吧,我吃不惯这些东西。”
金荣道:“怕什么!只管吃,吃完了再让姑姑管老太太要就是了。姑姑平时也太小气,有这好东西,也不想着咱们娘俩。”
胡氏忙打他嘴:“怎么又胡说!入了一回水,越发把你的眼力见都给冲没了。你姑姑几时不想着你来?你这次落水,请医问药,都是你姑姑拿的钱!你姑姑难道是不疼你的?她平时不给你,不过是因为平时没有罢了。你当老太太的东西是好得的?东西二府,多少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巴巴地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哪里顾得过来!还再管老太太要,你以为你姑姑是琏二奶奶,老太太跟前要什么有什么?你以为你是宝玉,金尊玉贵的一个凤凰蛋?有你的就吃,吃完了也就拉到了。又兴出那么多抱怨来!”
金荣张着嘴,半天没说出句囫囵话来。胡氏以为他正羞愧,也不理他,自去做活了。从她丈夫死后,家境渐衰,养不起下人,一应洗衣造饭的活计都得自己做。
金荣倒在床上,哀嚎出声。
什么琏二奶奶,老太太,宝玉,自己这分明是穿进红楼梦了!
还穿成了贾府穷亲戚的穷亲戚。到时候树倒猢狲散,自己家就是那个最惨的猢狲。
而且,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穿成了哪号人物。
当年金荣上学的时候,最恨同学开他名字的玩笑。
他名字的玩笑有两种开法。
一种是:“金荣,你以后志愿要怎么报?报金融?”
等他后来真的报了金融以后,这种笑话愈演愈烈,但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不可接受的是第二种。
从初中开始,就有同学神情诡异地问他看没看过红楼梦第九回。他一开始没太在意,但架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来问,他就找来红楼梦,翻到了第九回。
红楼梦的第九回叫“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他不是恋风流的情友,他是起嫌疑的顽童。
简而言之,第九回的剧情大概是这样:呆霸王薛蟠在贾府的学堂勾三搭四,先勾搭了金荣,过了一段时间腻了,又去勾搭香怜、玉爱。等到连香怜玉爱也腻了之后,薛蟠就渐渐不再来学堂了。
恰巧在这时,宝玉和他的情友秦钟入了学堂,和香怜玉爱卿卿我我。金荣因为薛蟠的事情嫉妒香怜玉爱,于是在某次秦钟和香怜勾勾搭搭的时候大声撞破,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闹到学堂管理人员贾瑞那里。贾瑞偏向金荣,于是宝玉的小厮茗烟大骂金荣,金荣气不过,双方大打出手。
从此金荣痛恨一切在他面前提红楼梦的人。
他这回,怕就是穿越到这个金荣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