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之后》乌龟大禹

2、第二章 陈非衣

　　陈非衣到三暮酒吧的时候刚好过八点三十分，她眼睁睁看着数字变成三十一。

　　寻到301房时，思索了一会儿进去后该怎么应对，视死如归地猛打开门，只是门后的情形让她把预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她的动作不小，起码看到里面的人的反应，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吓到人了，里面的人正直愣愣地看着门口。

　　门口陈非衣的震惊不比房间里面的两人少，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因为门口的声响而诧异地举着杯子抬头看着陈非衣，不经意露出了姣好干净的面容。

　　陈非衣愣住，不太明白这犹如外来客的男人为什么在这儿。

　　苏嫡找自己喝酒一般都是比较私人的事儿，基本没带过别人，连男朋友都不曾带，也不让自己带，两人似乎达成了一种共识。

　　聚在酒吧已经成了一种两人间私密活动，不允许别人参与。

　　而今天，有一个男人进来了。

　　陈非衣有点懵，看着苏嫡走过来，脑子过滤后已经只剩下更想知道的问题。

　　“哪里搞来的帅哥？”

　　眼神不自觉飘向座位上的男人，他已经回过头自顾自地喝水，下颚骨棱角分明，眼角微敛，神情漠然，透着一股温和而又疏离的气息。

　　倒是不夸张的说，比视频平台上那些长相参差不齐的男播主都要好看。

　　“这是我相亲对象，本来我是推不过去，就随便找了个酒吧，想让他明白我们不合适。”苏嫡突然转换了语气：“谁知道他长这样，还好我顾及着家里给我安排的，找了这个酒吧，还不算太过，要不然就真黄了。”

　　陈非衣这才想起来进来时看到的环境，当时还有点讶然，这次的酒吧意外的安静典雅，倒有股丽江酒馆味道，当时她还以为苏嫡换口味了。

　　陈非衣看了一眼包间里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男人，莫名与这环境挺符合，一样的素雅。

　　“那你找的地方还挺不错。”陈非衣难得语气诚恳地评价。

　　“还想跟他继续发展一下？”

　　“再看吧，毕竟是家里给强制要求的，再说也挺帅的。”

　　陈非衣终于正眼看着她，对苏嫡嗤笑，“得了吧，你会顾及你家里？真顾及你会找酒吧？”突然把手搭到苏嫡肩膀上，“真的，你到底有没有心发展？”

　　苏嫡太了解陈非衣了，即使表情看起来多么正经，也掩不住她想勾搭里面男人的事实。

　　她本来是有意发展，可是相处下来发现，明显不是她的菜，不是不好相处，陆辞很温和，但是自己能感觉到对方无心，所以一场相亲宴十分平淡，平淡得有些疏远。

　　最后连说话都显得寡淡无味。

　　好友想勾搭一下，她也觉得无所谓，也许，人家清冷系美男就好陈非衣这口呢。

　　苏嫡毫不在意地说：“你去呗，能勾搭上算你的，有点难驯哦。”

　　陈非衣似是而非娇嗔：“什么难驯，你以为驯马呢。”转身款款走过去。

　　只是陈非衣的搭讪着实有点太过刻意，介绍完自己就开始问对方，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非衣有心勾，苏嫡不插嘴，陆辞不主动，以至于陈非衣顺利把问题问得七七八八。

　　陆辞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答，一点不耐的神色都没有，嘴角的温煦始终没散。

　　对他来说，这场相亲宴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对象不合适，所以一切都可以礼貌敷衍，只是自从陈非衣来了，他心中开始有个疑问：他的相亲对象有几个？或者他的相亲对象到底是谁？

　　在陈非衣听到他博士刚毕业的沉默缝隙，他也没纠结对方为什么突然不说话，终于问出：“陈小姐也是我的相亲对象吗？”

　　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陈非衣定定看着陆辞，片刻，终于回答了声‘不是’，毫无问了人家半天问题的尴尬，仪态大方地出去，回来后，一脸微笑示意：“你们继续聊。”

　　脸皮厚得一本正经。

　　陆辞再傻也明白，他这是被撩了，而且撩他的人半途而废了，他也权当不知道。

　　没说几句话，两边礼貌地结束了这场尴尬的相亲宴，场面十分和睦。

　　连个电话也没留。

　　陈非衣刚出差回来，也没兴致逛街，缠着苏嫡回去，坐上苏嫡的车就去了苏嫡家。

　　趁着陈非衣卸妆的时候，苏嫡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抱胸：“怎么突然不撩了？这个不满意？”

　　陈非衣停下卸眼妆，缓缓说：“人家博士呢，我搞不起。”

　　苏嫡感觉好笑，也真没忍住笑了，引得陈非衣朝她飞眼刀。

　　陈非衣低头抿了抿嘴角，片刻：“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非衣，你不会还惦记着……”陈非衣直接走出浴室，苏嫡的话落在半空，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就散了。

　　这件事不了了之，但苏嫡知道梗在陈非衣心里的那道坎还在。

　　这个坎谁也碰不得，包括她自己。

　　入夜，陈非衣躺在床上，悄悄侧了侧身，睁着眼虚无地看着黑暗。

　　只要一提到这件事，她就会把那件事在脑子里过滤一遍又一遍，难受得要命，却还是控制不住，犹如自虐，只能翻来覆去。

　　“非衣，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学历高的人啊？”黑暗中传来苏嫡的声音，大概是被吵醒了。

　　陈非衣僵了下，没吭声，一直沉默，过了许久才开口。

　　大概是这黑暗掩盖了她面对那件事的窘迫，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那时还是高二刚开学，她和一群同学在放学后聚集在一起回家，每到一个小路口拐角都有几个人笑着告别，最终还剩她自己。

　　却在快要到家的时候，突然跑过来一个男生。

　　她记得这个人，刘云明，在火箭班，记住他是因为他成绩很好，学校里前三名，却跟自己却沾不上什么关系。

　　面前的男生脸色通红，低着头嗫嚅半天才说：“我喜欢你。”

　　陈非衣经常被告白，虽不说是家常便饭，但面对这事倒也有点游刃有余，拒绝得更是顺心应手。

　　只是这次不同，本来打算拒绝后就离开，只是刘云明不死心，猛地叫住她，承诺如果答应他，会帮她偷偷补课提高学习成绩，当时他们的世界学习就是一切的筹码，这是大人教会的规则，如果换作小学或者初中的陈非衣听到这种话，她大概只会不屑，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父母高一下学期感情崩裂，理由很可笑，她父亲认定她母亲出轨，甚至还拿着家里的钱养男人，本来是夫妻间的矛盾，可是父亲却为了与母亲作对，不再给自己和哥哥基本的费用，生活一下变得窘迫，她和哥哥的上学生涯都几乎维持不下去。

　　她由原本的衣食无忧到最后为了钱跟父亲撕破脸皮，有时候也会怨恨父亲，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连她和哥哥的费用都不给，恨到最后，都只剩下无力。

　　不管过程是怎样，结果都是她家里很缺钱。

　　学校每个学期都有优秀学生奖学金，以前的她看不上，可如今，那竟然是她的希望。

　　她答应了刘云明。

　　后来的每天放学，刘云明会亲自教她做题，也通过手机交流，作为交换，她默许了刘云明的偶尔冒犯——牵手和偷亲，次数不多、尺度不大，可每次刘云明都欣喜若狂，她的心里平淡如水，只是偶尔其中夹杂着一丝羞愧。

　　就这样过了一年，她的成绩果然一步步提高，到最后名列前茅，可刘云明的成绩却下滑了不少，甚至给她补习都变得稍许吃力。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时，刘云明的父母终于知道了实情，具体怎么知道的也不清楚，陈非衣想可能是上天终于看不下去自己的行为了。

　　事情爆发那天晴空万里，一点都没有电视剧那种天气随着心情改变，他们骂她心机不要脸，还有各种不入耳的话，最后要求赔偿，可她家里还哪有能力赔偿，就这样纠缠了小半年。

　　她暴露在阳光下，顶着众人的议论和鄙视的眼神，一滴眼泪都没流，也没有反驳，因为无话可说。

　　有人说她无动于衷，良心泯灭，不知悔改。

　　曾经看着她成绩一步步提高、对她称赞有加的老师再提她时笑得僵硬，她出名了，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偷偷关注她，兴致来了还能对她品头论足一番，或者如同心理学家般深度剖析她的内心。

　　她当时还默默关注那些评论，不为报复，只是她也想解惑，因为陈非衣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是黑是白。

　　某一刻，她突然发现她竟然不懂自己。

　　就好像，她在往前走的人生进程中丢了她的影子，然后彻底看不到自己的轮廓。

　　刘云明偷偷找过自己，让她不要在意，不要分手，她拒绝了。

　　刘云明红着眼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利用他，她没有一丝犹豫地点了点头。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不承认的。

　　她很喜欢看小说，但几乎只看甜宠小说，很少看虐文，每次看虐的片段都会哭的遏制不住，自从听到有人说这件事暴露后自己自始自终都没有哭过，甚至根本没有影响自己，她便忍不住专门找虐文看，可是似乎真的不会哭了。

　　就这样昏昏沉沉过了半年，直到高考，她的成绩足够考上了一所名校，而刘云明离一本线差了几分，她借恋爱拉刘云明下水从而提高学习的事情又被重提，刘云明父母对她再次声泪控诉。

　　刘云明忍不住在他父母面前再次提出复合，她还是拒绝了，他父母冷嘲热讽道：“刘云明你个傻子看清楚了没，她就是利用你，你还傻傻地被人牵着鼻子走，人家利用完你还会搭理你吗？”

　　她没吭声，后来她只选择了一所普通二本大学，她想，在偿还刘云明的成绩和放弃自己的成绩之间，她总算能做到一个。

　　而且她努力学习也只是为了得到奖学金，她已经满足了。

　　刘云明最后复读了一年，他们再没有了联系。

　　她却记着，自己欠着刘云明。

　　也记得刘云明父母说的那句话，你配和学习好挂钩吗？

　　自己不配，偷来的东西怎么敢，所以从来都不是自己讨厌学历高的人。

　　她自己不幸，却拉了别人下水，她就成为了一个她父亲一样的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