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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相逢 天阔云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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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阔云低,滟滟清波。
“嗖嗖——”
破空声猝然响起在宁静的海天之间,两道流光一前一后追逐着落向这片海域。虚空中突然泛起阵阵涟漪,有一只手从其中伸出,稳稳握住了从天际飞来的凌霄剑——那个从涟漪中走出的人周身涌动着微光,剑眉星目,长发披散,身如渊渟岳峙,然而一双眸子却是暗红色,隐隐透着魔的气息。
纯钧载着苏轻涯落三丈开外,只听那人低低叹道,“想不到纯钧也有主人了。”
追了一夜苏轻涯气息有些紊乱,那人的音容和脑海中的影子相叠,不禁令他失声唤道,“止雩师兄?!”
那人遥遥打量着他,蹙眉,“你是?”
“我是轻涯啊,大师兄,”他不由上前一步,“师父一直都很挂念你。”
“轻涯小师弟?”那人的眼神有些飘忽,似在回忆,语气感慨,“稚子都已束冠,原来二十年过得这样快。”
苏轻涯正欲上前,足下宝剑纯钧却传来隐隐抗拒,发出低低嗡鸣。凌霄似乎有所感应,亦在那人手中微微颤动,蓝光映着血眸显得格外妖异。纯钧的警示令苏轻涯从重逢的欣喜中清醒过来,声音渐沉,“师兄,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不过做了该做的事,”止雩嘴角扬起,眼神睥睨,“看看脚下吧,师弟。”
苏轻涯低头,只见阳光下这片海水澄澈如镜,底下的一切如此清晰——粼粼水波中散落堆积着巨大的石块,依稀雕刻着一个身披甲胄的高大男子手持巨斧斩恶蛟斗巨鳌的种种场景,线条古朴简练,看在他眼中只觉得眼熟。
“这是……海神庙的穹顶?”苏轻涯愕然开口——那个男子的形象,分明是璇玑神庙中供奉着的海神像!
“是的,你现在站立的地方,就是曾经璇玑七岛最高的海神庙!”止雩扬声,双手高高举起,海水在他的控制下骤然形成巨大水龙喷薄而起,咆哮着冲向天宇。
“怎么会这样?”苏轻涯难以置信地看向水雾中的男子,“你为了拯救七岛遗民不惜以性命为代价镇压了魔,为何如今又要这般行事,亲手毁掉他们的家园?”
“因为他们该死!”止雩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看向他,眼神冷澈,“而你救不了他们第二次了。”
“师兄……”苏轻涯目光沉沉,蓦地伸手,纯钧自动飞入手中,“醒醒吧,你已经深入魔障了!”
他凌空跃起,剑风激荡,一人一剑快若流光,惊鸿般朝着对面那人当头斩下!
止雩站在原地没有动,微微摇头,“若是全盛之时你或许尚能与我一战,如今既已是强弩之末,又何必自讨苦吃?”
他血红的眸子凝着凌厉而来的剑光,并指一点,风声倏地静止——青光骤灭,纯钧的去势停在那人修长的指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一瞬苏轻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压如千斤巨石陡然砸下,他面色一白,猝然喷出一口血来,随即无力地朝着水面跌落。止雩手中蓝光忽动,凌霄剑朝着半空中坠下的人直射而去。
苏轻涯阖上眼,是的,他在出手的时候就已料到这样的结果,但骄傲如他,即便是死也要拼得玉石俱焚,又如何能不战而屈?
出乎意料地,剑光忽地止在他身下,托着他轻轻落在水面。止雩屈指轻弹,纯钧立刻在空中折转,瞬地掠回苏轻涯身边。
虚空中那人负手而立,语气淡淡,“我虽成魔,却也记得师父教导,无论如何不会对你拔剑。朱魇将坠,我也会随之消散于天地间,你便将凌霄带回太清宫吧。”
凌霄和纯钧发出的蓝青二光交相辉映间,苏轻涯拭去唇边血迹,不解地看向前方那人,“师兄,这到底是为什么?既然你并没有被朱魇控住心智,又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八年前……那时候璇玑七岛以出产成色上佳的珍珠闻名于东海之滨,相传更有‘蜃海盈辉’之奇景。我携云汐从琅琊渡海而来,原本是想为她的凤冠寻一颗最好的东珠,”渺远往事如雪片纷纷袭来,止雩微微闭目,“不料在这里发现朱魇的踪迹,我为了心中道义不顾她阻拦,执意前去诛魔,其实也已经报了必死之心。”
光影中那人陷入回忆,声音沉沉,“这世间沧海桑田,神魔都已纷纷寂灭,朱魇历经万载镇压亦是苟延残喘,十八年前不过是借着耗星爆发垂死一搏而已,否则以我凡人之躯又如何是它一合之将?我在瑶光岛布下七星石阵,不想它冲破封印后又破阵而出,而我那时也已伤重垂危,只能用‘和光同尘’把它封印在自己体内,永沉于瑶光深处。”
在他的叙述中苏轻涯仿佛也看到那旷世一战,力战之后血染长襟的男子凌风而立,双手拇指食指相扣合于胸前,以血为媒,以身为器,施展出昆仑太清宫最高咒术——血箭从他四肢百骸中喷涌而出,赤红的雾瞬间将朱魇包裹,拉扯着它融入那人体内。那一刻飓风呼啸云水翻腾,瑶光岛上黑色石块纷飞腾起,瞬间掩埋了男子的身影。血脉相融中魔咆哮着奋力挣扎,最后的刹那一道澄澈湛芒分海而来,准确狠厉地刺入石堆,霎时天地间魔息立止,掩埋男子的石堆骤然间合为一体,形成巨大的黑色岩石,向着瑶光中央的深坑坠去。
苏轻涯心神正沉入那惨烈的场景中,忽然听到止雩低低冷笑。
他抬手掩住眉心,语气竟有些哀恸,“可笑我以为自己求仁得仁,从无怨恚,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十八年了,若不是那两个渔民夜钓无聊说起往事,恐怕直到我意识彻底消散也无法得知当年真相……”
“是你杀了那两个失踪的渔民?”苏轻涯蓦地一震,“他们说了什么?难道中间还有隐情?”
“呵,”止雩冷冷道,“你可知道璇玑七岛尊崇的海神到底是什么?”
“海神?”苏轻涯闻言怔怔,“我知道那庙祝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深究就发生了七岛陆沉的事,十八年前的事和海神有什么关系吗?”
“啧啧,师弟,你看看你,简直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贸然出手想要拯救别人,”止雩摇头,浮起一个嘲讽的笑,“罢了,我们这样自小在太清宫长大的人一心只知除魔卫道,惩恶扬善,却不明白天下最险恶的,莫过于人心。”
说罢止雩挥了挥袖,空气中突然波动骤起,渐渐凝聚成太虚幻境,他的声音冷寂如万古寒冰,“想知道就自己去看吧,那样的真相,我永不愿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