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且待明夕 刚入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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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秋，风疏雨密，淅淅沥沥地打在乌篷船上。
琅琊郡的渡口处，素衣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匆匆从埠头跨上船，疾步躲入舱内，“船家，去东面的飞虹岛。”
艄公默默点了点头，将橹篙在石岸上一撑，小船悠悠破开水浪，雨燕般滑入茫茫沧海。
“阿娘，我冷。”小女孩捏着一个虎头布偶，倚靠在女人身边，声音软糯。
女人将孩子抱在怀里，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淡淡响起，“左边竹架上有干净帕子，给孩子擦擦吧。”
女人道了谢，一面给孩子细细擦拭着长发，一面遥遥望向船头——那个雨中摇橹的船夫带着一顶斗笠，没有穿蓑衣，身材清瘦挺拔，如一杆翠竹立于船头，小舟在他的操控下行驶得疾而稳，单调的橹篙和水声中更显得雨幕幽深，天地远寂。
小女孩从帕子中探出脸，“阿娘，要多久才能到外公家啊。”
“快的话两个时辰就能到，”女人温柔笑着，点点女孩的鼻子，“才刚上船就没有耐心啦？我小时候可喜欢坐船出海呢。还记得以前这附近有一个遥夜岛，岛上有种红缨果，每年这个时候就像小灯笼一样挂的满树都是，可漂亮了。”
“真的吗？在哪儿？”孩子不由睁大眼，朝着远处张望。
女人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傻孩子，现在可找不到遥夜岛了。”
“为什么呀？”
女人抬眸看看水雾朦胧的东方，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你外公说起过，三年前东海上降下火流星，家家闭户，过了月余才敢再度出海。那时候遥夜岛就已经被浓雾包裹，就算晴天也只能隐约看见其中闪烁着青蓝色的闪电，船只每每近前都会被莫名的风吹得远去，大家都说遥夜岛是遭了天谴，火流星也是它引来的，渐渐也就没人愿意往那个方向去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孩子有些失望，“那不是再也看不到红缨果了。”
“囡囡别伤心，阿娘给你讲故事听吧。”
小姑娘立刻高兴起来，“好啊好啊，我要听鲛人的故事！小林哥哥说鲛人会织好看的鲛绡，眼泪都是珍珠呢！”
“鲛人的故事阿娘可没有，”女人微微笑起来，“只有一个关于蜃女的故事，要听吗？”
女孩抱着布偶伏趴在女人的膝头，“要听，要听。”
女人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孩子的长发，开始低声讲起故事，没有注意到船头那个奇怪的艄公何时已经微微侧过身来，斗笠下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下颚。
“大约六年前，你外公生了一场重病，数月卧床不起，大夫说已经药石罔效，无法可想了。我想起岛上最老的钱叔公跟我讲过，他曾见过东方很远的海上有一座神庙。那是他年轻时有次出海遭遇风暴，在海上漂流了很久。风暴过去后正逢月圆之夜，海上出现了神庙的踪迹。它的光芒让最皎洁的月光都黯然失色。船长说东海之极，水流而返，见到如此蜃海盈辉的奇景便是到了极东方的璇玑七岛，只要大家诚心叩拜便有希望平安归去。果然之后便一路顺风顺水回到了琅琊郡。于是我想，如果能够找到那个神庙，或许那上面的仙人能够有办法救救我爹。那天晚上我便带上干粮偷偷驾着家里的小渔船往东边去了。”
“哇，阿娘你真勇敢！”小女孩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你找到神仙了吗？”
“傻孩子，哪有这么容易呢，”女子微微叹了口气，“我朝东方一直划，几个昼夜很快就过去了。后来海上起大风，一个浪头打翻了渔船。我趴在木板上浮浮沉沉，又累又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终于晕过去了。”
“啊……”小女孩吓得蒙住双眼。
女人捏了捏她的小脸，笑起来，“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巨蜃的背上了，有一个女孩子正用贝壳给我喂水。”
“那就是蜃女吗？她长得什么样子，漂亮吗？还是很可怕？”小姑娘忍不住插嘴。
“她大概和我那时候差不多年纪，很漂亮，也爱笑，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是这里有颗朱砂痣吧，”女人用手点点自己左眼稍下，“我开始还以为是贴的花钿呢。我跟她说了我爹病重的事，央求她带我去神庙，但她没有答应。”
“为什么呀？”
女子摇摇头，“她说她一向不太喜欢那个地方，神庙里也没有什么仙人。她把我送到一个小岛上，给我留了淡水河食物让我等几天。到了第四天早上她终于回来了，还受了伤。她给了我一株紫色的小草，说是从冥渊深处的龙冢里采来龙血草，有起死回生之效。然后她送我回飞虹岛，分别的时候我们还约定等她治好了伤就来找我玩。”
“那真是太好了，”小女孩道，“外公吃了这个龙血草就好了吗？”
女人点了点头，“你外公服下龙血草第二日就大好了，但自此我却被禁足在家。我原本以为是因为私自出海惹了爹娘生气，不想有一次偷听到他们私下里说蜃女是妖物，怕给岛上带来灾祸，不让我与她来往。然后第二年，你外公便寻了一门琅琊郡的亲事，将我嫁给了你爹爹。”
小姑娘听到这里有些愤慨，“外公这样不对！明明是蜃女救了你们！”
又问，“那你后来都没有见过她了吗？
女人摇摇头，沉默片刻后开口，“但出嫁的前一晚，我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白色贝壳，就是她当初给我喂水的那个，里面有一颗淡紫色的珍珠。”
女孩惊异地瞪大眼，“就是阿娘你脖子上一直带着的那颗大珠子吗？原来是蜃女送给你的！”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我为难而已，”女子隔着衣襟抚了抚那颗温润的珠子，敛目轻叹，“她一个人在海上长大，其中的艰辛寂寞可想而知。而我蒙她赤诚相待，多次相救，却连违背父母之命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又算什么朋友呢？”
“阿娘……”小女孩摇摇母亲的手，却不知从何安慰，心中也有几分酸胀，“蜃女真可怜，如果以后我遇到她一定跟她做好朋友，把小黄给她玩。”
“好孩子，你比阿娘勇敢。”女人吻了吻孩子的发顶，无意中抬眸看了一眼舱外，心中却是一惊。
“咦，雨好像停了！”小女孩也察觉了异样，向外看去，“船怎么不动了？”
淋漓雨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乌篷船随着水流悠悠轻晃，任意东西。橹篙斜斜靠在一边，那个奇怪的艄公正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舱内的母女，脸上神色莫名。
女人将孩子抱在怀中，警惕道，“船家，这是怎么了？”
“她……有没有说过去哪里治伤？”那人摘下斗笠一步步走近，声音犹疑中带着微微颤抖。
“什么？”女人下意识问道。
“你们分别的时候，珠珠说过她是去哪里治伤吗？”
“你怎么知道……”女人的话音卡在男子希冀的眼神中，忽然明白过来，“冥渊。我记得她说过，冥渊在北方极深的海底，聚集了各种水怪恶灵，却也生长着无数灵药仙草。巨蜃的巢穴就在那里，离龙冢不远。”
那人原本暗淡的眸光忽然亮如寒星，更衬得眉目如画，青衫飒然间颇有几分诗骨玉魂的风姿，拱手向她深深一礼，“多谢。”
女人急急问道，“珠珠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说她死了，可我不信。”苏轻涯低声，“这几年我将璇玑七岛到琅琊郡一路的海域一寸寸翻遍，却始终没有她的踪迹。等下送你们到飞虹岛后我就启程去寻找冥渊。”
“怎么会这样……”女人拧眉，忧心道，“可是冥渊危险重重，常人如何能至？”
苏轻涯将蜃珠握在手心，“事在人为，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那你莫再耽误，这就去吧。”
女人解下斗篷盖在孩子身上，温柔道，“囡囡乖，自己睡一会儿，娘亲驾船带你去外公家好吗？”
“好！”小女孩拍掌，对苏轻涯道，“叔叔是要去找蜃女对吗？一定要加油呀！”
苏轻涯看了一眼女人，犹豫，“还是我送你们过去吧。”
“莫要看不起人，我可是从小在海岛上长大的，”女人疏朗一笑，眼神却有些黯然，“我心里始终当她是朋友，就让我为她做这唯一能做的事情吧。”
“叔叔，能帮我把小黄送给蜃女吗？”小女孩将怀中的虎头布偶递给苏轻涯，“等你找到她，千万记得带她到飞虹岛来看我和娘亲。”
苏轻涯接过布偶，摸了摸孩子的头，“好，我答应你。”
“哇，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孩子的目光被他身后的景象所吸引，不由惊叹道。
苏轻涯回身望去，只见暮色中烟霞如纱，金乌破云，月兔东升，天幕呈现绮丽的烟灰黛紫，像极了初遇珠珠的那一天。
是个好兆头呢。
苏轻涯微微一笑，如一羽青鸾般向着北方沧浪空阔的海面掠去。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且待明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