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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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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赫云城即位,尚在国丧并未举行登基大典,却已经入主昔日天帝的宝华殿。
靖安王府也不过问世事,群臣渐渐也打消了上访的念头。
花园里的旧花圃被落音一一翻新,混着枯枝烂叶的黑壤搅浑着令人作恶的酸臭味,家仆们皆是有口不敢言,以她的话说,若不是四周樱树皆已成形长大,这片园子是要翻天覆地的。沿着旧有的石径曲折,落音一点点地围上了青竹篱笆,趁着季节未大热又从篱笆脚跟开始绕种蔷薇,日夜湿浇倒也很会生长。
这日,赫云铮领着一袋子花枝过来,落音正往蔷薇脚下洒水,见来人一脸殷勤模样心生欢喜,小跑上前,“王爷今日空闲如此?”
“自然是怡然田园之日,”赫云铮将手里的花枝甩到赫呈怀里,“近日教你改了虫草茶你不欢喜,既是喜欢花茶那便种一片花海出来,往后你就有花茶,我亲自种的。”
他的眼睛里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光明正大地对着落音炽热起来,落音脸上微烫,迅速别过脸去心里满溢的欣悦,“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赫云铮轻笑从后环抱,落音惊觉着挣脱,扬着一手的污泥拒绝,“我这一身污渍,”随即又一眼环顾四下里,“你怎么总是不看时辰乱来。”
见声音一点点黯沉下去,又看到落音一脸的红晕,赫云铮心中甚是欢喜,故意扬言肆意,“这是本王的王府,做什么还要看别人眼色吗?”
落音被这一声故意的耳边吹气更是无地自容,甩手拎起水壶往另一边的篱笆跑去,赫呈让道笑了一声,竟教她步子更快了起来。赫呈无法理解地朝赫云铮那边看了看,“爷,往哪里种?”
赫云铮扬着嗓子吆喝,“里边都种上,本王要这圈子里来年都是花。”
人人只当是主子的命令如此,忙起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外围浇花的女子。
未时刚过,便见一蓝衣家仆圈腿急匆匆过来,闻言是许凌风上访,落音惊讶,随即拎着赫云铮的袖口询了一声,“怎么夫子过来也要通报了?”
“近日我谢绝了外臣的所有上访,不问世事,咱们也过点清静日子。”
赫云铮身形逍遥而去,落音看着远去的身影脸上渐渐冷静。
万福阁里门楹敞开,许凌风身上的不羁之色比以往显露得更甚,进门并未似往常作礼,寻了一处舒适便毅然坐下,赫云铮见此情形疑惑一时,很快又轻笑起来,“对不住夫子,近日拒访,让夫子受委屈了。”
平日里皆是夜深人静,今天的光明正大倒是让赫云铮吃惊,为谨慎自己率先抱拳施礼,却见的许凌风一脸沉重,“国丧已满,陛下赐婚义骏王今夜于宫内完婚,特赐莞娃宫。”
赫云铮一脸惊愕,心中的恐慌渐渐弥漫开,“竟这样快!”
许凌风悠悠点头,转身出了万福阁。
“夫子,夫子留步!”
许凌风转身落音撸着袖子朝这边小跑而来,一阵踉跄险些崴了脚,好在又站定了,“好久未见夫子,近来可好?”
“劳夫人挂念,近日皆是安好。”
一声沧桑,落音眼里的多情公子如今已是两鬓微霜,岁月竟是这般清瘦,猝不及防,“大玉姐姐和孩子可好,等王府的花园砌出来可多来玩玩。”
“夫人在府里种花?”
落音脸色绯红一瞬,“王爷要砌一片花海,这才刚翻土。”
许凌风低眉便见了她袖口的泥污,“等手头空下来,我让大玉也来帮帮。”
说着,躬身帮落音拾起了地上的水壶,落音笑得客套,手指伸出触到冰凉的温度,脸色僵住,许凌风看着面前天真的女子,心里一阵怜惜。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惊喝,落音这才看到自己覆在许凌风手背上的手指,警觉地缩回,转头赫云铮一脸冷色。
许凌风见势告退,赫云铮捡起地上的水壶,眼神犀利地盯着远去的背影,落音主动跨上身边有力的手臂,“夫子不过是帮我拿一下水壶而已!”
冰冷地转过身去,赫云铮并不去理会落音此时对他的所有解释,眼里,脑海尽是刚刚两只交叠的手指,还有记忆深处清晰的字迹,原来他一直都在顾及,尤其是见到他们二人一起的画面......
入夜,碧落阁的灯只剩了一盏才见赫云铮过来,落音心口稍稍松了,心知赫云铮仍未消了怒气,主动迎他过来,已是戌时,窗外的月亮快到中空。
赫云铮甩开落音的手径直走到屏前脱下自己的外袍,脸色冷峻,一言不发,落音心口沉闷蹑脚小心地躺回衾被,冰冷的背脊直面她的脸颊,他从未这般冷落过她,翻身过去,两两背对着,中间突然间就隔出了一段山海般的冷漠。
两双眼睛定格在面前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赫云铮心里不忍,他已经听不见背后来自落音的气息,缓缓侧过身子平躺过来,头顶上的黑暗也跟着绵延过来,再往里触到她的温度,身形颤抖却始终不闻其声。
心口一紧生出从未的心疼,赫云铮用力将落音扳过来,暗里闪过一丝忧伤滴落到他的心尖上,那傻女子含着被角的棉布,泪水浸湿了整张脸,衾被下赫云铮心疼,却更多地痛恨自己的拙劣,竟是这样子的肤浅,伸手跨过陌生的空隙将落音重新捞进怀里,她就这样在他面前不住地抽泣,由隐忍成了光明正大的悲切。
手指一遍遍地擦拭,直到赫云铮的手心里都被浸湿,“是我的错,一见到你们我就想到了你写的那句诗。”
他的声音几近颤抖的平缓,落音惊愕,黑暗里看不清面前的轮廓,只有清晰的鼻息扑面而来,不等下一句出口决然地朝着手掌触到的坚实狠咬上去,赫云铮被这一处突如其来的痛楚惊呼出声,一个翻身落音被压在身下,他手指摸索到胸口的一处凹印,正要回咬回去女子的抽泣隐隐约约,“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吗,是你来招惹我的,现在又冷落我......”
撑在两边的手尾指最先触到那一团温热,渐渐冰凉,赫云铮心生对自己的厌恶,缓缓俯身抱着落音纤弱的身子,不管顾身上她所有的推拒,死死地,用力地,肩上背膀,雨点般的拳打次次敲击到他的心口......
“我这辈子除了你从来就没有过别的男人......”
心里的防线已经决堤,赫云铮仰头,眼角里滴落的泪埋没了黑暗,沉重地吻上身下伤心的女子,浅浅淡淡,耳鬓厮磨,四手交合拥在两具身体之间的胸腔口,落音鼻息堵塞脸上已经是憋得通红,终于顺了一口气,那人已经欺身而上,攻城略地,思想之间早就一片空白了。他的气息本是缠绵柔情,一瞬间像是凶猛的野兽席卷了她的所有,从未有过的深情与霸道,淋漓尽致。落音将近窒息地承受着身体里弥漫的炽热,天地是他的,她也只是他的......
那一年窗桦之下,她刻意沿着字迹写出心里的模样,无奈神韵不足,终究从未写成,他闯进她的生命里,远离泥淖,生命又一次有了光明。
醒来屋子里浸满了光,两人光着身子毫无遮拦,又浮现了夜里光景,落音红了脸将身后杂堆的被衾覆上身来,复又躺回他的怀里。赫云铮觉察到了响动,收紧手上的力道,始终未睁眼,她的气息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围着他身边,异常满足。
“那花园不种了,我不喜欢。”
落音悠悠望着沉睡的俊颜,目不转睛。
“那便不管了,”赫云铮突然睁了眼盯上怀里的小女子翻身而上,“可这春华秋实的,本王总要种点别的。”
被衾里厮磨纠缠,落音早已迷离,身体已经熟悉而习惯了他的滑入,跟随着缠绵悱恻,“种个小娃娃如何?”
说罢,不及落音反应又循着往深处探去。
声声缠绵,日上三竿。
六月,冀北驻守将军辛致拥兵自重,赫云城亲手书信宣他归朝被直接拒回,这让举朝众臣皆是一番诧异,赫云铮闻讯立即联系了许凌风,不及回复便被诏令入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圣旨宣令立即率领五万玉林军劝归霹雳将军。
此番以天帝名义下旨让他离开帝京,劝归辛致是说服天下的圣意,不过是针对赫云铮一出诡计。
冰凉的盔甲在落音的手指间散着寒气,她仔细地寻着一处处破损,连着披风都一一查寻一遍又一遍,心里通明,赫云枫此刻用意何处皆知。
自军营而回的赫云铮看着烛光底下认真缝补的落音,隐隐心疼,解下身上的披风覆上消瘦的肩胛,“都快戌时了,还不睡?”
冀北何地,冀北,极北。
“北地干热,多备水,自滇城回来再没多过战事,如今你亲自去我这心里总是隐隐不安,”落音绕了几圈才将针头从麻布里衣里抽出打结,她怎会猜不出那道旨意背后的用意。赫云铮接过战甲架在屏前,同样地忧心。
“带我一起去吧。”
落音的声音几乎是恳求,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担惊受怕,他亦然。
“冀北偏远,风沙大,环境艰苦......”
“我不怕,我们一起逃过追杀,那些都不算什么。”
落音眼里露着欢欣,撒娇一般投进他的怀里仰望着,眼里闪着星星一般耀眼,他轻笑,心底像是落了一块巨石安定。
“因为我怕!”
落音的声音轻微,伏在赫云铮的胸口,紧紧贴着心跳一处。
寅时一到赫云铮便整顿了三军,一万兵马与冀北的五万如何抗衡,赫云铮叉腰,眼神肃穆地看着面前的将士,铮铮铁骨一步错便是将来的血染他乡,他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天边渐渐浮出了鱼肚白,又缓缓染红,像是刚点燃的火苗。
落音束发一身男子装束竟也看不出任何异样,赫云铮指了指他身边的一匹玉枣,“启程!”
靖安王府一点点地走远,面前的空气渐渐变得自由,落音眼睛里放着耀眼的光芒,侧目一眼,身旁还是那个心上人。
“圣旨到!”
一声尖细划破长空,赫云铮掉转马头,一名红衣宦官策马而来 ,举过头顶的皇绢异常醒目,天上的云霞烧了半边天了。
“奉天承运,天帝诏曰,靖安王此行冀北路远迢迢,辛致不愿归降原地斩杀,为安卿之身后,朕今将夫人迎入宫中与东宫作伴,遥祝靖安王凯旋归来!”
这一声凯旋于落音眼里何其讽刺,心里的惊恐被赫云铮尽收眼底,领旨谢恩,“许本王与内子说上几句话再劳烦公公了!”
宫人躬身委谢,落音不住地摇头拒绝,眼泪已经是断线的珠子,滑落不止。
“此去路途未知,辛致若有心叛变定是决一死战,他这是有心置我于死地,你记住我现在说的话!”
赫云铮紧紧握着落音的手,清晨露重清凉,不知不觉铁甲上已经蒙了一层水汽,“无论如何记住活着最紧要,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这一番言语竟像是生离死别一般,落音紧紧扒着这一身冰凉的铁甲,无奈滑落,扑上去搂着赫云铮的颈脖,一刻不得放松,她的眼泪似是冬日里的冰水自耳后滴进颈项里,寒透心底。
“听话,你我都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好好活着!”
即便是我命定黄泉,我也要确定你的周全,这是我唯一放心离开的支撑。
他截下一断鬓发塞到落音手里,留给她的是狠绝颤抖的背影,城门顿开,一道霞光迎面过来,她只看到了一束光影,渐行渐远地成了一颗黑点......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