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话梅糕

3、第3章

　　窗外金色阳光从落地窗中穿透而下，打到木质地板上，在空气里形成一道灿烂的光柱。王岚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余光扫到右下角的一则娱乐新闻时，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儿子，这是不是小星啊！她不是去维也纳学钢琴了嘛，这会儿回来啦！马上要来S市开音乐会呢！”
　　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年轻人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直起身子。他很高，穿着藏蓝色羊毛衫和黑色休闲裤，双腿修长。理了理左手手腕处的衬衣纽扣，他听母亲继续叫起来。
　　“儿子，我发现小星没怎么变诶……啊不，是变漂亮了！”
　　年轻人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光彩。他有一张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脸，漂亮英俊的面容。
　　王岚已经习惯了自家儿子不爱说话的属性，并不甚在意，只是在他开门要出去时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儿子，帮我弄两张门票。”
　　一条腿刚踏出门槛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要两张？”
　　“你难道要你妈一个人去看？”
　　“……”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很忙，没时间。”
　　“得，再忙也得去！”
　　“……”
　　赵若空晚上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在市中心的一套小公寓。他的手指间捏着两张票。黑色底面的右侧清晰地印着一个女人的头像，画面上的她微微笑着，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赵若空觉得母亲说得对，这么多年了，她真的没怎么变。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找我有事？”年轻女人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意。
　　赵若空整个人靠上沙发，听到话筒背景音里杂乱的酒吧DJ声，揉了揉眉心，“陪我妈去听场音乐会呗。”
　　“喂喂喂，你知道我是一俗人，泡吧还行，欣赏音乐？难度系数太高啊。”
　　“一顿饭？”
　　“……行，就这么说定了！全听你安排！”
　　沈星走出音乐厅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一个年轻女人靠在旋转门旁的巨幅海报前，微笑看着她。沈星一眼便看到她隆起的小腹，忍不住捂住嘴巴：“罗姿你，你这是打算抱着孩子办婚礼了？”
　　“对呀，我正好缺个花童~”罗姿轻轻抬着肚子，自然而然挽上沈星的胳膊。
　　沈星和罗姿是高中同学，即使后来沈星出国了，七年里二人依旧保持着联系，当初赵若空搬家的消息，还是罗姿告诉沈星的。
　　“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等孩子生下来后，大概明年二月份吧。”
　　沈星嘴唇张了又合，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心情很复杂，一面为好友的幸福感到开心，一面又少不了感叹。
　　“你准备在这里住下来吗？”罗姿问她。
　　“还没想好。”沈星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有些迷茫，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只剩她一人一个，说实话，住在这里总让她禁不住睹物思人。“我想换个环境重新生活。反正我就一个人，住哪都可以。”
　　“嗯，说的也是。”罗姿目视前方，转方向盘，把车拐进小区外的白线划出的停车场里。
　　沈星扶着罗姿往家走去，迎面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沈星认出这是一单元一楼的李奶奶，她总爱在她家阳台上种很多水仙花，那时候沈星他们对偷没多大概念，觉得白灿灿的花甚是漂亮，每次放学时就会顺手扯一株回去。后来被李奶奶逮了个正着，绕着院子追着他们骂了好久，印象特别深。只是那时她的头发还没变白，还能绕着院子呼呼地跑。
　　“这不是小宋家的小妹嘛！越长越好看啦！”李奶奶也认出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光泽。沈星有一张娃娃脸，大眼睛白皮肤，鼻尖小巧而精致，下颚瘦削脸颊却有仍未消去的婴儿肥，恰到好处的脸蛋儿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了许多。
　　“李奶奶好呀，身体还硬朗？”沈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唉，大不如从前啊，奶奶老啦！”
　　“哪里呢，我看奶奶都没怎么变老。”
　　“这丫头，跟你妈一样会说话！”
　　沈星笑了笑，突然听到别人提起母亲，鼻子又酸起来。罗姿下意识偏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回来大半个月了。”
　　“我怎么没看到你呢？”
　　“工作有些忙，早出晚归的，很少在院子露脸。”
　　“哦，那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啊？”
　　“把这边的工作忙完了就走的李奶奶。”
　　“哦……”老人笑眯眯点头，伸手拉住沈星的手，握在手心拍了拍，“阿妹越来越有出息了！”
　　“奶奶过奖啦！”沈星感觉到手背传来粗糙的触感，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告别了李奶奶，沈星带着罗姿回家。为了招待好友，沈星亲自下厨，炒了盘宫保鸡丁，糖醋排骨，油淋茄子，还打了碗西红柿蛋汤。
　　罗姿咬着筷子目瞪口呆，“沈星你你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做菜了？”
　　沈星头上裹着毛巾，正低头解围裙，闻言冲她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被我的贤惠感动，爱上我了？”
　　“我一直都很爱你好嘛。”罗姿翻了个白眼，往嘴里塞了块鸡肉。
　　沈星在她对面坐下，“我在维也纳那些年吃不惯那边的菜，有时间就自己摸索着炒几个小菜解解馋，熟能生巧咯。”
　　“唉，小可怜。”罗姿撇嘴，夸张地捧着心口做心痛状。
　　沈星忍不住戳了下她的脑门。
　　吃罢饭，罗姿提议出门散步消食，沈星却觉以外面太阳大为理由拒绝了她的提议。罗姿嘴角直抽搐，“沈星你还敢再懒点吗？你比我这个孕妇都懒啊！”
　　沈星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笑嘻嘻把罗姿拉进卧室，把她按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好，自己坐到钢琴前，道“就是因为你是孕妇，所以我才要换个消食方法啊，来来来，我来跟宝宝做胎教。”
　　罗姿白眼更大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外射进来，刚好照到窗前的两个女人身上，罗姿抚摸着肚子，静静看着对面的好友。沈星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莹白如葱削。她低头端正坐在钢琴前，十指轻动，一首“摇篮曲”便从指间倾泄而出。
　　温暖阳光，静谧午后，一杯热茶，舒伯特“摇篮曲”轻柔和煦，音符如流水在耳边萦绕，肚子里躁动不安的小宝宝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沈星弹完一曲，又弹起了“绿袖子”。这是一首英国民谣，相传为英国亨利八世所做。
　　“这个在传说中相当暴戾的男人，却真心爱上一个民间女子，那女子穿一身绿衣裳。某天的郊外，阳光灿烂。他骑在马上，英俊威武。她披着金色长发，太阳光洒在她飘飘的绿袖上，美丽动人。只一个偶然照面，他们眼里，就烙下了对方的影。但她是知道他的，深宫大院，隔着蓬山几万重，她如何能够超越？唯有选择逃离。而他，阅尽美女无数，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她一样，绿袖长舞，在一瞬间，住进他的心房。从此他念念不忘。但斯人如梦，再也寻不到。思念迢迢复迢迢，日思夜想不得，他只得命令宫廷里的所有人都穿上绿衣裳，好解他的相思。”
　　沈星还记得当时在维也纳街头，流浪的艺人用带着浓烈口音的德语讲出这个故事时，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
　　“Throughout his life he didn’t get her.Moment of meet from now on into eternity.”
　　终其一生，他不曾得到她，一瞬的相遇，从此成了永恒。
　　罗姿手心贴上肚皮，目不转睛盯着认真弹琴的沈星，耳畔萦绕的音乐古典，优雅，凄美。这么美的画面，这么优秀的女孩，心头没由来轻轻震颤。
　　一曲终了，罗姿还未从音乐中回过神，眼神复杂，一句堵在心头很久的话脱口而出，她的声音自静谧的空气里响起，在阳光下爆破，激起不可挽回的震颤。
　　“沈星，你还喜欢他么？赵若空。”
　　沈星就保持着结束演奏的姿势，僵硬了脊背。时间仿佛停止流动，沈星盯着空气里舞动着的金色微尘，良久，才艰难摇了摇头。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我还喜不喜欢他，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对他的是什么感觉。”
　　罗姿叹气，又问，“那你还想见他么？”
　　沈星点头，回答很干脆，“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断了联系。”
　　“或许真相会让你受伤。”
　　“但我不想过得不明不白。”
　　罗姿回去后，沈星拨通了那串电话号码。阳台外的蓝天上，有一只白鸽划破天际。手机里传来滴滴的连线声，经过漫长的等待，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年轻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王岚的声音，或许是赵父的秘书。
　　“您好，请问是哪位？”那边继续问。
　　“我找赵若空。”
　　“赵医生查房去了，等会儿才回来，您是哪位？我等等转告他让他打过来。”
　　“赵……医生？”
　　“对啊，赵医生。”对方的声音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他成了医生啊。
　　“赵医生你回来啦，电话里有人找你。”沈星听到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助手把电话转交给手机主人。
　　“喂，哪位？”年轻的声线，带着磁性。
　　沈星的心脏在一瞬间漏跳半拍，几乎站不稳，上万种思绪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赵若空听不到回答，又低声重复了句，“哪位？”
　　沈星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忍不住想笑，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接通电话前在心里打得腹稿在这一刻全抛到九霄云外，她的牙齿开始颤抖起来，却出不了任何声音。
　　电话滴的一声被对方挂断了。
　　沈星依旧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微微抬起头，天空中刺眼的阳光让她忍不住流下眼泪。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