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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B市某个音乐厅里灯光璀璨。一束圆形镁光灯从天花板投下,打到金色大厅舞台侧角的黑色钢琴上,一双白皙的手,灵动纤细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来回跳动,你几乎看不清她究竟按下哪个键,只见指尖翻飞,连成残影,动作轻盈,宛如行云。一串串音符踩着点点光斑如流水倾泻而出,流畅圆润,灵动清澈。灯光照亮她右半边脸,长睫扑闪,脸颊绯红,当弹到投入时,她阖上双眼,白皙脖颈随着肩部有节奏扭动起来,唇角扬起微小的弧度。
      最后一曲奏罢,观众陆续离席。
      助手小文低头浏览着手中的行程表,余光瞥见沈星提着裙摆缓缓走了过来。
      “B市的行程都结束了吧?”
      “是的,我帮你定了明早飞X市的飞机,下一场音乐会在下个月3号……”
      二人走进舞台后面的员工休息室,窗户上映照出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景。沈星微微侧头,看到玻璃外熠熠生辉的楼房、广告牌、公路和汽车。她沉思片刻,忽然道:“机票改签到晚上吧,明天白天我想四处转转。”
      “好。”
      六月下旬的B市已经热起来了。沈星早上出门时穿了件白色棉麻薄衬衫,走了半天,到了中午后背已经汗湿了。她靠在长春园人工仿造的小亭子里歇脚,随手把长发扎成马尾,掏出纸巾擦了把脸上的汗,黏黏的。
      园子里开着满池粉色的荷花和密密麻麻的荷叶,不乏慕名而来的游客,每到一个地方便掏出手机拍照留念。但更多的是B市市民,三五成群,坐在避阴长廊里消时,他们或下象棋,或拉二胡,或唱歌,或聊天,小孩子相互闹着,跑着,绕着园子里朱色掉漆的柱子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沈星拧开矿泉水瓶喝光了最后两口水,然后出发去往大水法遗址。
      她从小到大只从书里见过那几根几乎成为圆明园标志的白色残柱,可当它们真真切切展现在她面前,那么近,近到她伸手可以感受到残垣表面被阳光烤热的温度时,她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远瀛观余下的几根巴洛克风格大理石柱屹立在一片废墟上,脚下是晒蔫的草,背景是湛蓝的天,金色的阳光照亮石柱上每一道雕刻精美而繁琐的纹路,干燥的空气里传来不远处游人无奈的叹息。
      沈星闭上眼,她仿佛看到椭圆形菊花池内“猎狗逐鹿”的喷泉洋洋散开的样子,感受到十三级喷水塔一齐开放的蔚为壮观,有细微的声音穿越时空而来,喷泉刺破空气一冲而上的声音,簌簌下落后在水面溅起层层水花的声音,头顶上古老的钟楼悠悠敲响的声音,风声,人声,奏乐声,争吵声,脚步声,咆哮声,然后是燃烧声,雨声,坍塌声……叹息声。
      她睁开眼,再次看向遍地的断壁残垣,壮观而荒凉。
      “能帮我拍张照吗?”沈星拉住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指了指身后白色石柱,将手中相机递给她,“就以它们为背景。”
      年轻妈妈接过相机,一旁的小男孩儿却不依不饶嚷嚷着要吃冰淇淋。女人一面安慰着儿子,一面按下快门键,聚焦的瞬间因为小孩儿的拉扯,相机一晃,模糊了容颜。沈星摆手告别母子二人,低头看着画面里模糊的风景和人脸,突然想起了相册里另一张不甚清晰的面孔。
      那些消失了七年的记忆,随着小男孩清脆的哭闹声,逐渐清晰起来。
      从B市到X市,一百八十多分钟。
      小文开车把沈星送到小区楼下,她摇下车窗探出半颗脑袋,不放心道:“真不用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沈星从后备箱提出行李箱,转身朝她摆摆手,目送黑色轿车消失在公路上,这才转身往家走去。
      她已经有七年不曾回过家了,就是两年前母亲去世,她也只是从机场赶到墓地,然后又连夜踏上出国的航班,中间不曾停顿一刻钟。
      小区外的围墙似乎变矮了,黑了,旧了。那棵凤凰树倒是长高不少,正赶上开花的季节,满目火一样的红。这是一个老旧的机关大院,沈星记得,当年她搬过来时,这里的大部分居民已经搬去了新修的机关大院,这里就被遗弃下来了,里面的房子卖的卖,租的租,房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爸妈是买了这里某个亲戚的二手房,然后从岛外搬到这里。
      六七月份的X市,天气早已热到不行,空气里夹杂了海风的黏湿,没过一会儿,便出了一脸油。沈星一路走,行李箱的塑料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院子似乎比印象里更小了,挂在单元楼侧面的白炽灯几乎没有头顶的天空亮。一路走来,沈星没看到在树下聊天的老人,玩耍的小孩儿,却有五六个大妈,在院子中央跳广场舞,录音机的声音开得老大。沈星擦着她们的队伍过去,走进二单元,一两个大妈侧头看了她几眼,又继续投入到舞蹈事业中去了。
      狭隘逼仄的楼道,昏黄的灯泡,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满是灰尘,满是脚印的灰色的墙壁上贴满大大小小的牛皮癣,台阶上,还有掉落的石灰粉和被撕掉的广告和传单。沈星半走半歇地把箱子扛上了四楼,借着白炽灯光倒腾半天才打开锁,进门,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摸黑在墙上摸索,好久才想起电灯开关的位置。
      “吧嗒。”——没反应。
      她反复好几次,灯管闪也没闪。出门,走到二楼楼梯间,楼栋电闸玻璃窗里四楼他们家的隔间已经塞满了欠费单。沈星无力撇了撇嘴,三年了,自母亲离开家去维也纳陪她已经三年过去了。
      这个家,也空了三年。
      走到冰箱前,果然在冰箱顶上堆满灰尘的报纸上看到两根烧到一半的蜡烛。宋美琪总习惯把蜡烛镊子打火机之类的小东西往冰箱上头扔。
      点亮蜡烛,沈星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个狭小冷清的家。
      客厅里的沙发上铺满旧报纸,茶几上堆着几本童话书和杂志,电视机上蒙了层破布,餐厅里的餐桌,厕所里的洗衣机,厨房里的灶台排气扇,每一处都残留着被反复使用摩挲过的痕迹,却又无一不透露出很久无人触碰的信息。
      沈星推开右侧卧室门,里面还是她离开家时的摆设,衣柜里塞满从初中到高中的衣服帽子,床上的棉絮和床单被整个卷起,堆在床头,半人高的泰迪熊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塞进柜子最高层的隔间里。卧室靠窗的地方,安静立着一架黑色钢琴,被盖得很仔细。沈星踩上凳子,把玩偶从柜子里取出来,抱着走进爸妈的卧室。
      他们的卧室很干净,出乎意料的干净。大床上什么都没有,就连床头柜上的照片书籍也都不见踪影。电脑被用棉布细心盖着,整个空间除了灰尘,再看不到一丝住过人的痕迹。沈星愣了愣,转身走回自己卧室,掀开卷起的被子,果然在枕头便看到母亲最爱看的杂志,床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女式棉拖鞋。
      就像突然断了电的机器,沈星看着面前的景象有片刻的失神,紧接着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两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良久,她才颤抖着手臂抱起泰迪熊,靠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她的脸埋在泰迪熊的脖子里,母亲残留的味道从它的毛绒里隐隐钻进鼻孔,泪水淋湿了它的半边肩膀。
      即使是母亲去世的那天,她也没有今天这么难受。仿佛所有的悲伤在这一瞬间全部回来了,迟钝的麻痹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疼痛的感觉。
      没有热水,她便就着凉水胡乱冲了个澡,套上高中时的睡衣,爬上卧室的小床。高中的睡衣她如今穿着依旧松垮垮的,这些年,她似乎没再长过。棉被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床单也湿湿的,她缩在里面,抱着泰迪熊蜷成一团,嗅着枕头上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几乎每半个小时便要惊醒一次,然后睁眼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乱七八糟地回忆着往事,往往想着想着便睡着了,然后惊醒,继续想,再睡着,即使是梦中,也全是爸爸妈妈的影子。
      早晨,沈星被窗外嘈杂的汽车声吵醒。她几乎到了天亮才勉强睡熟,看了看手机才是早上七点半。白光透进窗玻璃,沈星第二次仔细打量屋内的布置。
      卫生间里很整洁,除了洗手台上的储物架和镜子蒙上厚厚的灰,一切都摆放得很整齐。就连卷纸都好好挂在盒子里。沈星看到自己的小牙刷,整齐插在漱口杯里,旁边还紧紧挨着另一只大一点的牙刷,牙刷顶部都用卫生纸包着,又用橡皮筋缠紧。自己用过的面霜也放在原位置,沈星打开盖子,里面已经被挖空了。
      她睁着眼盯着镜子里的脸,红红的眼眶。
      她不知道在自己远赴崇洋的那些年,母亲在家是怎么度过的。她抱着女儿的玩偶睡在女儿的床上时有没有害怕?她嗅着女儿的味道看着女儿用过的东西时有没有思念?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说话时有没有孤独?她强忍着思念拨通女儿电话有千言万语要说时却听到那边的女儿不耐的敷衍时有没有难过?她努力保持着家里原样,营造出女儿还在家的样子,可这些,她的女儿全都不知道。她只会在母亲打电话时不耐烦地敷衍,只会在母亲唠叨时嫌烦,她嫌她矫情,嫌她无知,嫌她话多,嫌她无趣,嫌她不像朋友那样有共同语言,嫌她不懂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这世上还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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