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与君在故里》TANAINA

1、第 1 章

　　物是人非桃梦处

　　一花，五点润。

　　初阳，淡日暖。

　　唯是，一点红。

　　夭华，我终是，回来了。

　　菊色国终年纷纷大雪，就连天空也是白的。

　　有宫女拿了衣裳进来，青丝白锻，衣摆上开了丹色的夭桃，大片大片的妖冶。想起，这似乎是

　　青冥最喜欢的衣裳，衣橱里除了件件重着的，再无其他。

　　更衣时，目光触及身子，这，这分明是一个男子！身形修长，体质纤弱。

　　屋里没有明黄的铜镜，目及之处，什么也没有。无数的深寒刺骨袭来，手中持着的，是一把描

　　了夭桃的白纸伞。

　　赤着的脚被寒雪冰冻一片青紫，半空中仍有点点白色团絮缓缓落下。腾的一软，跌坐在雪中，

　　不远处便有几名侍卫与宫女惊叫着奔来。纸伞被吹了老远，一丝红线在茫茫白色中若隐若现，缠

　　绕着修长白皙的手指，缠缠绵绵。

　　那人一袭黑色红金镶的华衣，拾了纸伞向我走来。

　　不似以往柔媚高挑的英气，妖冶的丹凤眼却掩不住的霸气。奔过来的侍从齐齐跪了下去，高声呼

　　喊。

　　吾皇万岁。

　　手，腾然僵在了半空。

　　黑色裘披落在肩上，带着盈盈余余的温热。一手穿过发间，把我抱起，脸上却是冰凉的寒气。

　　隐隐怜惜。

　　他说，青冥，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青冥？他竟叫我青冥！

　　夭华替我盖了被，让宫女拿了热水和火炉，冰凉的屋子开始有了一丝暖色。

　　可，我的心，却凉了彻底。

　　他续续道来，昨夜有宫女忽然来报你晕在了浴池，还以为你的寒症又发。太医说是体质偏寒之

　　故，现送了长白山千年雪参……想来也适时了，天寒，你不能再出去。皇上，你先回去吧。

　　门边，一个衣着华艳的艳妆女子媚生媚笑着，打开了方才放在角落的纸伞。

　　记起，那女子从他出现就一直跟着的。眉宇之间芙蓉面色，竟与烟雅笙颇为相似！女子抚拂身

　　上残留的雪点，柔声媚眼，皇上，臣妾为您打伞。

　　青冥，你好生休息。

　　他转了个身，那红绸带束着的长发墨一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妃子一如从前的我，为这个风

　　华绝代却已是霸气帝王的男子，打伞。

　　伸手出去，在他抬起步伐将要踏过那道门槛之时，终是忍不住唤了声。

　　夭华。

　　那修长的身子，顿然僵住，回过头来，用一种极为疑惑的目光直逼而来。停在半空的手，快迅

　　收了回来。不是说过一生只爱烟雅笙一个，如今，你食言了。
　　把裘披扔还给他，转而把头缩进被衾里。

　　因，我终究，我的身子，终是个男子。

　　琴声依旧谁弄弦

　　千辛万苦的回来，却是如此结局。

　　了纸伞，身后一群侍从，唯唯诺诺。说是中秋有延枫国使客来，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那

　　人竟是丞相槿无眠。

　　雍华的大殿上歌舞升平，各国的使者端坐在宾席上饮酒作乐，一如那年的元宵节。记得，君青

　　冥是除开夭华之外过的，最好看的人。只是这身子骨也是弱了些，在宫女的搀扶下，我坐到临近

　　槿无眠的位置。

　　刚坐下，槿无眠立马就站了起来。皇上，听闻您后宫妃嫔无数，才艺无双，今无眠带了延枫第一舞姬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未尝不可。
　　夭华扬起一道倾倒众生的肆笑，寒气四散，指了指旁边的美艳妃子道：“你去”。
　　我问了陪我前来的宫女秦风这舞姬是什么来历，原来竟是紫双的姐姐紫锦。也不知紫双现在怎样了，想来也是嫁了个好夫婿。这紫锦不仅仅只是长得美艳，就连她的技艺也是堪称一绝的，这要是竟比，也是无人敢上。
　　那美艳的妃子跪了下来，膝磕在地砖上一阵清响。臣妾无能，这，这臣妾是无法取胜的。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终止，但并不如我所想。那个坐在龙椅上我最深爱的人，如今却如此陌生的人。却无情的冷笑着，拉下去。
　　皇上，皇上，饶了臣妾啊……
　　被侍卫拖下去的妃子挣扎呼喊，如裂锦一般，在大殿里回荡着，声声凄厉，在座的人却无动于衷。
　　他，夭华，竟变得如此。
　　我站起身来，抑制想晕眩的感觉。拱手道，皇上，微臣身体有恙，恐不能于此待久，就先告退了。夭华看了看我，眼中闪过淡淡的疼惜，轻抬了手。
　　羽青王，你就先退下吧。
　　是。
　　我转了身，离开这里。
　　这夜夜笙歌，奢华迷离的地方，我，待不得。

　　槿无眠冷笑着，身边是艳丽的紫锦，媚眼如丝，画着妩媚的梅花妆。距那妃子被处决也有一段时辰了，其他妃子噤了声，动都不敢动。
　　槿无眠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清黄的液体在空气中散发着迷醉的味道。皇上，不论是笔什么，只要胜了紫锦，无眠便双手奉上顶上人头。若是无眠胜了，请，皇上将我延枫国烟皇后还来！
　　众人皆吸了几口凉气，这延枫国的皇后，早在。一年前，染恙而去。
　　夭华敛了眉，唇角僵硬的紧抿，一语不发。
　　这时，一名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女子抱了琴款步走来。黑发如墨倾泻而下，身上珠玉璎珞叮当作响，脸上蒙了金丝红线交错的面纱。那女子坐入了一边的竹席帘帐里，只有影子晃动，声音从里边缓缓传了出来。
　　小女子名唤舞，不如就让我来与锦小姐比一曲如何？

　　指尖所丝之处，琴声冷冷如流水击石，珠落玉盘。忽而弹到最高处时，传出一声叹息便戛然而止。在众目之下，高高在上的皇帝与延枫国丞相忽冲上去，掀开帘子，里面空无一人。琴宁静的躺在案板上，地上散落了一地红衣，夭华时认得这红衣的。是他在延枫国时曾穿着的，那身红衣。
　　来人，立刻封锁大小宫门，给朕搜寻这抚琴的女子！夭华大吼一声，禁不住的，是那颗狂跳的心。
　　是她，一定是她！

　　落花已凝水还情
　　我披了白色的狐皮，搭在肩上，撑着纸伞。握了笔，指尖一阵疼痛，我不知，青冥的身子竟弱到了这个地步，行动不得。一旁的宫女将纸伞接了过去，细细磨了墨，递了过来，一盒上好的桃花胭脂。
　　我，终是，喜爱桃花的。
　　一如第一次看见夭桃，盛开的如这绯艳的桃花一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听闻他把整个皇宫搜了个遍，包括这个幽静的小阁也不得安宁。
　　我去了落绯殿，这个国家的。传说菊色国皇帝心爱的女人安息的地方，大片的牡丹比那是开的灼眼，但多的却是桃花纷纷。那女子的尸身停放在殿阁的一副冰棺里，散发着奇异而远长的香味。手执玉骨香扇，身上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旗袍，尾指上系了红线，脸苍白而宁静。
　　这个女子确是生得倾国倾城。
　　不要碰她！
　　宫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却是憾人的重吼。吃惊的快速收回手，却不想扯落了那条红线，在她青葱一般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痕。
　　他猛的将我推开，跌在了地上，扑向那冰棺中的女子，声声温柔的唤着，笙儿。
　　笙儿。
　　心口一紧，我悟了胸口别过头去。只不过是一副躯壳，又何必去苦苦执着。你若是爱她，就应该去寻找另一个你爱的人，而不是，建了一个没有感情，迷离奢华得不真切的后宫。若是这样，也该是放下了。
　　只是你何尝知道。在这世间，我如何能，放得下她。我要把她一点一点的回收，眼睛抑或是相似的眉脸，一点都不能放掉！只是，再找不到她的笑容，没有人能笑得如她一样，我找不到。夭华放下了她，直直地走出去，翻身跌上那与廷枫国一样的巨樱树上。轻叹出声，道，我连留有她的回忆的地方都搬来了。
　　我抬起头仰望坐在树上的夭华，颈间依是系着那红色的绸带，风舞徐徐，不由得痴了。不禁自语，第一次与你相遇也是这样的场景，如夭桃一般风华绝世的人，彼时你是一身绯衣。
　　夭华痴痴望着远处出神，青冥，这说的什么胡话。你与朕第一次见面，是母后诞下你的时候。
　　我望着他，一语不发。
　　我想，这地方，是不能再呆了。

　　昏色谁吟长恨歌
　　槿无眠被抓了，囚于地牢之中。
　　我第一次唤了一直侍候着我的那名宫女，紫双。
　　没错，她就是紫双。曾经的我在这个时代唯一真心待我的丫头。
　　紫双，这暗阁里有金银细软，待我救了紫锦和无眠，就随他们逃回廷枫国。就，别再回来了，这里不适合你。
　　她问，你为什么这样帮我们？
　　我只是浅浅笑着，毅然跨出门去。

　　偷了夭华的令牌，救了槿无眠，让紫双带他们逃走了。
　　还记得，临走前，槿无眠曾问了一句。
　　为何要救我？
　　这是我欠你的，所以，你一定要逃得出去。
　　夭华带了大批的人马来到了小轩，其中不乏王公大臣，我正用小指沾了绯红的胭脂在纸上描了朵朵夭桃。想试试这胭脂画的桃花是否还和以前一般好看，我从不叫夭华皇兄亦或皇上，在心底深处，有的，只是深爱着的人，那个如夭桃一般盛开的少年。
　　他在门前停了下来，小太监尖声尖气地喊着皇上驾到，手中的托盘上，是一壶上好的清酒。
　　走上前去，跪在了他的面前，叩见皇上。
　　这次，我食言了。
　　不能自称青冥，我亦不是青冥，不能，让他下不了手。既然要死，我死在他手上吧。我如是想。
　　青冥，朕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你可知罪？
　　仰起头，看着这君临天下的男子，看着我最爱的人，道：是，臣知罪。恳请，皇上赐死。夭华别过头去，不敢正眼看我，青冥，你知道，皇兄也不想。只是这朝中臣，人人皆参了你死。
　　我依旧是笑着，却不接过太监手中的毒酒。皇上，若要赐毒酒，臣恳请用鹤顶红。他点了点头，僵硬的。小太监一下子就把毒药拿来，这才接了过来。叩谢皇上。
　　我想这笑，你再也是找不回来了，灵魂亦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能一生陪伴你的女子，要好好的活着，知道了吗？夭华。我打开塞子一饮而尽，只见夭华猛的转回身来用力握住我的肩，青冥，你，什么意思？
　　我微笑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喉咙里一片灼热。胃里翻滚着涌上一腔腥甜，沿着嘴角滑落，在白衣上开了朵朵桃花，比胭脂画的还要好看。缓缓曲动着手指，在他掌心轻重不一的落下。
　　这是你欠我的，夭华。
　　夭华惊叫起来，太医！
　　耳边一阵轰鸣，恍惚中有人推了门进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姐，不可以啊，笙儿小姐！
　　已经很疲倦了，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风起，一张盛开繁复夭桃的画纸从桌上飞落。夭华分明看到了上面娟秀的小楷字，字字针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红线与君，生死共与。
　　而后，落入水中，晕开。
　　雪层间一抹红线，深深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