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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屋外的风呼 ...

  •   屋外的风呼啸着。
      刺骨的寒意自身下透过层层衣物传来,陆危楼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缠绕在房梁上大片大片垂下的红色布料。屋内光线极暗,一眼看去布料红得像是血染过似的。陆危楼对他目前所处的境地迷茫了片刻,旋即屏息,确认这屋中以及屋外没有其他人后方才缓缓起身,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地板显然已经老旧,随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声,在一片死寂之中显出诡异与突兀来。
      他环顾了一圈这房间中的陈列。若不是这屋中家具的样式和摆放方式与寻常中原人家并无区别,他差一点都要以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他那个被黑暗之神勾去了魂的竹马恶趣味的玩笑。
      ——只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不论到底是谁的恶趣味还是什么阴谋诡计,很明显这并不好笑。
      屋中四处挂着贴着红布红纸,是结婚的喜房模样。房中光线阴暗不堪,烛台上的蜡烛几乎燃尽,只剩一点微乎其微的火星时不时跳跃一下,烛泪自烛台之上淌下,是殷红的颜色。陆危楼感受着屋中浓重的霉味,揉了揉鼻子。他踏着吱嘎作响的木地板向内室走去,四周的灰尘随他的动作被扬起,推开内室的门时他几乎被纷纷落到他脸上的灰呛得要打喷嚏。
      内室的木门虚掩着,其上布满鲜红色的不知其意的图案,陆危楼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些图案,却在接触到它们的前一刻堪堪收回右手,皱起眉摇了摇头,深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警觉。那些图案给人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陆危楼甚至以为自己正身处某个不知名的墓室之中,而面前的这些图案便是死者仰卧在棺材之中所吟诵的往生的歌谣。
      周遭安静得仿佛是沉入深海,毫无一丝生气。他在长久的犹豫之后推开了那扇门。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寂静被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呻吟打破,陆危楼借着一丝微光看清了房中的布置。内室中亦是婚房的布置,血红布匹在其中挂了一圈。床上用大红缎子铺了,其上坐着一人,那人倚靠在床头,一身女子制式的婚服打扮,头上用同样血红的绫罗盖着,分明是个新嫁娘的模样。然而陆危楼在见到这仿佛无力一般靠着的新嫁娘时便知道了自己对此地一直隐隐有着的抗拒与想要逃离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床头坐着的新娘子头上盖着的绸缎掩藏不住其倒向一边歪的不自然的脖颈,陆危楼强忍住房中的阴冷给他身心带来的不适,在一眼断定那新娘已死的事实之后走上前去站在了床边。
      这“婚房”中除却死气,便只剩下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布置与图案,以及这个早已在不知何时断了气的新娘。想要知晓将他带到此地的人意欲何为,唯一的突破口仿佛只剩下眼前的这具尸体。
      他伸出手去掀那死去了的新嫁娘的盖头布。绸缎是上好的料子,在陆危楼扯动它时便顺着陆危楼用力的方向自行滑下。陆危楼以为他会看到一张陌生的中原女子的脸,可是他无论如何没能想到的是,在那块绫罗滑下的一瞬露出的那张惨白的、双目不曾闭上的面容,竟是他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
      那是从小与他熟识的挚友,是他曾经最为信任的存在。
      而今他那不知何时与他生了嫌隙逐渐分道扬镳的至交失了生气,成了面前一具冰冷的尸体。陆危楼看着面前人红妆昳丽,一身鲜红嫁衣华美得不似人间物,心中只觉得冷,仿佛在三伏炎夏将他坠入极寒冰窟。
      纵使他们对于各自教义的意见相左,渐行渐远几乎要背道而驰,如今见到昔日故人如此惨死在自己眼前,悲痛还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携着凄凉之意将陆危楼席卷。他伸出手——那只手颤抖着,抓住了面前人冰冷而僵硬的指尖。直到这时陆危楼才相信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了,曾经他指尖的余温仿佛还在陆危楼的手心留存着,现在却已经是阴阳永隔。
      真是讽刺……当时争辩时两个人大有一种要赌上性命去证明自己的理论才是正确的意味,但当这场辩论最终当真以一方的死亡而落下帷幕时,剩下的胜者却无一丝一毫胜利的欣喜,而是仅仅兔死狐悲而已。
      陆危楼低下头。耳边恍惚又传来谁呼唤他姓名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当初他还在祆教任职影月长老时与故人调笑,那人带着点恼意唤他的名。
      “穆萨……穆萨?穆萨!陆,危,楼!”
      突然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就好像是被当头泼下一桶凉水那般。陆危楼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逐渐消散,待到其再凝聚时自己正平躺在不知何处,双眼闭着,浑身上下仿佛都浸在水里。
      他动了动,睁开眼时那间令人喘不上气的屋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灰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的只剩下辽远而开阔的蔚蓝天穹,以及单手叉腰正站在他身旁俯视着他的红衣人。
      “你醒了。”那人开口,那双蓝得像海的眼睛眨了眨,眯起来盯着陆危楼看。陆危楼咳嗽一声,用手撑着在地上坐起身,旋即发现自己确实浑身上下都浸在了水中,衣服湿得能拧出一盆水来。“我……怎么了?”
      “谁知道呢,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躺在这里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了,叫了半天也叫不醒,也不知你到底在做什么梦。”
      阿萨辛哼了一声,歪了歪头上下打量陆危楼,“穆萨,你可真是好兴致,在这荒郊野外居然也能放心午睡。”
      我这哪是在午睡。陆危楼在心底嘀咕一句,视线移到阿萨辛腿边摆着的木桶上。木桶里还剩了点水,想必方才他就是拿水将自己泼醒,强行从梦魇之中将自己带回的。他又抬起头看阿萨辛,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回到了现实还是从现实中又陷入梦魇,只觉得心有余悸,“你还活着?”
      “你想我死?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阿萨辛被陆危楼不经大脑的一句话噎得半晌接不上话,反应过来时差点被气笑,蹲下身在陆危楼脸上戳了戳,道:“你看见了什么?”
      梦魇之中的所见陆危楼自然没法向阿萨辛说出口。先前的梦境太过真实,若非阿萨辛将他唤醒,他能否从中醒来都没有几分定数。而今看见这人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并未遭逢什么不测,他便放下心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反过来问他话。
      “霍桑……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问得突兀,阿萨辛也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他,不时拈起他的衣角用手指摩挲着。湿透的布料将一种入骨的冰冷潮气传到阿萨辛的指尖,他稍稍皱眉,放开陆危楼的衣角后甩了甩手,似乎想要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寒意从指尖甩掉。旋即他站起身,朝陆危楼伸出手,示意他先从地上站起来。“你先去把衣服弄干。”
      陆危楼见这人并未与他针锋相对,便也放下点戒备,握住阿萨辛朝他伸出的手,借力起了身。
      ……霍桑。他默念着故友的名,仿佛这样便能将他从噩梦之中带出来的死气悉数驱散。一旁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偏了偏头看他,眼中充满疑惑的神色。
      陆危楼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岭,未见有人烟踪迹。无奈之下陆危楼只得在沿途的溪流边寻了块平坦的空地,生起一堆火来将湿透的衣服烤干。阿萨辛也不与他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满脸的若有所思,眼神飘忽不定,时而从周遭的灌木上瞟过,时而看向他身后的溪流。他的目光在落在陆危楼身上时闪烁了一下,随后立马眨了眨眼,眼中又恢复平静。陆危楼看向他时只看见他眼中一片难以捉摸的深邃,一如当年他还在祆教总坛任寒日长老时的那样。
      陆危楼摸了摸他脱下的衣物,觉得已经干了大半,于是起身将他一身玄黑衣袍缓缓穿上,又将刚才脱衣时一同卸下的那对双刀重新背在了背后。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却是摸了个空。这时他方意识到自己已经将曾经别在腰间的那对宝刀封在匣中留在了教内,此时只能干咳一声,艰难地岔开话题,向阿萨辛问道:“你是为何来此?”
      阿萨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陆危楼的小动作,听得陆危楼一句问话心不在焉,分明的半句都是在掩饰些什么,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个弧度,说,“我传教至此,穆萨又是为何?”
      说着,他的脸色忽然就有片刻的阴沉。陆危楼只见他脸上骤阴又骤晴,刚想开口调侃两句,阿萨辛却朝他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用口型向他比了两个字。
      ——有人。
      这两个字出口的刹那,陆危楼的脸色便也不怎么好看,甚至心下有几分恼火。他恼的不只是自己被人跟踪,更是自己被人跟了一路却毫无察觉一事。他自认他圣火典功力大成,要感知到区区小卒不在话下,可现在他却全然没能发现有人在跟踪、偷听,反倒是阿萨辛先他一步意识到他们被人盯上了。
      “你不该放松警惕的,穆萨。”
      阿萨辛叹了口气,拂了拂自己衣物下摆上沾的尘土,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朝窃听者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其中含着几分不知真假的笑意。就在这一刻,藏身灌木之中的人浑身发冷,只觉得似乎有只冰冷的爪子攫住了自己的心脏。恐惧化为刺骨的寒意将他冻结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吸着气。
      随着他粗重的喘气声传来,陆危楼瞬间也确认了他的方位,伸手去抽刀要将这人从藏身处揪出来好生盘问。一旁阿萨辛看见他的动作,轻轻咳嗽一声,在陆危楼看向他时摇了摇头。
      陆危楼皱起眉,“为何要放?”
      “莫要打草惊蛇,穆萨。”阿萨辛轻笑一声,道:“我还要靠这家伙引出他背后的势力来,若是赶尽杀绝岂不平添麻烦。”
      他说这话时带着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自信。陆危楼略一思量,最终放下手,转过身来朝阿萨辛靠近了两步。直觉告诉他,他这位至交对目前的情况知晓的要比他更清楚,甚至不只是当下,就连他正身处的困境兴许也是如此。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陷入无尽恐惧之中而暴露了自己的跟踪者,心下了然阿萨辛必定是已经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便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去问阿萨辛,“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陆教主身份尊贵,自然是不能让你露宿荒野了不是吗?”
      阿萨辛说这话的时候带了几分调侃的语气,眼中闪烁着笑意去看陆危楼。这表情陆危楼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看见阿萨辛这个表情便知道对方又要开始揶揄自己,只是他此刻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实在是没有兴趣去反驳阿萨辛的玩笑话,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便径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不如趁早动身去寻个落脚处。
      待二人走远,灌木中的那人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脱了力瘫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确信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先前仅仅是内力相交他便有自己濒死的错觉,若是当真交起手来只怕是自己走不过半个回合便要死在这名不见经传却诡异莫测的西域人手上。
      这样想着,他愤愤地将手中一块玉往地上一砸,摔了个粉碎。这玉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唯独中心一点墨痕扎眼得很。这并非他的所有物,而是他的上级交由他所保管的。他内心正怨着他的上级为何偏生让自己来盯梢这个人,害他差点丢了性命,于是索性将气出在这看似昂贵的物件上。只是他并未注意到,在他砸碎玉牌的一刹那,玉牌上的那点墨痕动了,在残破的碎玉上分别显出诡异的符文来,紧接着迅速渗入玉中,消失不见。那人再低头看时,只疑惑地看见一地白玉碎片,再不见分毫墨点。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咕哝一声,突然想到自己动身之前在首领身边见到的那个鬼魅一般的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虚地将那堆碎玉用脚扫到了一边,往树丛里踢了踢,接着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离去。
      若是首领问起来,便说……是方才那人动手将这玉打碎了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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