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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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贞观年间，皇宫内盛起了一股“荔枝热”。上至皇帝宠妃，下至宫娥太监，人人都对荔枝津津乐道，这最有名的贡品，为清平郡的“妃子笑”。个大皮薄，肉厚汁浓，剥开一层轻柔的绡，水润莹白的肉便显露出来，散发着别样的光彩，浅浅的吮一口，汁肉香滑，入口即化，回味无穷。当年杨妃气闷时，唯有这荔枝能博得一笑，唐明皇因此赐其名曰：妃子笑。并命清平郡年年上贡。
宋宪，字子清，是国舅杨国忠的门生，上任清平郡守请辞，杨国忠便于朝上举荐他继任，明皇允。
临行前往清平郡时，宋宪特地上杨府拜别恩师。
宋宪深鞠一躬，恭谨道：“谢恩师举荐，学生今日即将起程，特来向恩师告别。”
杨国忠慢慢将他扶起，道：“子清不必如此拘谨，坐便是。”
宋宪恭顺的坐下，忽然瞥见杨国忠手边的一盘红果，不由得怔了怔。
杨国忠见他目中茫然，执起其中一枚，便递过去，道：“这红果名为‘荔枝’，其味之鲜美，可谓是天下之佳品！”
宋宪本想推迟，杨国忠却硬塞入他的手中，又另执起一枚，缓缓剥开，那凝脂般雪白的汁肉，仿佛月光下沐浴的神女，冰清玉洁，分外诱人。
他迟疑着尝了一颗，只觉得有此一枚，遍尝天下之美食都无味矣！
杨国忠见他神情，倏然笑道：“子清觉其味如何？”
宋宪连忙点头，如实答道，“只怕食了它之后，三日当不知饭味了。”
杨国忠脸上笑意愈盛，“这一盘便是皇上赐名的贡品‘妃子笑’，天下能博得杨妃一笑的，也只有它，你可知它盛产于清平郡？”
宋宪一诧，道：“清平郡特产如此佳品？”
杨国忠笑而不答。
又坐了片刻，宋宪看了看日头，起身作揖，“恩师，学生该走了。”
杨国忠拍拍他的肩，叹道：“子清啊，清平郡可是个好地方。”他略有深意的笑了笑，一直将宋宪送出了门。
马车辘辘而行，宋宪仰头看着日头的盛起和衰落，恍惚的过了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凋敝的县衙。
堂上“公正廉明”的牌匾斜斜的坠着，蜘蛛网四处张结，他伸手抚了抚案桌，案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堂前没有衙役，所有的东西都凌乱的散落着，仿佛是荒废了很久的庙宇。
宋宪怒从心起，他大喝：“人呢？人上哪去了？都给我出来！”
等了许久才见一个枯瘦的中年人战战兢兢的跑出来，破旧的衣杉上四处补丁，他结巴的解释道：“您、您是新来的宋太爷？……我、我是本县的衙役兼师爷，您有什么吩咐？”
宋宪闻言皱了皱眉，“其他人呢？”
中年愣了愣，忽然叹道：“如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宋宪奇道：“怎么回事？人都上哪去了，县衙怎么会变成这般光景？”
中年人接踵叹息，“唉……您是不知道啊，清平郡已经穷的拿不出一分钱了，因为没有钱饷，堂前的十个衙役已经在年前走了，上一任县太爷的‘因病请辞’也是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穷的呆不下去了……”
宋宪安静的听着，突地插嘴：“清平郡不是盛产荔枝么？尤其是‘妃子笑’——如此人间珍品，怎么会这么穷？”
中年人摇了摇头，目中满是沧桑，“若不是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我也早就离开了，就是因为这荔枝，这害死人的‘妃子笑’啊！”言罢他颤巍巍的走进内堂，不过四旬左右的人，却仿佛垂垂老者，不多时，他端出了一个破碗，碗里皆是红彤彤的大个荔枝，仔细一看，正是那“妃子笑”！
中年人恭谨的将瓷碗递上，“宋太爷，请您品尝。”
宋宪不明他是何意，摆了摆手道：“我曾在京城尝过了。”
中年人的神色变了变，“宋太爷没什么事，我先退下了。”
“等等，”宋宪示意他先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禀太爷，草民王下仁，字溃臣。”
“你是个读书人？”
王溃臣点了点头。
宋宪顿了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罢，也苦了你一个读书人，去吧，给我打捅水来。”
王溃臣闻言怔住，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打水做什么？”
宋宪怅然道：“你且打来，这县衙里有布么？”
“布？”
王溃臣将水打来，却见宋宪正从衣袖上扯下一块布，他娴熟的将不沉进水里，抽洗了两下，再浸了浸，最后拧干，伏在案堂上擦拭起来。
王溃臣失声惊呼：“太爷，您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宋宪头也不抬的答道：“都已经穷到这般地步了，还摆什么排场，不过是擦擦桌子，办案总得有个干净的地方！”
他额上逐渐有豆大的汗珠坠了下来，王溃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前不知不觉的模糊，如果早该有这么一个太爷，清平郡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了吧？
王溃臣拂去了盈眶的泪水，怔怔的想到。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平淡如水，清贫得一日三餐都是青菜配豆腐，宋宪有时候会很无奈的想——果然是“清贫郡”啊。
县衙里殊无案件，他清闲的简直可以傍水而渔，日日不还——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积着。
这一日，夕阳将天边染的如一池鲜血，瑰丽夺目。宋宪闲散的踱在郡内，县城里家户紧闭，冷清单调，街上鲜有行人，他望着这番荒凉光景，问道：“王师爷，这县里一共有多少户人家？”
“答太爷，一共是一百二是八户。”
“这么少？”
“前几年不种荔枝的时候，有两千多户哩！只可惜后来……唉。”
宋宪默然片刻，道：“就算只有一白余户人家也不该是如此啊，日暮不该是劳作还归的时候吗？”
王溃臣沉重的道：“这季节，大家都闲置在家，再过三个月盛产荔枝的季节到了，大家可就有的忙了。”
宋宪“哦”了一声，复而沉寂。
“太爷知道郡里人为什么不种其他农作物吗？因为宫里对荔枝的需求量太大，才不得不把所有的农田，菜园都改植了荔枝，尤其是‘妃子笑’，那个不是特殊品种，而是从数万株荔枝树上挑选出来的极品！”
宋宪不禁问道：“那他们吃什么？”
王溃臣看了看染血一般的天空，“荔枝坏的很快，他们又没有粮食，每天就吃那些挑剩了的烂荔枝，家里过冬的食物也只有荔枝干……”
宋宪疑道：“那吃的饱么？”
“自是不……”“娘……我不要……我不要吃……娘……”
他还没有说完，就见一户人家窜逃出一个褴褛衣衫的小女孩儿，一双干枯如鸡爪般的手正拼命的把她往里拉，宋宪几步上前，把女孩儿护在怀里，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对面是一个干黄的女人，深陷的眼窝还泛着青色的光泽，耷拉的头发中已经有大半银丝，嘴唇暗沉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的仿佛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枯骨，风一吹就会散落在地。
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身子大量起宋宪，忽然她冷笑一声，道：“你是哪家富官人，管起我们家的闲事？”
王溃臣连忙道：“张嫂，这个是县里新来的宋太爷！”
张嫂的脸上倏然变色，“呸！”她狠狠的啐了一口，“我道是哪个，原来是那个不管事的太爷，你快给我滚，不然可别怪老娘我不客气！”说着她一把将女孩儿拖了回去，“砰！”的一声把宋宪关在了门外。
宋宪怔住了，天地间仿佛飘起了漫天白雪，冰冷如刀的寒风一下一下的剜在他身上，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早春化雪，嫩芽新抽的季节来的呀，为什么会这么冷？
“太爷？宋太爷？”
宋宪回过神，面前是一脸焦灼的王溃臣，他急急的解释道：“是上任太爷留下来的影响……他们对‘太爷’的印象还没有改过来，不过我知道您和以前的太爷不一样，您是可以给我们带来希望的……”
宋宪步子缓慢，沉寂，良久都没有说话。
春意愈来愈盛，万千红花次第开，宋宪独自一个步在荔枝园里，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荔枝树，三两花朵细腻开放，他脑海中浮现起张嫂因气愤而扭曲的脸，“原来是那个不管事的太爷”……一遍一遍，耳边回响，宋宪重重的叹息一声，悄然坐在荔枝树下。
时间仿佛变得多余，缓慢的流逝，天光渐渐的暗淡下来，他闭了眼，似乎有阑珊睡意来。
“太爷，太爷您怎么睡觉这儿了？醒醒，醒醒……”
宋宪茫然的睁开眼，“王师爷，有什么事么？”
“有，您的信。”
宋宪蹙眉看了看，忽然面露喜色，“恩师！……是恩师……”他三两下的取出信，面色随着那一行行字由喜变忧，由忧变怒。
“这……”宋宪看完信，只吐出一个字，遍拂袖而去。
王溃臣疑惑的拾起飘落在地的那张纸，未读到一半，便撕了个粉碎。
原来，每年进攻朝廷的一百二是石“妃子笑”已加到二百石，此还不算，杨国忠竟然也要一百石！
荔枝花小而细致，却鲜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小小的花朵窜成一束，云锦般厚实的坠在枝头，将枝桠覆满，远远望去，万千花朵如燃烧的火焰，沉沉的郁积起来，华丽的将视野内染成一片血色。
宋宪没有回信，而杨国忠的信却一封压一封的送了过来，花愈开愈盛，愈开愈红，忽然一夜，又全部凋尽了。
马上就要结果了吧？宋宪怔忪着，他最终妥协，昨晚一夜未眠，才拟出一封信送回去。
这污浊的官场啊，我也不能独善其身……宋宪开始于一天中的很多时间在发呆，谁叫他也不回，仿佛在沉睡，又仿佛是清醒。
如果说生命如浮萍一般，那岁月便如流水，浮萍永远随流水飘摇，这一季，荔枝开始成熟了。
这一年荔枝长的很好，王溃臣所言不差，家家户户果然忙碌起来，荔枝园里一派丰收的热闹情景，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越发浓重的忧虑。
荔枝丰产，清平郡距京千里，如此多的荔枝运送去，每天都要累死几十匹良种马，而宋宪也亲眼见到因来不及收而成堆成堆烂在树上的荔枝，以及山上沟渠里随处可见被选剩下的荔枝，他们腐败，变质，发臭。一百石普通荔枝中才挑得出一石“妃子笑”，朝廷还愈催得紧。
那些饥民们宁可挖草根，吃树皮也不愿再碰荔枝，他们眼里的悲怆，痛苦，深深的触动了宋宪。
“娘……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吃可以吗？……娘……”女孩儿啼哭的特别凶，蜡黄的脸上湿溽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孩子，吃吧……不吃会饿死的！”枯骨般的妇女也是一脸泪水，“不乖！你忘记阿爹是怎么死的了吗？”她死劲将荔枝往女孩儿嘴里塞，“你要是死了娘怎么办？你要娘怎么办？”
女孩儿含糊不清的咽着，脸上有一种强忍着的神情，“我没忘，我没忘……阿爹是因不吃荔枝……饿死的……呜……我没忘……”
宋宪一直在旁边默默的看着，这次他没有再阻止，只是愣愣的看着，不发一言。
残阳似血。挥汗而归的县民只有三两个，其他的还要赶夜将荔枝收下来。宋宪在荔枝园里徘徊许久，沮丧而归。
迎面走来一个一脸喜色的农人，肤色黝黑，宋宪正欲开口相问，那人已经径直穿过了他奔入门去，口里高叫着：“阿姝，阿喜，你们不要再吃荔枝了，爹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宋宪斜瞥一眼，见他手中之物甚是熟悉，却是脑中浑噩，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门里两个孩子欢喜的将他迎了进去，“砰”的一声，门复紧闭。
宋宪也勉强的笑了笑，清平郡还有这样开心的人，真好。
夜里他倏然惊醒，“不好！”他一脸惊色的奔出来，“王师爷，王师爷！”
王溃臣也因着荔枝丰季的到来而劳累了一天，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太爷……大半夜的……怎么了？”
宋宪一脸惊色，慌张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人今天提回来的是河豚，那不能吃啊……走，我们快去看看！”
王溃臣越听越糊涂，“爷……爷您冷静点，慢慢说。”
宋宪狠狠跺脚，“还慢什么？三条人命啊，快走！”
王溃臣这才清醒一些，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打起灯笼，“爷，您说的人在哪？”
宋宪没有再说话，而是抢先一步奔了出去。
王溃臣轻轻拍门，“孙劳，孙劳，开门，我是老王！”
“让开！”宋宪低喝一声，用力的撞起门来。
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长年的风雨侵蚀，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寂静的泛着森然气息。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三个人歪斜的躺在稻草上，倏无声息。
王溃臣颤抖着探了探鼻息，忽的，僵住了。
灯笼微弱的光芒浅照在三个人的脸上，透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宋宪扶着门的手已经因用力而开始发白，“唉……是我的错，我的错！”
“太爷……太爷您别太激动……这不能怪您……”
宋宪已经说不话，他的身影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的单薄。
案堂上伏着一个人，公正廉明的牌匾依然歪斜的挂在墙头，仿佛随时都会脱缰坠落。堂上那人已经伏了三天三夜，不睁眼，亦不起身。
王溃臣已经唤过无数声，那人偏是不应，他终于忍无可忍，“爷！我的太爷，我以为你可以给我们带来希望，我以为你拥有足够的坚韧和耐心，我以为你会为我们去争取，去努力……可是我错了！你才手了一点挫折，就如此的消沉！”——然而果真和他预见的一样，收效甚微。宋宪依然伏在堂上，不动不言。
王溃臣用力的将手中的碗拍在桌上，怒气冲冲的离开。
下午他再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宋宪衣衫整洁的坐在堂上写字，神采奕奕。
王溃臣知道他定然是想通了什么，十分欣喜的道：“爷，您终于明白了？”
宋宪淡淡一笑，温和道：“明白了。”然后继续低头疾书。
王溃臣为他这变化感到欢欣，却又有一丝惶恐，只是不知这一丝惶恐是从何而来。他站在宋宪身边看了会，字写的真漂亮。无声的感叹，他悄然的退了下去。
次日宋宪沉睡了一天，想是昨晚练字练得过度劳累，王溃臣端了早点送至卧堂。
灼热的红日高悬空中，宋宪梳洗整洁，招来王溃臣，道：“王师爷，替我备一匹良马，我明日起程上京。”
王溃臣一愣，“您上京做甚？”
宋宪淡淡道：“我亲自护送荔枝上京，你也不是不知道，朝廷和恩师催的有多紧，明日送上京的那十石妃子笑是今年最后一批贡品，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溃臣心里隐然有了不妥之感，“可是……”
“不用‘可是’了，快去准备！”那神色中一抹决绝隐约闪现着。
夜里不知宋宪去了哪里，王溃臣慌张四寻，却见案上压着一张字条：
吾有事外出，王师爷不必担忧，明早即归。
宋子清字。
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这次上京，究竟是为何。他疑惑的思索着，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宋宪坐在马上，明晃晃的日头和煦的悬挂着，竟没感到那种焦灼的热，十石荔枝昨晚才刚从树上摘下，一箱箱的押在后面，宋宪回头望了一眼，清平郡已经隐没在山山水水间……那本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吧。宋宪微微的眯了眼，一圈一圈彩色的亮纹环绕着，仿佛看见了那殷红一片的花儿。
“驾！”他忽然用力一挥鞭，马撕叫着窜了出去，身后的骑手连忙跟上，于是迷茫一片的沙尘便在官道上散了开来，久久不曾落地。
糟糕！王溃臣醒时已经是午后，他连忙披了一件长衫便奔了出去，卧堂里却空空如也，想是人已经离去多时。“罢了……”他叹息一声，决心等宋宪回来。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柒月贰拾壹日，宋宪护送荔枝“妃子笑”进京，明皇大喜，当即邀杨妃共品。只是这荔枝个小核大，味道酸涩带苦，帝尝之，勃然那怒，立时下令将宋宪凌迟处死，清平郡从此禁贡。
圣旨一到，举县欢欣。
王师爷接替了宋宪的位置。领旨的时候他久久的伏在地上，不知神色。
荔枝树开始大规模的被砍伐，县民又重新种起了粮食，这一刻，他们的脸上是真正的喜悦，再没有悲怆、没有苦楚。王溃臣下令保留了荔枝园的一处，日日亲身打点。
来年春天，原本的荔枝园已经变成绿油油的一片麦田，只有那保留的一处，荔枝花如云似锦的开着，茫茫的一大片，起风时，随风摇摆的花儿殷红的仿佛流淌着的鲜血，那风声清越的穿梭其间，听久了，又觉得是悲伤的哭声。
一树殷红，苍茫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