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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火 七月流火, ...

  •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在止水居里寻了处幽静的回廊,读了大半日闲书,这会儿,竟泛起了困来,平日那躁人的蝉鸣,此时听来,也似催眠曲一般,越发令人昏昏噩噩。
      恍惚中,隔着墙的小院里,似乎有一大堆人,来了,忙了,又走了…罢了罢了,与我无关。这么想着,似乎又睡了不短的时间,才终被梅姨来寻我的脚步声惊醒。
      “阿水,该用午饭了。哎,怎么又在这儿睡着了?虽然现时天气热,也是会着凉的。”梅姨说着,平静温柔的面庞上带了些许嗔怪的神情,竟让我觉得别有风致。
      梅姨,是我娘亲的侍女,娘在我出生时难产而逝,此后,梅姨便成了我的母,我的父,我的师,我的友,与我守在这一方小小的止水居里,一去便是十年。
      在这偌大的相府里,大家都叫她梅娘,只有我唤她梅姨。也只有她,叫我阿水。
      梅姨说,阿水,是母亲给我起的乳名。
      在外人那里,我的名字,叫做杜流火。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我生在七月,出生即丧母。我血缘上的父亲,官至宰相,位极人臣。或许是政务繁忙,或许是有意忽略,总之,我出生之后,他并没有给我起名。直到两个月后,二娘的女儿出世,下人求他赐名,他看了一眼摊开在桌案上的《诗》,随口念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于是我便唤了流火,而我的妹妹,自然就是授衣。
      我并不喜欢流火这个名字,起初觉得太耀眼,后来觉得太悲凉,我常跟梅姨说,木遇火即焚,杜流火,杜流火,不知道燃烧得了几时。每当那时,梅姨就会露出她一贯的那种嗔怪的神情来,如果略去看她眼里的哀伤,那就是我最爱的神情。
      而授衣,多美丽的名字,从这个名字里,仿佛能够走出一个美丽娇俏的少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我和授衣,从得名开始,就注定有不同的人生。

      午餐喝粥,佐以醋溜黄瓜和凉拌鸡丝两种小菜。梅姨知道我到了这个时节总是胃口恹恹,便特意做一些清淡的小食。在这止水居里,我和梅姨两人,虽然是不是绫罗绸缎,玉盘珍羞,但荆钗布裙,粗茶淡饭,也别有意趣。而这止水居,也就成了这偌大相府里难得的一处清静之地,每思及此,对我那一年见不了几面的父亲,也会有一丝感激之情。
      止水居旁,是相府的藏书阁,阁前匾额高悬,上书“文渊”。由于父亲无子,而他又忙于政事,这文渊阁便与我那止水居一样,成了府内无人问津的场所。然而,自从我四岁扒开阁门的那一刻起,这阁里的书,便成了除了梅姨以外,对我最重要的存在。从这些书里,我读出了天下兴替,也读到了年少风流,时常吟吟《小雅》,偶尔甚至能钻研一下音律。梅姨从不干涉我的这些个爱好,我有不认识的字,想不明白的问题,也会常常去问她,她总能对答如流,让我崇敬如神祗。每当这时,梅姨总会说,我算什么呢,这些都是小姐教我的。阿水,你的娘亲,才真当得起博古通今呢!

      隔壁的院子里,这会儿也热闹了起来,想来也是在吃午饭了吧。听着丫鬟奔走的声响,想到清静的生活将被打扰,我突然有些不高兴起来。梅姨似乎是察觉到了空气的沉闷,便试图挑起话题来。“隔壁来的,听说是姑爷给授衣新聘的先生。”梅姨说,这么多年,她也不叫父亲老爷,就唤姑爷,反而称呼现在已经是正室夫人的二娘为夫人。而对我和授衣,则都是直呼名。
      “先生?教书的先生吗?”我问,心下更郁郁。授衣有先生,那我呢?
      梅姨似乎是知道我的想法,道,“夫人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哪儿会教书呢,听说是教琴的。”
      教琴?竟是教琴的吗?若是教书,那还罢了,我自己就能学,可是,为什么,竟是教琴?

      入夜,辗转难眠,夜越深,人却越是清醒,到了这夜半之时,却是困意全无了。一个人兀自望着床帏发愣,忽觉有琴声响起,似有却无。待我凝神细听,才发现真有人在这夜半抚琴,琴声岑寂,淡而入心。近日,我从书阁里掏了不少乐调琴谱出来,细细研读,也略知宫者,属土,中也;商者,属金,章也;角者,属木,触也;徵者,属火,祉也;羽者,属水,宇也,且醉心于高山流水,碣石幽兰,然而现下自己无缘习琴,心中不免郁郁。待今日得知授衣得师授琴,心下更是戚戚。此时帘外人悄悄,月胧明,有如此雅意,夜半抚琴的,想来定是那新来的琴师无疑。
      思及此,便再也呆不住,起身独行自院里,隔着低墙,细细听来。此时正值盛夏,但这琴音至于远,境入希夷,竟让我仿佛亲见楚江秋老,长空一色,万里微茫。心中哀戚顿生,情难自已,终于钻过墙角那处破洞,直接躲到了隔壁守愚斋的树丛中。其实在这琴师来这里之前,这守愚斋长期闲置,我常从墙角钻过来寻个清净处读书,因而也算得我的地盘。
      眼前,一名男子,抚琴而坐,青衣长衫,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哀而不伤。月下,他的背影朦胧,似乎有着淡淡的光,令人自有天际真人想。突然觉得书中那些所谓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男子皆为虚妄。这样的男子,不用窥得其貌,已足以让人倾倒。
      曲罢,万籁俱寂,我正在琢磨那男子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却听他道:“出来罢。”声似秋月春风,淡入人心,这么想着,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和我说话。于是,悻悻而出。
      “孤客不堪听,最可怜山高月冷。先生刚才奏的,可是《平沙落雁》?”我忍不住,终是脱口而出。
      “不错,正是。”男子言毕回首,姿容清举,白皙的面庞在月光下散发着氤氲的光,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的笑意,却有藏不住的哀伤。
      “我,我叫杜流火。”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叫狂且。”他依然笑得温柔。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还有人自己叫自己狂且的?”言毕,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对他说,又似乎是在自语,“况且,先生一点都不像狂且小人。”
      他不以为忤,仍是笑着,说道:“流火喜欢听琴?”
      “我,我想学琴。”我答得文不对题。
      “好,我教你。”他嘴角微微上翘,这一次,笑意终于触到了眼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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