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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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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司马勋睁开双眼,烟罗帐外龙涎香和臭马粪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冲鼻而来。他起身下床,军帐里的刀架和急行军的包裹堆在床边,帐外演武之声不绝于耳。
司马勋甩了甩头,撸起袖子,难以置信地翻看着自己光洁平滑的手臂,十六岁开府时母亲戴在他手腕上的金镯子还好好套在腕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昨晚平江王府火光冲天,叛军首领江津海提着大刀杀入他的卧房,将他双手砍下。明明满屋都是血,明明他眼睁睁看着他心爱之人被人拖出去斩首,现在这是哪里?他为什么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啸川?啸川!”司马勋红着一双眼冲出帐外,蓬头垢面宛若发疯。
“王爷醒了?速速去报将军。”帐外小兵迎了上来。
“这是什么地方?你军将领是谁?”司马勋问完便有马蹄声传来,一行骑兵风尘仆仆在他面前勒马。
为首的一人身穿金甲,下马解下头盔来,朝司马勋一笑:“王爷醒了?镇北将军秦啸川参见王爷。”
“啸川……”司马勋直直看着眼前的人,记忆里浑身是血身首异处的爱人和眼前的人合二为一,他忽然落下泪来,紧紧抱住了秦啸川。
镇北军刚刚打了胜仗,夜晚军营内燃起了篝火,将士们围坐在一起以剑敲击之声和歌,唱的都是多年镇守边关的思乡之情。
司马勋无心感怀离乡愁肠,他视若珍宝的秦啸川就坐在他面前,然而这位秦将军却和他记忆中的相去甚远。
眼前的秦啸川会说话,他此刻身体康健,纵使他依旧生得柔和明丽,那眉眼之间也是坚定明朗更多一些。
察觉到司马勋的目光,秦啸川微微一愣,这位平江王爷总是满脸悲伤的看着自己,直勾勾的让人心里发毛。
“王爷此去何地?需不需要下官派兵护送?”秦啸川问道。
“哦,不必了。”司马勋回过神来,他细想了想如今的年岁,大概他是从漠北游历回来,暂时在军中歇脚,只是前世并不记得有在啸川的帐下歇脚。
见他又陷入沉思,秦啸川也不多问,他早耳闻这位平江王爷最爱四处游历山水,连在京中的宅子都鲜少回去,家丁都遣散得七七八八。偏生先皇喜欢他,从不给他派繁杂政务,默许了他瞎逛的爱好。这回恐怕又是从哪里游历回来,竟然连个随从都没带,甚至因为缺水倒在了沙棘里,被巡查的斥候发现他腰上的玉牌,这才救了回来。
“秦将军,你……”司马勋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有一万句话要说,一万个不明白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又不知道要问谁。
“王爷放心,军中打了胜仗,物资充足得很,王爷何时动身都行得。”秦啸川以为他怕自己赶人,出声安抚。
“我不是……哎,算了。”司马勋无力地摆了摆手,“将军何时回京述职?”
“恐怕还要多等两天,军中尚有许多事未安排妥当。”
“那我便和将军一道回京吧。”为今之计,能多在秦啸川身边呆一天就是一天,这番古怪他一定要弄个清楚。
02.
江津海的敛月刀锋利得连司马勋的双手被砍断都来不及知觉,他只见到青光一闪,手臂连同亵衣衣袖一同掉在地上,鲜红的血喷了一地,侍从脚软,跌坐在地上吓得惨叫,被踩在地上乱刀扎死。
“我三番五次招你入府,你却不知好歹,为了个废人弃我女儿于不顾,如今你成了废人,便与我女儿做个玩物也未尝不可。来呀,捆了带走。”江津海的刀上滴着司马勋的血,看起来就像个地狱恶鬼。
随从提了铁索来捆司马勋,被秦啸川奋力推开。
江津海冷笑:“你这个废物竟然在这儿,倒不必我费心去找了。”
秦啸川被拎出门去时张大了嘴,死命朝司马勋的方向伸手,他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嗓子在几年前的战场上废了,一身武功也废了,只能像个羔羊似的,被江津海提出去按在石阶上。
“啸川!”司马勋惊叫起身,军帐里独有的马粪味让他霎时清醒不少,帐外士兵倒吓了一跳,连忙进来查看,见没有异状便退了出去。
秦啸川死不瞑目的头颅让司马勋久久不能安心,他甚至不能确认他如今是在秦啸川好好活着的时候。焦虑让他披上外衣匆匆往秦啸川的主帐跑去。
守夜的士兵纷纷讨论,这位平江王爷行事过于古怪,又不好拦他。
司马勋站在秦啸川床边,秦啸川睡着时半点不见他将军的杀伐威严之气,和他认识的那个秦啸川一样,没安全感似的侧卧搂着大半被子睡,从前他总笑话秦啸川离了他恐怕睡不着,换来的都是秦啸川每晚更加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
司马勋蹲下来,抬起手刚要替秦啸川提一提被子,眼前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一柄匕首抵在了司马勋脖子上。
见来人是司马勋,秦啸川半是惊讶半是不解,连忙收了匕首起身。
“王爷为何在此?”
“我……睡不着,吵你睡觉了,我这就走。”司马勋无法做答,含糊着退了出去。
帐外明月高悬,守夜的士兵刚换了一轮班,火光点点,一派风平浪静。司马勋叹了口气,刚要走,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王爷留步。”秦啸川竟然跟了出来,还提了一坛酒,笑着道,“既然王爷睡不着,不如我陪王爷喝两杯?”
司马勋眼底渐渐亮堂起来,接过酒坛笑道:“好。”
篝火在两人面前跳动,司马勋看得入迷,好像叛军的火把又燃了起来。
“王爷?”秦啸川倒了一盏酒递给他,他这才回过神来,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你不必总叫我王爷,我看我们年纪相仿,总这么叫挺生分的。你,你叫我阿勋吧。”司马勋从没听秦啸川叫过他的名字,即使在前世,他们是那样亲密的关系,秦啸川也只在缠绵间将头埋在他颈窝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秦啸川愣住了,他面前坐着的大小也是个王爷,直呼其名似乎不合礼数。
见他不吭声,司马勋苦笑,“也不是逼你,不乐意就不叫吧。”
“哦不,不是,只是……似乎从未见过王,阿勋这样平易近人的王爷。”
司马勋笑了笑,接过酒壶给两人倒满。他心中有奇怪的感觉,他原以为听到秦啸川叫他名字会是很让他高兴的事情,而真听到他说出口,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或许是境地不同,又或许眼前的秦啸川还不是他的爱人。
“我听说阿勋喜欢游历四方,不知可去过西域察都国?”秦啸川竟然是个难得的健谈之人,三杯酒下肚便东一茬西一茬的聊了起来。
司马勋点点头,“此次便是从察都国回来。”
“察都有骏马名叫夜奔,阿勋可曾见过?”秦啸川问。
“不曾见过。”司马勋摇了摇头,他是见过的,只是想听秦啸川多说说话。
“我倒有幸见过一次,此马浑身黝黑,肌肉矫健,四肢纤长,毛发柔亮。有次打仗从北夷人手里抢下一匹,我试过,跑起来如疾风闪电,全军营的烈马都追不上它。可惜水土不服,养了半月便死了。”秦啸川说起夜奔来滔滔不绝,眼睛里都冒光。他是喜欢边塞的,从他父亲秦国公秦英山去世,他袭爵起,便接过父亲的长枪随军驻守边塞,至今也有三四年了。
“北地缺水,人也缺水,个个都晒得发黄,有次我在沙棘地里看到个小孩儿,还以为是只黄鼠狼,险些一箭射死。”说起北地轶事来,秦啸川有说不完的趣儿,发觉司马勋接不上话又闭起嘴来。
司马勋见他不好意思,笑了笑,“你说,我很少来北方,觉得有趣得很,有机会我也想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看看你说的‘黄鼠狼’。”
整夜里秦啸川都在说着他这些年打仗的见闻,司马勋耐心听着,秦啸川的声音好听得很,二十岁的少年将军,讲起话来掷地有声,间或带着笑声,叫人看了心情也跟着愉悦。
酒碗空了,秦啸川的故事还没说完,天边已经有一丝金光浮现,秦啸川送司马勋回了帐中,颇为不舍地说:“这些年,除了身边这些兄弟,我还从来没交过朋友,这些故事也没人能说,今日说了个痛快。”
“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司马勋笑了起来。
“嗯!”秦啸川点头。
“既然是朋友,以后如果想说了,再找来找我,等回京中就是我来请你喝酒了。”司马勋说道。
“早有耳闻平江王府藏了许多好酒,如此我倒是交了一位极好的朋友。”秦啸川摆了摆手,“天将要亮了,阿勋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大军便要回朝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