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有事》陈雪学樰

8、出现 等到纹

　　等到纹身店打烊了，小家伙噌窜到了时平的肩膀上，挠着她的体恤棉布料，她关好灯，迎着傍晚赤红的天空和街边店铺的灯光漫步在小巷中，夕阳把她和松鼠的身影拉得很长，透过地面的投影她看见小家伙一直望着她，心中升起了一丝温暖的缱绻。

　　十岁那年，时平的父母在执行重大国安任务时牺牲，那天她站在家门还在懊恼自己的头绳被后桌的男生抢断了就碰见一个警察制服的叔叔上楼走到她的面前，牵起了她的手带她坐车去了一片草地，她不知所措的承受着怜悯的目光、同情的哀叹和烈士后代的头衔，忍受着孤独和提前到来的残酷世界。
　　十三岁那年她离开了父亲生前好友的家，到了一所寄宿制的初中上学，她背着大书包、提着装的满满的塑料桶和一卷竹席踉踉跄跄的爬到了三楼，到的时候外面走廊已经围满了家长，她意识到自己到得很晚了，挤进教室看见教室里还空着三分之一的座位，她舒了一口气。不一会儿，一个女孩坐在了她身边，放下书包，碰了碰她的手臂说：“我叫撒青，你叫什么名字？”时平至今仍然记得她身上淡淡的槐花的香味，那是她第一次通过气味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爽和自在，“我叫时平。”
　　后来，撒青因为父母的帮忙所以两手空空，主动接过了时平的枕头和塑料桶，两个人晃悠在最后，落了班上的队伍大半截儿。“谢谢你。”时平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背带，目视前方。“不谢。”撒青利落的回答，尾音还俏皮的往上扬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询问，她俩都汗如雨下的继续走在沥青小路上。那时手上肩上满满当当的女孩，如今不再需要承担诸如此类的重量，只是心境没有往日的澄澈明朗，齐头并进的小姑娘并未携手跑到巷道的尽头。

　　时平在浴缸放好了水，褪去衣衫将自己浸没在水中，周围液体的压迫和致密感让她觉得放松，四肢虚浮，逃离人间。“咚”的一声，某个小物件坠入了水中——棕黄色的小家伙，她没有伸手拎它出去，下一秒蜷缩的色块迅速变淡，时平正在目睹实物化为乌有的过程，不是如像素颗粒一般细化消散，而是像一滴浓墨在水中晕染开来，十几秒的时间棕黄色的松鼠消失在了浴缸中。她从水中起身，关上浴室的灯，一脚刚踏出浴室门余光就感觉到了右侧镜子里反射的光，转眼发现浴缸水中有一个淡蓝色的光影静静的停留着，水的微微波动没有影响时平对这个身影具体的描摹，面部清秀立体，中长发飘散着，挺立的丰腴，纤长的双腿，这些触动心弦却又带着诡谲的画面使她心中的死火山又隐隐的沸腾起来，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情绪的翻涌，攥着最后一丝理智又从头到脚审视了这个蓝色光影，这次是细致观察眼睛、嘴巴、鼻子的比例位置和轮廓大小，水光清晰沉静，将浓稠的忧思牵引。

　　时平蹲了下来，头搭在浴缸边缘，深深的呼吸着水面蒸发的水气，凝视着光影撒青，水中的她是睁着眼睛的，不知道有没有回视。时平抬起手臂去触碰水面，那光影随着水的波澜起伏发生了大幅度的褶皱，接着捧起撒青的手，手心间的水倏然暗淡，映着沉沉夜色，看来她只能静处在水中，也许这只是撒青千丝万缕魂魄中的一缕，也许这只是自己的幻听演变成了幻视，也许这只是一个神秘诱人的梦境….但无论如何这个场面的降临对于时平来说都是莫大的幸运，她的心脏狂跳着却又手足无措，只能继续半跪在地上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伏在浴缸前睡着的时平忽然感觉自己被湿漉漉的温热包裹着，她从沉睡中醒来看见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双细腻柔软的手覆盖着。
　　“平公主，我回来了。”时平耳边响起轻声细语，带着潮湿的热气。